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马向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保卫科的老马说，马向东三年前就退休了，脑血栓，半边身子不利索，住在城西的养老院。电机厂效益不好，退休工人的医药费拖了半年，马向东一赌气，卖了房子，住养老院等死。"等死"是老**原话。他说的时候正在吃油条，油条是凉的，硬邦邦的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。"那老马家还有谁？"林远峰问。"有个儿子，在**，好几年没回来了。"老马把油条咽下去，灌了口茶，"马向东这人，独，不合群，厂里没人跟他来往。也就孙德贵，以前跟他住一个宿舍，算是说过话。"。又是孙德贵。，骑上自行车往城西赶。雪后第一天，路上结了冰，骑得小心翼翼，还是摔了一跤，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，疼得他直抽气。他低头看看，棉裤破了，渗出血丝，没管，继续骑。，以前是什么单位的招待所，后来改制，承包出去，专门收没人管的老人。林远峰到的时候，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，裹着棉被，像一堆晒干的蘑菇。，单人房，小，但有窗户。林远峰敲门，里面说"进来"，声音含糊，像嘴里**东西。。六十二岁，看上去像七十二，头发全白，脸歪着，是脑血栓的后遗症。他坐在轮椅上，盖着毯子，左手能动，右手蜷在胸前，手指痉挛着，像只风干的鸡爪。"**？"马向东的左眼斜着，看人的时候要偏过头，"找我干啥？""1990年，"林远峰说，"孙德贵，张秀兰，记得吗？"，右眼没动，像颗玻璃珠。"不记得，"他说，"那么多年，谁记得。""您给孙德贵作过证，"林远峰从兜里掏出笔录复印件，"说张秀兰死那晚，你们下棋下到十一点。"
马向东的左手在毯子上摩挲着，摸到一个核桃，攥在手里，咔咔地转。
"我作过证？"他说，"我咋不记得？"
"这上面有您的签名。"
"签名？"马向东歪着嘴笑了，半边脸动，半边脸不动，像张裂了的面具，"小伙子，我那会儿是车间主任，管着几十号人，每天签的字比吃的饭还多。我哪记得签过啥？"
林远峰蹲下身，和马向东平视。房间里有一股味，老人味，药味，还有尿味，混在一起，闷在暖气里，熏得人头疼。
"马师傅，"他说，"孙德贵现在在里面，涉嫌**。您那天的证词，可能是他唯一的挡箭牌。您要是记错了，或者……被人求过，现在说，还来得及。"
马向东的核桃不转了。他看着林远峰，左眼斜着，右眼浑浊，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。
"孙德贵……**？"他说，"杀谁？"
"李红梅，纺织厂的。还有可能是张秀兰，四年前。"
"不可能，"马向东说，"德贵那人，老实，胆小，杀鸡都不敢。他**？你们弄错了。"
"您跟他住一个宿舍几年？"
"八年，"马向东说，"八二年到九零年，后来我就搬家属楼了。八年，我了解他，比了解我媳妇还了解。"
"那您说说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？"
马向东的左手又开始转核桃，咔咔，咔咔，节奏很慢。
"德贵啊，"他说，"闷，不爱说话，但手巧。电机厂的机器，什么毛病他都能修，不用看图纸，听听声就知道哪坏了。人也好，谁求他帮忙，他都去，不要钱，管顿饭就行。"
"他有女人吗？"
马向东的核桃停了一下。
"有，"他说，"他老婆，在老家。"
"我说的是……别的女人。"
马向东不说话了。他偏过头，看窗外，窗外是一堵墙，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看了很久，久到林远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"张秀兰，"马向东说，声音低下去，"纺织厂的，挡车工。德贵喜欢她，追过，没追上。"
"没追上？"
"那女的嫌他有老婆，"马向东说，"德贵说会离婚，女的也不干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分了。"
"张秀兰死那晚，您真和他下棋了？"
马向东的左手攥紧核桃，指节发白。
"下了，"他说，"下到十一点，他睡了，我也睡了。"
"您看着他睡的？"
"我……"马向东的嘴歪了歪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，"我睡着了，怎么看着他？"
"那您怎么知道他是十一点睡的？"
马向东不说话了。核桃从手里滑出来，滚到地上，撞到墙根，停了。他想去捡，够不着，右手又动不了，只能看着。
林远峰捡起来，递给他。马向东没接，就那么看着，左眼斜着，右眼浑浊。
"小伙子，"他说，"你知道脑血栓啥感觉吗？"
"不知道。"
"就是……一半身子不是自己的，"马向东说，"想动，动不了，想说话，说不清。有时候我觉得，这半边身子，像是被别人借走了，借走了不还。"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远峰。
"1990年那晚上，我确实和德贵下棋了。下到十点，我困了，先睡了。他睡没睡，我不知道。但第二天**来问，我说下到十一点，他在宿舍。因为……"
"因为什么？"
"因为他求我，"马向东说，声音轻得像叹气，"他说，向东哥，你要是不给我作证，我就完了。我说你干啥了，他说没干啥，就是怕麻烦。我信了。我这辈子，就信过他这一次。"
林远峰的心跳快起来。他掏出本子，手有点抖。
"您的意思是，孙德贵那晚可能不在宿舍？"
"我不知道，"马向东说，"我真不知道。我就知道，张秀兰死后，德贵变了。以前他还笑，后来不笑了，整天修机器，修完机器就坐着，看着窗外，一看一下午。再后来……"
"再后来什么？"
"再后来，他就成了先进，"马向东说，"年年先进，模范，积极分子。像是……像是要把以前的事盖住，用这些红纸盖住。"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右手，那只蜷在胸前的、风干的鸡爪。
"我后悔，"他说，"后悔给他作证。要是那晚他真的出去了，要是张秀兰真是他杀的，那我这辈子……"
他没说完，眼泪流下来，从左眼，右眼没泪，干涩地睁着。
林远峰合上本子。他想说点什么，安慰的话，或者保证的话，但说不出来。他想起师父说的，有些人不是帮凶，只是蠢，只是软，只是被利用了。但蠢和软，有时候和帮凶一样害人。
"马师傅，"他说，"您愿意重新录口供吗？"
"愿意，"马向东说，"我早就该说了，就是没人问。四年了，你们现在才问。"
林远峰站起身，腿麻了，差点摔倒。他扶住墙，看着马向东，这个歪着嘴、流着单眼眼泪的老人，忽然觉得他很可怜，也可恨。
"还有一件事，"他说，"孙德贵有个女儿，1986年夭折的，您知道吗？"
马向东的左眼瞪大了，右眼还是没动。
"知道，"他说，"德贵提过，说是个丫头，长得像他，没留住。那之后他老婆就不来钢城了，说是伤心地。"
"他伤心吗？"
"看不出来，"马向东说，"德贵那人，心里的事，脸上看不见。但那年冬天，他确实……不太对劲。"
"怎么不对劲？"
"下雪，"马向东说，"他站在雪地里，一站就是半天，身上落满了雪，像个雪人。我去拉他，他说，向东哥，你说人死了，去哪了？我说入土为安，他说，那要是没入土呢？要是……碎了呢？"
林远峰的后背发凉。碎？1986年，女儿夭折那年，孙德贵就在想"碎"？
"他还说什么？"
"没了，"马向东说，"就那一次。后来他不提了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"
林远峰道了谢，往外走。到门口，马向东叫住他。
"小伙子，"他说，"德贵要是真杀了人，会判**吗？"
"会。"
"那我能去看他吗？"马向东说，"毕竟……毕竟同屋八年。"
林远峰没回答。他走出房间，关上门，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暖气太热，他出了一身汗，但手脚冰凉。
楼下，那群晒蘑菇的老人还在，多了一个，是马向东被护工推出来了。他歪在轮椅上，盖着毯子，左眼望着天，右眼闭着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死了。
林远峰骑上自行车，往***赶。膝盖的伤更疼了，每蹬一下都钻心。但他骑得很快，风在耳边呼呼响，像是在催他，快点，再快点，时间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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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正国在办公室里吃泡面。老坛酸菜味的，辣，他胃不好，不该吃，但食堂关门了，外面下雪，不想出去。他吸溜着面条，看墙上的地图，钢城地图，上面插着红针，是张秀兰、王凤琴、李红梅的发现地点。
三点一线，或者说，三点一个弧，都在城郊，都在废弃建筑附近，都离电机厂不远。
电机厂。孙德贵的地盘。他熟悉那里的每一条小路，每一个废弃的厂房，每一个监控死角——当然，1994年还没有监控，但他知道哪里没人去，哪里适合……
周正国放下泡面，用筷子在地图上比划。从电机厂到纺织厂，步行二十分钟，骑车五分钟。孙德贵"顺路"送李红梅，不是顺路，是特意绕路。他住在单身宿舍，在电机厂北边，纺织厂在南边，家属院在西边。送李红梅回家，应该往西，但案发现场在东边的废弃钢厂。
东边。废弃钢厂。为什么是那里？
周正国站起身，走到档案柜前，翻出王凤琴的案卷。1991年，第三起，也是冬天，也是雪后。发现地点：废弃钢厂，同一个地方。
他盯着那个地名，看了很久。废弃钢厂，以前是钢城钢铁厂的分厂，八十年代停产，废弃至今。那里有什么？为什么孙德贵选那里？
电话响了，是法医老陈。
"老周，"老陈的声音很急，"李红梅的尸检报告出来了，有个新发现。"
"说。"
"她身上，除了刀伤，还有……咬痕。"
周正国的手攥紧话筒。
"咬痕？"
"对，在左肩，很深的牙印，但凶手处理过，用某种腐蚀性的东西，破坏了表皮，提取不到完整的DNA。但是，"老陈顿了顿，"我在齿痕的缝隙里，发现了点东西。"
"什么？"
"铁锈，"老陈说，"很特殊的铁锈，含锰量很高，不是普通的铁锈，是某种特定钢材的氧化产物。我查了一下，钢城只有一家厂用这种钢材——"
"废弃钢厂，"周正国说，"以前的钢城钢铁分厂，专门生产含锰合金钢。"
"对，"老陈说，"凶手咬她的时候，嘴里有那种铁锈。可能是……在废弃钢厂待久了，吸进去了，或者……"
"或者他在那里工作过，"周正国说，"或者，他对那里有特殊的感情。"
他挂断电话，站在地图前，看着那个插着红针的地点。废弃钢厂，孙德贵，咬痕，铁锈。碎片开始拼凑，但还缺一块，最关键的一块。
林远峰推门进来，带着一身寒气，膝盖上还有血。
"师父，马向东翻供了，"他喘着气，"1990年那晚，孙德贵十点之后可能出去了，他不确定。还有，孙德贵1986年女儿夭折后，行为异常，提到过……碎。"
周正国转过身，看着徒弟。年轻人脸冻得通红，眼睛却亮，是发现了什么的兴奋。
"碎？"
"对，马向东说，孙德贵站在雪地里，问人死了要是碎了，去哪了。"
周正国沉默。1986年，女儿夭折，孙德贵开始想"碎"。1990年，张秀兰甩了他，他**，但没碎，只是割喉。1991年，王凤琴，也没碎。1994年，李红梅，还是没碎。
但他想碎。从1986年就开始想。为什么没做？是什么阻止了他？或者，他在等什么？
"师父，"林远峰又说，"我还查到一件事。孙德贵1986年不是有个女儿夭折吗？我去医院核实了，不是**，是……"
"是什么？"
"是意外，"林远峰说，"七个月大的婴儿，从床上摔下来，颅内出血。当时孙德贵在场，他说自己睡着了，没看好。医院没报警，按意外死亡处理的。"
周正国的泡面凉了，表面结了一层油。他推开，走到窗边。窗外又开始下雪，细碎的，像盐。
"睡着了，"他说，"又是睡着了。马向东睡着了，孙德贵睡着了，所有人都睡着了，就那些女人醒着，醒着等死。"
"师父，您的意思是……"
"1986年，"周正国说，"孙德贵的女儿，可能不是意外。"
林远峰愣住了。
"他……杀了自己的女儿？"
"不确定，"周正国说，"但七个月大的婴儿，从床上摔下来，需要一定高度。婴儿床有护栏，一般不会摔出来，除非……"
"除非有人把她拿出来，再扔下去。"
周正国没说话。他想起孙德贵在审讯室里的样子，那种安静，那种控制，那种"我在等你们"的从容。如果1986年他就杀过人，如果那是个婴儿，是他自己的女儿，那后面的女人对他来说算什么？
练习？替代品？还是……某种延续？
"远峰，"他说，"查孙德贵1986年的所有记录，医院的，厂里的，邻居的。我要知道那半年他发生了什么，想什么，做什么。还有，废弃钢厂，我要那里的详细资料，为什么孙德贵选那里，他在那里有什么。"
"师父，四十八小时……"
"还剩三十小时，"周正国说，"够了。去睡两个小时，然后干活。"
"我不困……"
"去睡，"周正国转过身，看着徒弟，"这是命令。你**了，谁给我跑腿？"
林远峰出去了，脚步虚浮，是累极了的架势。周正国重新坐回椅子，看着那碗凉透的泡面，忽然没了胃口。
他想起自己的女儿，如果活着，今年该二十六了。1976年，**结束那年，她出生，他只见过一面，就被派去执行任务。再回来，老婆说孩子没了，发烧，没抢救过来。
他没哭，至少没在人前哭。但每年冬天，第一场雪的时候，他都会想起那个小小的身体，抱在手里，轻得像团云。
孙德贵呢？他想起女儿的时候，想什么？是后悔，是解脱，还是……兴奋？
周正国站起身，把泡面倒进垃圾桶。他走到墙边，看着那张地图，三个红点，一个弧线，像一张嘴，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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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，林远峰被叫起来，迷迷糊糊到了会议室。周正国坐在首位，旁边是老陈，还有几个***的老人。投影仪开着，墙上是废弃钢厂的照片。
"都到齐了？"周正国说，"说正事。孙德贵，三十八岁，电机厂维修工，涉嫌杀害李红梅，可能涉及1990年张秀兰、1991年王凤琴两起命案。目前证据：间接证据，自行车上的**，马向东的翻供证词，废弃钢厂的铁锈。没有直接证据，没有目击证人，没有口供。"
他顿了顿，扫视众人。
"三十小时后，要么有突破，要么放人。放人之后，他可能会逃，可能会再作案，可能会销毁证据。所以，这三十小时，我们要把他钉死。"
"怎么钉？"有人问，"那人嘴紧得很，审讯室待了一天，该吃吃该睡睡，一句有用的没有。"
"因为他知道我们没证据，"周正国说，"所以我们要给他证据，假的。"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林远峰清醒了，看着师父，不知道他什么意思。
"老陈，"周正国说，"咬痕的事，能造假吗？"
老陈推了推眼镜，"能，但……"
"不用真造，"周正国说，"让他以为我们造了就行。孙德贵懂机械，懂化学，他处理过咬痕，知道我们提取不到DNA。但如果他以为我们提取到了呢？"
"您是说……诈他？"
"对，"周正国说，"明天上午，第二次审讯。我告诉他，我们从咬痕里提取到了他的DNA，铁证如山。他要是慌了，就会漏破绽。他要是没慌……"
"没慌怎么办？"
周正国笑了，那种歪着嘴的、不好看的笑。
"那就说明他比我们想的更厉害，"他说，"但至少，我们知道对手是谁了。"
会议散了，人陆续出去。林远峰留下来，收拾投影仪。
"师父，"他说，"要是诈不出来呢？"
"那就放人，"周正国说，"然后盯着他，一辈子。他再作案，就抓现行。他不作案，就等他死，死后查他的遗物，总有证据。"
"一辈子？"
"一辈子，"周正国说，"有些案子，就是一辈子的事。你师父我，已经准备了一辈子。"
他走出会议室，脚步很重，在走廊里回响。林远峰站在原地，看着墙上的投影，废弃钢厂的照片，锈迹斑斑的厂房，像一张巨大的嘴，等着吞人。
他忽然想起马向东的话："德贵站在雪地里，像个雪人。"
雪人。冬天里的一把火。孙德贵在吉普车里哼的那首歌。
冬天里的一把火，火，烧了雪人，就什么都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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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，孙德贵躺在拘留室的床上，睁着眼。天花板上有块水渍，像一张脸，看着他。
他睡不着，也不想睡。白天那个年轻**，小刘，问他要不要看书，他说要，给了本《电机维修手册》，他翻了两页，放下了。
他在想周正国。那个老**，眼睛很亮，像能看透什么。孙德贵不喜欢被人看透，但他有点……欣赏？欣赏那种执着，那种认死理，那种"我一定要抓住你"的劲。
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，只是方向不同。周正国要抓凶手，他要……要什么？他想要那种瞬间，那种从生到死，从有到无的瞬间。那种瞬间里，他是神，是决定一切的人。
李红梅给他的瞬间不够好，她太害怕了，叫都没叫出来，没意思。张秀兰好，张秀兰挣扎了，骂他了，求他了，那感觉……
孙德贵翻了个身，面对墙壁。墙壁是白的，有裂缝，像一张网。他想起女儿，那个七个月大的小东西，不会说话，只会哭。他把她举起来，举得很高，她就不哭了，看着他，笑。
然后他就松手了。不是故意的，就是……松了。她落在地上，声音很闷，像一袋面。然后就不哭了，永远不哭。
他老婆冲进来，尖叫，哭，打他。他没还手，就是站着，想，原来这就是死，这么简单，这么安静。
后来他就想，大人的死，是不是也这么简单？他试了，是的，比婴儿还简单，因为大人会求他，会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。
周正国能让他觉得自己重要吗？孙德贵想，也许能。这个老**，追了他这么久，要是能死在他手里……
不，不行。他要活着，活到周正国死，然后笑，去他坟上笑。
孙德贵闭上眼睛，嘴角弯了弯。明天，那个老**说要给他看证据。什么证据？他处理得很干净，没有证据。但老**的眼神告诉他，有，一定有。
那就看看，谁更厉害。
窗外，雪又下起来了。孙德贵听着雪落下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像无数小虫子在爬。他想起钢城的冬天，从小到大，每年都下雪，每年都冷，每年他都觉得，这城市像口棺材，把他闷在里面。
现在他在棺材里了，真的棺材，拘留室，四十八小时。但没关系，他会出去，继续走，继续找下一个瞬间。
下一个，要更久一点，更慢一点，更……艺术一点。
他睡着了，嘴角还带着笑。梦里，他在雪地里堆雪人，堆了一个又一个，每个雪人的脸都是周正国，都是那个老**，亮着眼睛，看着他。
他拿起铁锹，把雪人一个个拍碎。雪块四溅，露出里面的枯草，黑的，脏的，和白雪混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