不负山河不负心

河边初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（公元292年），秋。洛阳城。，潺潺流向城外护城河。岸边草木微黄，风一吹，便落下几片浅黄细叶，随水轻漂。，这座此刻还算安稳的洛阳城，再过十余年便会城破人亡，尸骨遍野。，溪边这个三岁小娘，是从地狱归来，早已看透这场乱世结局。。，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丫髻，用浅红绳轻轻系着。，小脸几乎贴水面。突然，眼睛一亮——石缝里，黑影一闪！，正卡在缝中，尾巴露在外，一甩一甩。！，捏住鱼尾巴。。太滑了。捏不住。。她调整姿势，双脚蹬在对面的石头上，小**坐在水里青石上，两只手紧紧掐住鱼尾巴，使出吃奶的劲。！。一条黄不溜秋、黏糊糊、滑溜溜的小泥鳅，在她掌心疯狂扭动。，一**坐进河里。
秋日的河水，有点冰凉。
“嗷——！”卢知微惨叫。
但比河水更冰的，是手里的触感——**、阴冷、无骨，像条小蛇在掌心钻。
卢知微天不怕地不怕，就怕软体滑溜生物！现代时连黄鳝都不敢碰，聚餐见鳝丝都闭眼吃。
三岁娃娃的尖叫声响彻河岸。
她像被火烫了，拼命甩手，把泥鳅甩上天，连滚带爬往岸上冲。小短腿在卵石上打滑，又摔了个嘴啃泥，满嘴沙。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！”
清亮、放肆、毫不掩饰的大笑声，从岸上传来。
卢知微狼狈抬头。
一辆青篷小车停在路边，车帘掀着。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郎君正指着她，笑得前仰后合，眼角飙出泪花。
他穿着浅青色交领绢衣，外罩月白半臂，腰间佩玉，足蹬锦履。生得极好：眉如墨画，眼若点漆，鼻梁挺直，此刻因大笑，唇瓣弯出漂亮的弧度。
但在卢知微眼里，这张脸欠揍至极。
“笑、笑什么笑！”卢知微爬起来，浑身滴水，头发贴脸，像只落汤小鸡，却挺起小**，用最凶的奶音吼：“没看过人摔跤啊！”
小郎君笑得更欢了，下车走过来，步履轻快。他弯腰捡起还在蹦跶的泥鳅，拎到眼前：“小娘子，这是泥鳅，不咬人。你这般模样，倒像见了老虎。”
声音清朗，带着孩童的清脆，又有点老气横秋。
卢知微小脸涨红。
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女快步奔来，梳着规整的双环髻，穿着浅青布襦裙，眉眼温柔，神色慌张。
正是卢知微的丫鬟小禾。
小禾一眼看见卢知微全身湿透、小脸沾着水珠的模样，吓得心都跳出来，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衫，轻轻裹住，将她半抱在怀里护好。
声音发慌：“郎君莫怪。”她认得这车驾——新搬来的陈郡谢家小郎君，单名瑾，字玄瑾。住的离他家不算远，刚搬来不久，街坊邻里还互赠礼品了。
谢玄瑾止了笑，但眼里还漾着笑意。他把泥鳅轻轻放回水里，拍拍手：“无妨，只是秋日水冷，易伤风寒。小娘子速换衣衫为宜。”
目光落在卢知微脸上。
小丫头浑身湿透，更显得小脸只有巴掌大。眼睛瞪得圆溜溜，黑白分明，此刻正燃着两簇小火苗，凶巴巴瞪他。明明狼狈得要命，偏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
比家里那些规行矩步、说话细声细气的妹妹们，有趣多了。谢玄瑾想。
卢知微哼了一声，扭过头，不想理这个臭屁小孩。
内心刷屏：谢玄瑾？陈郡谢氏？淝水之战那个谢家？我的妈，顶级门阀！虽然现在谢家还没到巅峰期……
谢玄瑾转身回车上。车帘放下前，他又看她一眼，唇角微弯：“小娘子，下次抓鱼，记得先用筐。”
牛车缓缓远去。
卢知微站在原地，秋风一吹，打了个巨响的喷嚏。
“阿嚏——！”
小禾抱起她往家跑：“快回去换衣裳，着了凉，老爷又该说我了。”
卢知微趴在小禾肩头，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，咬牙切齿。
谢、玄、瑾。
我记住你了！
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
上一世，她也叫卢知微，平平无奇的现代女孩，只因为好心劝了一句登州海阳籍、靠啃老为生、通宵打游戏扰民、***的室友：“你天天通宵打游戏吵得邻居大人小孩都睡不着，人家孩子还上***。”就被室友各种**、掐脖子、殴打，内脏出血，手指更是被掰断两根。
那恶人更是恶人先告状，反咬一口说卢知微先打的她。警官只看了一下卢知微表面就说没事，还让她赔偿了那个混子五十块钱。卢知微怕父母担心，忍气吞声私了。半年后手指一直疼，她才知两根手指骨折，内脏更是重伤。
可半年过去，没有任何证据。一口气没上来，她生生被气死。
再睁眼，已是阴曹地府。
巍峨漆黑的大殿望不到顶，高冠玄袍的判官端坐案前，牛头在抠指甲，马面在打哈欠，一派敷衍又真实的阴间景象。
“卢知微，阳寿二十八，死因：懦弱纵恶，郁结攻心。”
冰冷的声音在混沌中响起，她的魂魄飘在一团灰雾里，前尘往事瞬间涌回心头。
判官头也不抬，翻着发光的名册，语气平淡：“然尔心本善，反被诬陷，证据湮灭，冤不得雪。按《地府律·补遗篇》，判：补偿十斤金锭，携记忆转生，年代任选。”
卢知微当时就小心问：“我能选个……太平点的年代吗？带十斤金子躺平那种。”
判官笔尖一顿，面不改色：“西晋太康十年，范阳卢氏旁支嫡女。父为尚书郎，饿不死。三年后元康年间，有个‘八王之乱’……”他顿了顿，语气极其不负责任，“不算太乱。”
“八王之乱还不乱？！”卢知微魂魄一颤，差点当场散掉。
“慌什么。”判官敲了敲桌案，“十斤金不够？一斤金抵万钱，十斤便是百万钱。西晋一石粟米四百钱，够你买两千五百石，吃到下辈子。”
卢知微心动了。
判官又补了一句，抬手召出水镜：“害你之人，阳间虽逍遥，地府已判——每日下油锅两个时辰，持续三十年，再入**道十世。你看。”
水镜之中，油锅咕嘟冒泡，那个叫张晓梅的恶人在其中翻滚惨叫，皮开肉绽又生生复原，周而复始。小鬼拿着长叉戳她，厉声呵斥：“让你**殴打别人！让你掰人手指！让你反咬一口！”
卢知微怔住了。
那口堵在心头三年的恶气，忽然就散了。像淤血化开，像大石落地，积压已久的眼泪涌出来，化作点点光点，飘散在虚空之中。
“多谢……判官大人。可是我历史不好，八王打来打去我还不得再死一次？”
“那就空间加上检索功能，你看谁来了你就跑吧，总能保住性命。”判官提笔飞快写字。
卢知微还想再提点要求，就听见：“卢知微，转生西晋太康十年（公元289年），范阳卢氏旁支卢珩嫡女，行二。补偿：十斤金锭，绑定‘微明空间’一百立方，仅可存放死物，带检索功能。注意事项：莫改历史大事节点。投胎去——”
笔尖一点。
天旋地转。
最后的意识里，只听见判官对牛头随口道：“这个月冤死鬼指标满了，赶紧送走，别耽误年终考核……”
再睁眼，她已是西晋洛阳，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。
从吃奶、坐爬、到歪歪扭扭走路、咿呀学语，一晃便是三年。
她也终于把自己的家世摸得一清二楚。
父亲卢珩，范阳卢家旁支，在洛阳做个秘书监，性格中庸，不算好也不算坏。
生母崔氏。清河崔氏旁枝。体弱多病，不理家事。一生只求儿女平安
姨娘柳氏，原是父亲同僚所赠歌姬，性子绵软，待她极好，是府里真心疼她的人。
家中有嫡兄卢知礼七岁，庶妹卢知敏两岁。
不算富贵，不算贫寒，规矩森严，人情淡薄，却勉强安身。
卢知微此刻被裹成粽子塞进被窝。周阿母一边吩咐小禾去熬姜汤一边絮叨：“怎的这般不小心？若是冻着可如何是好？老爷知道了又要说我没教好……”
“阿母，我没事。”卢知微奶声安慰，心里叹气。
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。
接着，门帘被小心翼翼掀开一条缝。
一道小小的脑袋探进来。
是两岁刚出头的庶妹，卢知敏。
小丫头扶着门框，摇摇晃晃，软乎乎的脸蛋肉嘟嘟，一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，看见卢知微，立刻咧开没牙的嘴，咿咿呀呀地笑：
“姐……姐……抱……抱……”
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春喜连忙上前：“大娘子，敏娘醒着非要来看你，拦都拦不住。”
卢知微一见这软糯小团子，心瞬间化了。
“过来。”
她掀开一点被子，拍了拍床边。
卢知敏立刻撒开周阿母的手，摇摇晃晃冲过来，小短腿一绊，差点扑在床上，被卢知微伸手稳稳扶住。
小丫头一点不怕，反倒咯咯直笑，往她被窝里钻。
她悄悄沉入微明空间，十斤黄金静静躺在角落，金灿灿，沉甸甸。
而空间之外，是几年后便要打成一锅粥的八王之乱，是洛阳城破、白骨露野的永嘉之乱，是整个中原陆沉的乱世深渊。
她才三岁。
可她已经知道，眼前的安稳，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