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书名:牡丹集  |  作者:宫诺  |  更新:2026-04-03
第 二 章 上元(上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上元。,金吾驰禁,开市燃灯,人声鼎沸,恍若白昼,东西两市彻夜燃灯,鳌山耸峙,鱼龙曼衍,百戏喧腾,人潮如沸粥般涌动,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这江南冬夜的沉沉天幕。王府之内,月华如水,一具紫檀香案静置月下,三炷线香青烟袅袅,笔直上升,旋即被微寒的夜风吹散,融入清冽的梅香之中。今日是我十五岁生辰,行及笄之礼。这本该是女子一生中最明媚鲜妍的时光,如同园中初绽的玉蝶梅。然而,命运似乎与我开了个玩笑,十年前,父亲于上元之夜骤然薨逝。从此,生辰的吉庆与父亲的忌辰便如藤蔓般死死纠缠,上元佳节那满城的热闹喧嚣、生辰该得的祝福与关怀,于我而言,都成了隔岸观火,遥不可及。这王府的深寂,便是我年复一年生辰的底色。,待己待人皆是如此。父亲去后,这份刚严更化作一种近乎决绝的孤绝。她遣散了府中绝大多数仆役,只留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看守这日渐空落的府邸门户,便携着我,遁入了皇家敕建的净德尼院。青灯古佛,晨钟暮鼓,成了我们生活的全部。唯有三节两寿,以及今日——父亲的忌辰兼我的生辰,我们才会回到这座承载着太多欢愉与伤痛的旧邸。母亲的哀思,沉重如铅,仿佛将整个王府都压得喘不过气来。她全部的念想都系于逝者,以至于连我一年一度仅存于名义上的生辰,也吝于投注一丝暖意,仿佛那是对亡魂的亵渎。我的存在,在她深不见底的悲伤里,渺小如尘埃。“梅园”,园名是伯父元宗皇帝御笔亲题,镌刻在乌木匾额之上,笔力遒劲,见证着昔日的荣宠。父亲生前最是痴爱梅花,搜罗天下名品,尽植于此。据说当年每逢隆冬,此园梅开如海,香雪盈庭,其盛况冠绝金陵,引得文人墨客、达官显贵乃至宗室贵胄纷至沓来,车马塞途,吟咏不绝。父亲常在梅下设宴,与宾客煮雪烹茶,赏梅论诗,那时的王府,是金陵城最令人向往的所在之一。然而,自父亲骤然离世,母亲便命人紧闭府门,遣散宾客,这盛名在外的梅园也随之深锁。繁华落尽,唯余传说在坊间悄然流转。“这株玉蝶梅,”焚香礼拜毕,母亲的目光落在一株枝干虬劲、花开如雪的梅树上,声音低沉而遥远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,“是你**坠地那夜,你父亲亲手植下的。彼时天寒地冻,土硬如铁,都道此树难活。谁知……它竟活得这般好,一年比一年繁盛。”她伸出手,指尖近乎虔诚地拂过粗糙的树皮,仿佛能触摸到父亲残存的温度。,在清冷的月光下,它们显得愈发孤高清绝。“如此说来,它倒真是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了。”我低语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满园的精灵,“只是,它年年岁岁,总有这满枝的热闹相伴,而我……”后半句消逝在唇齿间,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。园中寂寂,唯有风过梅梢的簌簌轻响,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市井喧闹,更衬得此地的清寒孤寂。,心湖深处早已不再是懵懂无知。尼院的生活清规戒律森严,日复一日的诵经、抄经、洒扫,将光阴拉得漫长而单调。陪伴我的,只有近身侍女芙蓉,她性子沉静,言语不多,但胜在忠诚可靠;再有便是李妈,她是母亲的陪嫁侍女,也是从小将我奶大的人,皱纹里刻满了旧日的风霜,看我的眼神总带着怜惜。尼院的师太们待我倒是和善,嘘寒问暖,常将些精致的素点留给我。但我能感觉到,她们待我,多是将我当作排遣清寂时光的一份特别的“乐子”。我渴望有同龄的玩伴,渴望能毫无顾忌地嬉笑打闹,渴望有人能真正倾听我心中那些细碎的、无法对母亲言说的念头,也渴望能向人倾诉这深宅古院里的无边寂寞。,随着年岁增长,如同藤蔓般在心中疯狂滋长。然而,母亲近年的身体每况愈下,咳嗽缠绵不去,面色也愈发苍白。更令我忧心的是,她的愁绪似乎也随年岁一同加深,常常独坐窗前,对着庭中落叶或飘雪,一坐便是半日,眼中噙着泪水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我心中纵有千般疑问、万般想法,每每看到母亲单薄而哀戚的背影,便如鲠在喉,再也无法出口。方才那句关于“热闹”的感慨,已是多年压抑下的一时失言。话一出口,我便心下一惊,慌忙侧目看向母亲。,只望着那株与我同龄的梅树,低叹一声:“这些年,娘带你避居尼院,小小年纪便伴着青灯古佛,也不知……是对是错。娘老了,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。月儿,你若觉得孤独,想搬回王府,便回来吧。”这话语里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。!”我心头一酸,疾步上前扶住她微颤的手臂,那锦袍下的臂膀竟是如此瘦削,“女儿只想陪着您。回不回王府,原不打紧。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坚定,“女儿只想知道,这些年……为何定要住在尼院?为何要离了这王府,离了旧日的一切?您总说待我长大自会明白。女儿今日已行及笄之礼,算是个大人了。有什么事情,您告诉我,让我也……为您分担一些,好不好?”这些年,这疑问如同潜伏的暗礁,时时浮现在心头。不仅是母亲,连净德尼院的住持师太、偶尔来访的宗室长辈,甚至宫中的内侍,但凡触及这个话题,无不三缄其口,眼神闪烁,匆匆将话题岔开。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讳莫如深的事实——父亲的死,绝非寻常。可他们待我,却总还似对着一个不解世事、需要被保护在琉璃罩里的稚童。“你……”母亲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痛苦,仿佛被我的问题狠狠刺了一下。她猛地抽回手臂,别过脸去,不再看我,只留给我一个紧绷而脆弱的侧影。她攥紧了素色的袍袖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抗拒,“你还太小……有些事,知道了徒添烦忧,平白坏了心性……让娘……再思量思量。”那“思量”二字,说得无比沉重,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其上。“娘……”我喉头哽咽,还想再说什么,却听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梅园的沉寂。只见老管家忠伯气喘吁吁地奔入园内,老脸煞白,额上全是冷汗,声音因极度的惶急而变了调:“王妃!郡主!快,快接驾!官家与国后鸾驾到了!”母亲虽已出家,府中旧仆仍固执地唤她王妃,她纠正不得,也只得由着他们。只是官家李煜——我的堂兄,今岁甫登大宝,缘何忽至这冷清府邸?母亲与我相视一眼,俱是惊疑。不及细想,忙整肃衣冠,疾步趋往园门迎驾。,便见一行人影已迤逦行至园中。当先一人,身着月白色暗云纹锦袍,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石青色鹤氅,身形颀长,面容清俊,眉宇间带着诗人特有的潇洒与贵气,特别是那一目重瞳,据说乃大禹、项羽才有的帝王之相,正是新登大宝的官家李煜,我的堂兄。他身侧伴着一位丽人,身着海棠红蹙金绣鸾凤纹大袖襦裙,外披银狐裘斗篷,云鬓高耸,步摇轻颤,容色端丽绝伦,气度高华,正是国后周娥皇。随行的还有两位盛装宫嫔,一位身着藕荷色云雁纹锦褙子,气质娴雅;另一位身着鹅黄折枝牡丹纹襦裙,娇艳活泼,应是官家的嫔御。还有永宁公主和太宁公主我的两位堂姐紧随其后,永宁一身樱草色骑装,英姿飒爽;太宁则穿着粉霞锦绶藕丝缎裙,一派天真烂漫。两名身着深青色劲装、腰佩长刀的年轻侍卫,目光锐利如鹰隼,沉默地护卫在侧。看这装束,竟是微服私访的架势。,母亲与我深深下拜。
官家虚扶一下,声音清朗温润,带着一丝闲适的笑意:“皇婶、月儿不必多礼。快快请起。朕闻说皇叔府中这梅园,乃金陵翘楚,尤以上元时节为胜。今日携皇后与妹妹们微服赏灯,恰行经左近,忽忆起园中寒梅,一时兴起,特来叨扰,皇婶莫怪朕唐突才好。”他目光温和地扫过略显荒疏的园径和堆积的落梅,并无半分不悦。
“贫尼惶恐。此园久疏打理,荒芜败落,恐污圣目。”母亲垂首应答,语气恭敬却疏离,她对皇室中人,向来如此。实则我知晓,母亲对这梅园照拂从未懈怠,春秋不辍。没了外客喧嚣,此间梅花反倒开得愈发孤清繁盛,似将满腔思念都化作了枝头冷艳。
“无妨,随意走走便是。”官家不以为意,率先信步园中。众人只得紧随其后。
阅读下一章(解锁全文)
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
Baidu
ma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