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膳房的女官

我成了烧火丫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入目是一片昏暗。浓烟从灶膛里涌出来，裹挟着草木灰的味道，呛得她眼泪直流。她下意识想抬手捂住口鼻，却发现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，手掌传来一阵**辣的刺痛——低头一看，掌心全是水泡和烫伤的疤痕。“这什么鬼地方？”，环顾四周。。灶台是用土坯垒的，表面被烟熏得漆黑，上面架着几口比她腰还粗的铁锅。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火，地上散落着菜叶和泔水。几个和她穿着一样灰扑扑衣裳的姑娘正在灶台前忙碌，谁也没看她一眼。。，十六岁，京城苏家的庶女。母亲早逝，嫡母嫌她碍眼，托人把她送进了宫。没有打点关系，被分到了最苦最累的御膳房，做最低等的“烧火丫头”。三天前因为没看住火，让一锅汤烧干了，被御厨总管罚跪了整整一夜，跪到昏过去，被人抬到灶台边扔着。——这双手，瘦得像鸡爪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，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。：她，苏晚，二十五岁，营养学研究生，食品科学实验室的助理研究员，在熬了三天三夜写论文之后，穿越了。穿越到一个十六岁的小宫女身上，连名字都只差一个字。“……”苏宴深吸一口气，然后被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。。既来之则安之。她在实验室里什么样的破事没遇到过？设备爆炸、数据丢失、论文被拒——和那些比起来，穿越算什么？，腿肚子打颤，膝盖传来钻心的疼——昨天的罚跪留下的。“苏姐姐！你醒了！”，脸上糊着灶灰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他叫小顺子，是御膳房里最底层的小太监，也是原主在这宫里唯一的“朋友”。
“你可算醒了，”小顺子压低声音，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，“赵总管早上来看过你，说你装死偷懒，让你醒了***活。你可千万别惹他，他今天心情不好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门口炸开：“都给我打起精神！今儿个四殿下要来用膳，谁要是出了岔子，扒了他的皮！”
苏宴循声看去，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大男人站在门口，穿着御厨的官服，肚子把围裙撑得紧绷绷的。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勺，像拿着尚方宝剑一样威风凛凛。
这就是御膳房总管御厨，赵全安。
赵全安的目光扫过灶房，在苏宴身上停了一瞬，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：“醒了？醒了就干活！别以为装死就能躲过去。去，把那堆菜洗了！”
苏宴没说话。她刚穿越过来，脑子还在处理信息洪流，不想惹事。
她走到水盆边，开始洗菜。手一碰到水，水泡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但她忍住了。
洗菜的时候，她的眼睛没闲着。
职业习惯。她在实验室里待了五年，观察是第一课。
灶房里有六个灶台，三个在炖汤，两个在蒸东西，一个在炒菜。赵全安在炒菜的那个灶台前，动作麻利，颠勺的手法确实老道——苏宴不得不承认，这人的基本功很扎实。
但她注意到的不是这些。
她注意到的是：切生肉的刀和切熟食的刀，放在同一个案板上。杀好的鸡和洗好的菜，堆在同一个盆里。赵全安炒完菜，用围裙擦了擦手，然后直接去拿蒸笼。一个帮厨打了个喷嚏，正对着刚出锅的汤。
苏宴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她知道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不能和现代比，但这已经不是“条件差”的问题了，这是“等着出事”的问题。
交叉污染、生熟不分、手部卫生为零——随便哪一条放在她那个时代，都够餐厅停业整顿了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她现在是一个刚被罚跪过的烧火丫头，多嘴的代价，她的膝盖还记得。
苏宴低头继续洗菜，把心里的职业病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半个时辰后，赵全安的菜做好了。
“四殿下的膳食，装盒！”赵全安一声令下，几个宫女忙不迭地跑过来，把菜装进食盒里。
苏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一道炖羊肉，一道清蒸鲈鱼，一道炒时蔬，一碗鸡丝汤，一碟小菜，一碗米饭。
摆盘很精致，颜色搭配也讲究。但苏宴的鼻子动了动——炖羊肉的味道不太对。
不是坏了，是火候。
羊肉炖煮时，风味物质在两个小时左右达到峰值。超过这个时间，鲜味开始流失，肉质开始变柴。这锅羊肉，至少多炖了两刻钟。
苏宴把这个判断压在舌根底下，继续洗菜。
送膳的宫女刚走不到一炷香，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小太监跑进来，脸色发白：“赵总管，四殿下说……说今天的炖羊肉不如昨日。”
赵全安的脸一下子沉了。
“四殿下还说了什么？”
“殿下说……说羊肉柴了，问您是不是换了个厨子做。”
灶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所有人都低着头，大气不敢出。
赵全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做了三十年菜，被一个毛头小子说“不如昨日”，这面子往哪搁？
“谁负责的火？”赵全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一个帮厨瑟瑟发抖地站出来：“总……总管，是我。今儿个灶火太旺，我怕不熟，就多炖了会儿……”
赵全安抄起勺子就要打，苏宴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：“多炖两刻钟，羊肉的嫩度下降三成，鲜味流失两成。不是火旺的问题，是时间的问题。”
灶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苏宴。
赵全安的大勺停在半空，慢慢转过头来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苏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。
叫你多嘴。叫你不长记性。你在实验室里怼导师怼习惯了是吧？这是古代，这是皇宫，你现在是个烧火丫头，你的膝盖还没好利索呢。
但话已经说出去了，她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“我是说……炖羊肉的最佳时间在两个时辰整。超过这个时间，肉质会变柴。不是火候的问题，是时间的问题。”
赵全安放下勺子，走过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你一个烧火丫头，也配谈火候？”
苏宴低着头，声音平静：“奴婢不懂火候。奴婢只是觉得……羊肉的香味在两时辰之后就不太一样了。”
“觉得？”赵全安冷笑，“你靠‘觉得’教我做菜？”
“不是教，”苏宴说，“是提醒。”
赵全安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种笑容让苏宴后背发凉。
“好，好得很。一个烧火丫头，敢教我做菜了。”赵全安转身，对身边的人说，“让她去门口跪着。跪到她知道什么叫规矩。”
小顺子急得直拽苏宴的袖子，苏宴却没动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赵全安：“总管，奴婢说错了吗？”
赵全安愣了一下。
“您尝过那道羊肉，您知道奴婢说得对不对。”苏宴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奴婢没有不敬的意思，只是……羊肉确实炖久了。”
赵全安的脸涨得通红。
他说不出“你说错了”，因为苏宴说得对。那道羊肉确实比平时差了那么一点。但他也说不出“你说对了”，因为对一个烧火丫头认错，他的脸往哪搁？
“跪着去。”赵全安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苏宴没再说话。
她走到御膳房门口，在石阶上跪了下来。
膝盖刚碰到地面，昨天罚跪的伤口就裂开了，疼得她咬紧了后槽牙。
小顺子偷偷跑出来，往她手里塞了一个馒头：“苏姐姐，你……你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？”
苏宴咬了一口馒头，干硬粗糙，像是掺了糠。她慢慢嚼着，说：“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什么？”
“习惯说真话。”
小顺子急得直跺脚：“在宫里不能说真话！说了会死人的！”
苏宴没回答。她看着御膳房里进进出出的人影，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——
那道羊肉的问题，真的只是火候吗？
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但膝盖传来的疼痛让她没法集中注意力。
太阳渐渐升高，晒得她头晕目眩。汗水顺着脸颊滴在石板上，很快就蒸发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“这是谁跪在这儿？”
一个温和的女声。苏宴抬头，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穿着尚食局的官服，面容端庄，眼神精明。
“回李尚食，是御膳房的烧火丫头，被赵总管罚跪。”小顺子不知道从哪又冒了出来，抢着回答。
李尚食看了苏宴一眼，目光在她膝盖上的血迹上停了一瞬。
“犯了什么错？”
“她……她说赵总管的羊肉炖久了。”小顺子小心翼翼地说。
李尚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她看向苏宴：“你是厨子？”
“回尚食，奴婢是烧火丫头。”
“烧火丫头懂羊肉的火候？”
苏宴犹豫了一下。她不想再惹事了，但李尚食的眼神让她觉得——这个人不一样。
“奴婢不懂，”她说，“奴婢只是觉得，羊肉的香味在两个时辰之后就开始变了。”
李尚食没有像赵全安那样发怒。她只是看着苏宴，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苏宴。”
“哪个宴？”
“宴席的宴。”
李尚食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苏宴继续跪着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，御膳房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皇上说今日的汤也不对！”一个小太监跑出来报信，声音都在发抖。
赵全安的脸彻底白了。皇上挑剔菜品，这可不是小事。一道菜不对可以说是偶然，两道菜都不对，那就是御膳房的问题了。
苏宴跪在门口，听着里面的动静，脑子里那个“不对劲”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她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：“因为用的是隔夜的汤。”
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但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苏宴回头，看到李尚食不知何时又回来了，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苏宴咬了咬唇，决定赌一把。
“今天的汤，用的是昨天剩下的汤底。高汤存放超过六个时辰，鲜味物质就开始降解，十二个时辰后风味下降至少三成。不是厨子的问题，是汤本身就不对了。”
李尚食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苏宴以为自己赌输了。
然后李尚食开口了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：
“起来吧。”
苏宴愣住：“……什么？”
“本官说，起来。”李尚食低头看着她，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“一个能闻出羊肉火候、喝出隔夜汤底的人，不应该跪在御膳房门口。”
苏宴犹豫着站起来，膝盖疼得她晃了一下。
李尚食转身对身边的人说：“去告诉赵全安，这个丫头，本官要了。从今天起，她归尚食局管。”
然后她看着苏宴，目光里有一种苏宴现在还看不懂的东西——
那是看中一件宝贝的眼神。
“苏宴是吧，”李尚食说，“跟本官走。本官倒要看看，你还能‘觉得’出什么来。”
苏宴跟在她身后，一瘸一拐地穿过御膳房。
赵全安站在灶台前，脸色铁青，但一个字都没敢说。
李尚食是尚食局的***，正五品，管着整个后宫的饮食。她要从御膳房要一个烧火丫头，赵全安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。
走出御膳房的时候，阳光刺得苏宴眯起了眼睛。
小顺子从后面追上来，小声说：“苏姐姐，你是不是被附身了？”
苏宴想了想，认真地说：“可能吧。被一个会做饭的鬼附身了。”
小顺子吓得脸都白了。
苏宴没理他。她抬头看着皇宫的红墙黄瓦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御膳房只是开始。
她的脑子里装着五年的食品科学知识，一整个现代厨房的技术，还有一肚子的食谱和改良方案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扔到这个时代来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既然来了，她就不能只做一个烧火丫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