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上元（下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今日六哥携我等微服出宫，本欲赏灯。方才在街市上，忽闻有人唱《梅花落》的调子，我便想起皇婶园中好梅，一时多嘴相邀……皇婶勿怪。”永宁是先帝元宗的长女，金枝玉叶，万千宠爱。父亲在世时，待她亦如掌珠。许是因着这份旧情，父亲去后，她待我格外亲厚，是这深宫皇族中，我唯一可亲近之人。，落红委地，积如霜雪。虬枝盘错，素影横斜，穿行其间，暗香浮动，丝丝缕缕沁入肺腑，清寒彻骨。“娥皇最喜梅花何处？”官家侧首问身旁的国后。，闻言莞尔：“臣妾最爱其香。梅花之香，非在蕊，非在萼，乃是骨中香彻。人亦当如是，不重皮相，芳华自蕴骨髓。”她声音温婉，如春风拂过冰面。“诚哉斯言，便如卿卿。”官家眼中柔情似水，轻声调笑。“官家……”国后颊生红晕，不胜**。众人皆含笑垂目。……，官家驻足，仰首望着纷扬飘落的瓣影，轻吟道：“砌下落梅如雪乱，拂了一身还满。”语罢，却不见下文，眉宇间似有轻愁流转。“官家可是得了新句？”国后柔声问道。“偶得残句，词牌亦未思定，且待来日吧。”官家收回目光，淡然道。“‘砌下落梅如雪乱’……真美。今年来得迟了，梅落了不少。”国后眸光流转，望向官家，“明年，待第一场雪落时，我们便来此赏梅，可好？谨遵国后懿旨。”官家一本正经地应道。众人忍俊不禁，国后更是羞赧，轻嗔一声：“官家……好了，明年定来。”官家笑意温煦，转而看向母亲，目光落在香案上，“方才见梅树下设此香案，今日元夕，莫非皇婶府中另有祭仪？六哥你不知道，”永宁公主适时接话，解了母亲的局促，“今日除了元夕，亦是月儿生辰，更是……皇叔忌辰。每年此时，皇婶都会在梅园设祭。原来如此。”官家神色肃然，“既逢皇叔忌日，我等理当共祭。”遂领众人至香案前，依序焚香礼拜。母亲垂首立于一旁，眼中水光隐现，紧抿着唇，不知是悲是怨。
……
祭拜礼毕，永宁公主亲昵地挨近母亲，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态：“皇婶，今日上元佳节，不赏我们一碗府上的梅花元宵么？我可是馋了好些年头了！”
官家与国后含笑不语，目光却流露出期待。
母亲看了看众人，终是微微颔首：“既蒙不弃……便请移步前厅用些粗粝点心吧。”于是，这冷清多年的王府，竟因帝后一行，罕见地有了几分节庆的暖意。
这似乎是我记事以来，梅园里最“热闹”的一个上元，亦或是一个生辰。
……
“早闻府中梅花元宵乃金陵一绝，今日总算得尝夙愿。这膏糜、丝笼、焦䭔，滋味亦远胜宫中。”一位宫嫔含笑赞道。
“这汤圆里……当真揉了梅花？花也能入口么？”另一位宫嫔好奇问道，声音娇脆。
“国人食花，古已有之。《左传》载‘以兰有国香，人服媚之如是’，屈子《离骚》亦有‘朝饮木兰之坠露兮，夕餐秋菊之落英’。可见先秦时，花便已入馔。然以梅花入元宵，确是王府独步，我等今日算是有口福了。官家以为可是？”国后娥皇的声音如珠落玉盘，令人闻之忘俗。
“国后所言甚是。”官家颔首，温言道，“梅花有理气和胃之效，揉入元宵，清甜的米香裹着幽微梅韵，既开脾胃，又疏肝郁，实乃应时佳品。昔年汉武帝诏令元夕食元宵，朕今日也效法古贤，往后每年上元，皆来府上叨扰一碗梅花元宵，皇婶意下如何？”他含笑望向母亲。
众人皆抚掌称善。我看见母亲眼睫微颤，眸中泪光一闪而逝，默然点了点头。
“只是皇兄，”太宁公主眨着天真的大眼，“那汉武帝为何要人吃元宵？他特别爱吃么？”
此言一出，众人皆笑。国后以袖掩唇，永宁公主忍俊不禁。其实我心中亦有此惑，只是未敢问出口。
官家朗声笑道：“哈哈……你们可知这元宵，有何来历？”他目光扫过我和太宁等几个面露懵懂之人。
我们茫然摇头。
“保仪，”官家看向其中一位气质娴雅的宫嫔，“你博闻强识，便由你为她们解惑吧。”
“臣妾遵旨。”那位被称为保仪的嫔御含笑应道，声音清亮，“相传汉武帝时，长安城有位名唤‘元宵’的姑娘，心地纯善，做得一手好汤圆……”
“啊？元宵是人啊？”太宁公主惊呼出声，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低笑。
保仪莞尔，继续道：“她与父母、妹妹在街市卖汤圆为生。因她做的汤圆味美，人又生得极好，渐渐名动京城。后来此事传入宫中，武帝便下旨将她选入掖庭，专为后宫制膳。元宵在深宫一困便是三载，日夜思念亲人，悲戚难抑。某年上元将近，她万念俱灰，欲投井自尽，幸被东方朔救下。东方朔闻其遭遇，心生怜悯，遂定下一计……
东方朔找到元宵的父母、妹妹告诉了他们一个妙计。东方朔故意装成一个算命先生，然后对来算卦的人说，正月十五有火灾。只有在正月十三去长安城西北方向求穿红色女子——火神娘娘才行。果然正月十三，一个红衣女子出现了，人们求她，她说玉帝旨意不能违背，只有皇帝有办法可以帮大家。
汉武帝知道了，和文武大臣都不知所措。东方朔求神后说：‘首先，要让元宵出城做汤圆供奉火神；其次，在元夕之夜需点燃灯笼代替起了以瞒过玉帝；最后，要让所以大臣、宫女出宫看灯，这样方可解决此祸。’
就这样元宵回到家见到了亲人，原来红衣女子是她妹妹，一切都是东方朔的妙计。正月十五这天，京城挂着各式各样的灯，果然没有灾难。武帝高兴，所以下圣旨，以后每年正月十五都挂彩灯，吃汤圆，后来人们也叫吃元宵了。
她娓娓道来，将那东方朔如何假扮卜者散播火灾谣言，如何指点百姓求告“红衣火神娘娘”，又如何献策汉武帝令元宵出城制汤圆祭神、全城张灯以欺瞒天帝、允臣民出宫观灯避祸，最终助元宵一家团圆的故事，说得引人入胜。
“原来是这样！当皇帝真好，想吃汤圆就能把人召进宫来。”太宁公主听完，一脸天真地总结道。
众人早已习惯她的懵懂，闻言又是一阵哄笑，连素来沉郁的母亲，唇角也难得地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，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反衬得眸中泪光更显清冷。
……
暮色四合，坊间华灯初上。永宁公主兴致勃勃，拉着我同去观灯。上元燃灯观灯之俗，承自隋唐。昔年大唐于元夕设临光宴，以彰万国来朝之盛。国朝虽不复前唐气象，然此俗犹存。
出王府不远便是御街。此地官署林立，肃穆有余，烟火气不足，灯影亦显疏落。过朱雀桥，穿草巷，行至国子监旁的锁淮桥畔，方是今夜灯市最盛之处。
秦淮河畔，千树万树银花盛放，灯影倒映入水，与天上星月交辉，流光溢彩。平日入夜即闭锁的锁淮桥、钦虹桥、虹桥，今夜铁锁尽开，任人通行。
金陵城被自西而东的上元路一分为二。北枕宫苑官衙，南抱市井民宅。秦淮如带，萦绕其间。锁淮桥踞御街与上元路交汇之冲，因路名应节，上元庆典多聚于此。今夜天清月朗，澄辉遍洒，似催着万民同乐。桥上灯影辉煌，路上车马喧阗，灯光、月华、星芒，融于水天之际。街边歌妓，浓妆艳服，踏歌而行，其中多有唱那支《梅花落》的：“中庭多杂树，偏为梅咨嗟。问君何独然？念其霜中能作花，露中能作实……”清越哀婉之声，随风飘送，仿佛专为自梅园归来的我们而歌。母亲曾说，这亦是父亲生前最爱的曲调。
“昔年元夕，玄宗于常春殿设临光宴，置白壁转花、黄龙吐水、金凫银燕、浮光洞、攒星阁诸灯，奏《月分光曲》，撒闽江锦。**张说即席赋‘花萼楼前雨露新，长安城里太平人’之句，遂得‘太平**’美誉，亦成开元盛世一景。”官家望着眼前璀璨灯河，语带感慨，眸中似有追慕与憧憬，“惟愿我江南，亦能永享太平，复现荣光。”
众人皆肃然，国后娥皇凝望着官家，目光温柔而骄傲，满是倾慕。
……
恰在此时，道旁飘来几句不合时宜的私语，虽轻，却清晰地刺入耳中：“今年这灯，瞧着比往年冷清许多！”
“先帝新丧未久，官府不宜大肆操办，此皆民间自凑，自然难比往年气象。”
“怕不止是国丧吧？这些年，江北周、宋步步紧逼，贡赋年增，国力早不复烈祖之时，遑论开元盛世？真不知那等景象，是何等光耀……”
……
众人面色微变，目光齐刷刷投向官家。近卫身形微动，只待他一个眼色便要拿人。却见他先是一怔，脸色瞬间有些发白，旋即又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对身旁面露忧色的国后温言道：“无妨，此亦百姓心声，朕……省得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投向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深处，声音低沉却清晰，似说与国后，又似自语，“江南，是该有些新气象了。”
言罢，不再流连，携众人悄然折返宫城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