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海难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船沉了。，是那种从船肚子深处传来的动静——金属拧着劲儿撕裂的声音，听着就不对劲。他睁开眼，舱里灯全灭了，只有地脚边上那条应急灯带还亮着，暗红色，看着瘆得慌。。，脚刚沾着地板就感觉到了——船在往一边歪，不是三五度，少说二十度往上。干了这么多年建筑，他对水平这两个字敏感得很，闭着眼都能觉出哪儿不平。这船，撑不了多久。，系鞋带的时候隔壁已经开始叫了，女人孩子，哭声尖得刺人。走廊里有人跑过去，光着脚，咚咚咚的，听着就乱。有人在喊“船要沉了”，有人在翻箱倒柜找救生衣，还有人直接瘫在地上哭。。——这是当兵那几年练出来的。新兵连第一次紧急集合，半夜三点，全连乱成一锅粥，有人裤子都穿反了。**就站那儿看着，等人跑光了才说了一句话：慌的人死得最快。这话他记到现在。，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。一个女的抱着孩子蹲墙角，孩子哭得脸都紫了，她自己也在一抽一抽地抖。有个老头穿着睡衣站在那儿，眼神都是空的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还有几个年轻人拼命往救生艇的方向挤，一边挤一边骂。，有人拽他袖子：“哥！救生衣在哪儿？”，把手抽回来，继续走。？这吨位的船，真到沉的时候，穿什么都没用。他需要的是信息，是位置，是怎么活——这些，救生衣给不了。，一个大浪就呼脸上来了。，是浪。风大到人站不稳，陈岩死拽着栏杆，眯眼看海。天是黑的，海也是黑的，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才能看清——那浪不是浪，是山，十几米高的黑山，一座接一座往船上压。浪头砸在船舷上，炸开的水花跟石头似的，砸得脸生疼。，船晃得厉害。脚底下的甲板又斜了——三十度了。陈岩抓着栏杆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，指甲盖发白。身后有人尖叫，有人掉进海里，叫声刚起就被浪盖过去了。
他开始算。
船斜的速度，浪高，风速，离岛多远。上船的时候他看过航海图，这习惯是当兵时候落下的——不管到哪儿，先摸清自己站在什么地上。当时的航线他记得清清楚楚，船正经过一片群岛外围，最近的岛在东南方向，八十海里。
这船撑不到那儿。
唯一的活路就是——在沉之前，先离开。
他往船尾走。不去救生艇那边，那边人挤人，救生艇放下去一半就被浪掀翻了，人像下饺子似的往海里掉，眨眼就没影了。惨叫声被浪盖过去，再看不见人头。
船尾有备用救生筏，有手动释放阀，而且人少。
有个男的从他身边跑过去，怀里抱着个孩子。陈岩伸手拽他一把：“别往前！那边栏杆断了！”
那男的满脸是水，分不清是海水还是眼泪，眼神都是散的。他没理陈岩，挣开手接着跑。几秒后，没听见叫，就听见浪轰隆隆的响。
陈岩咬了咬牙，继续走。
每一步都得拽着栏杆或者舱壁，甲板滑得站不住。海水灌进眼睛里，咸得生疼，他眨都不眨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到船尾，放筏子，跳。
到了。
船尾的备用救生筏还在，但释放阀让浪打坏了。陈岩拔出腰里的刀——睡觉都搁枕头底下，这习惯也是部队带出来的——割断绑绳。救生筏滚出来，瘪着，像一团死肉。
他找到手动充气阀，开始拉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救生筏鼓起来了，但速度太慢。船已经快竖起来了，身后传来巨大的断裂声——那是龙骨断了的声音，他在造船厂听过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船，要沉了。
来不及了。陈岩把充了一半的救生筏推进海里，跟着纵身一跃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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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节 漂着
黑。
冷。
海水把他往死里压，肺里的气越来越少。他拼命划，但分不清哪儿是海面。四周全是黑的，冷的，像一口没盖儿的棺材。
这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。
想起当兵时候第一次野外生存训练，教官问海难第一件事是什么，有人说找救生衣，有人说发信号，就他说：先找船体结构受力点。教官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后来**跟他说，教官那意思是：这小子能活。
想起那个后来走了的女人，临走撂下一句话：“陈岩，你太冷静了。跟你在一块儿，我觉着自己像块石头。”当时他没吭声，现在想想，她说的也许没错。但石头有什么不好？石头沉底，沉底的才淹不死。
想起战友老周，死之前把儿子托给他。那小子现在念大学，学海洋工程的，上个月还发消息说暑假要来看他。老周死的时候才三十五，比他現在还**岁。走之前就说了两个字：活着。
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陈岩睁开眼，感觉水流的方向。肺快炸了，胸腔跟要裂开似的。他忍着没张嘴——一张嘴，最后一口气就没了。
就在觉着自己真要死这儿的时候，头顶忽然亮了——闪电——他看见光了。
最后一口气，他朝那儿划。
哗啦——
蹿出海面那一刻，陈岩咳得肺都要出来，呛了好几口海水，然后拼命喘气。那种喘不是喘，是抽，整个上半身都在抽。浪还在一波一波拍他，他抓住身边漂着的一块船板，死抱着不撒手。
闪电又亮了一下。他看见不远处，救生筏漂在那儿，已经充饱了气，上头没人。
他撒开船板，往救生筏游。
等爬上去的时候，他已经没力气了。就那么趴在筏子边上，上半身在筏子里，下半身还在水里泡着，喘了得有五分钟才缓过来。
陈岩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。
只知道天亮了，又黑了，又亮了。
救生筏底儿上积了一层海水，他蜷着，尽量少动。没桨，没动力，就一包不知道谁剩的压缩饼干和三瓶矿泉水——大概是用过这筏子的人存的，人没了，东西还在。
他给自己定规矩：一天四分之一块饼干，三口水的配额。不多不少，刚好吊着命。饼干掰开的时候要小心，不能掉渣，掉一颗都是浪费。喝水得在嘴里含半天，一点一点往下咽，舍不得一口吞完。
白天日头晒得皮疼，他把冲锋衣脱了顶脑袋上遮阳；晚上冷得打哆嗦，他就缩成团，靠着筏子边儿保温。身上湿了干，干了湿，皮肤上结了一层盐霜，一搓就往下掉。
海一眼望不到头。
第一天他盯着海平线看，指望能看见船。第二天还是看。第三天他不看了，看也没用，浪费力气。偶尔有飞鱼蹦上来，啪嗒一下又掉回去。他试着抓过一回，没抓着。后来就不抓了，抓不着的事，别费劲。
最难熬的不是饿，是渴。
压缩饼干是咸的，吃完了更渴。舌头肿了，嘴唇裂了口子，一咧嘴就流血。到最后他连口水都不敢多咽，得留着润嗓子。
第三天，他看见海鸟了。
不是那种飞几十天不着陆的远洋鸟，是那种早晚得回岸上睡觉的鸟——翅膀短，飞得慢，一看就是近海的。陈岩盯着它们飞来的方向，把那地方记死。那群鸟从东南方向飞来，往西北方向飞，西北边，应该有陆地。
风向变了。他拿手划水，一下，两下，每一把都用全力。手很快就磨破了，海水杀得生疼，他没停。
第五天夜里，他听见浪打在礁石上的动静了。
不是沙滩那种沙沙声，是咣咣的撞。礁石——那就是岸。陈岩睁开眼，前头影影绰绰的，有东西。黑乎乎的一片，比海面颜色深。
他接着划。
天亮那会儿，救生筏撞礁石上了。
陈岩翻身滚水里，脚终于踩着东西了——不是底儿，是礁石，剌脚的，硌人的，但是——
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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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节 上岸
他往上爬，手脚并用。
礁石上长满了海蛎子，壳比刀还快。陈岩第一次没抓住，手滑了，整个人又掉回水里。第二次他换了方法，用手抠礁石的缝，一点一点往上蹭。膝盖和手心全剌破了，血顺着腿往下流，流进海里就散了。他根本觉不着疼——不是不疼，是顾不上疼。
爬过礁石滩，是一小片沙滩。沙子是白的，细的，踩上去软软的。再往里是椰林，一排一排的椰子树，叶子在风里哗哗响。椰林后头是黑压压的林子，看不清有多深，但能听见鸟叫，各种各样的鸟叫。
陈岩在沙滩上躺了很久。
太阳晒得睁不开眼，但他不想动。手还在流血，膝盖上翻着肉，能瞅见里头白生生的东西。沙子烫着背，烫得发麻，但他觉着舒服——终于踏实了。五天五夜，他在海上漂了五天五夜，终于踩到地了。
不能躺太久。
他逼自己坐起来，翻身上的东西：刀还在，打火机还在——金属的，防水，能用，但油只剩一半。兜里还有半包烟，泡烂了，没用。
他站起来，踉跄一下，稳住了。
第一步：水。第二步：住处。第三步：火。
他往椰林走。
椰子救了他的命。
陈岩拿刀砍了几个椰子，手抖得握不住刀，砍了十几刀才砍开一个。椰汁流进嘴里那一刻，他觉着活着真好。不是夸张，是真的好。那点甜水进嘴的时候，他眼眶热了一下，就那么一下。喉咙里像着了火，椰汁浇下去，火灭了。
喝完了，挖椰肉吃。他砍了七八个椰子，椰肉全挖出来堆一堆，椰壳留着——兴许能用。椰肉嚼起来有点硬，但顶饿，咽下去能觉着胃里有了东西。他吃了整整三个椰子的肉，吃到打嗝。
太阳往西斜了。
天黑之前，得找个睡觉的地方。
他顺着沙滩边走，一边走一边看。这片沙滩不大，退潮了也就五十来米宽；椰林后头是缓坡，再往里是密林。得找个能挡风、能防野兽、最好离水近的地儿。
没淡水。
这是个麻烦。椰子撑不了两天，得赶紧找水。但现在最急的是今晚睡哪儿。
陈岩选了个地方——沙滩边儿上一块突出来的大石头底下。有块平整沙地，背靠石头，就一面敞着，好守。石头有两米多高，风吹不着，雨淋不着，是个好地方。
他开始砍棕榈叶。
砍了二十来片，铺地上当垫子。又砍了些粗树枝，插沙里，拿藤蔓绑成架子。再把棕榈叶一层一层铺上，拿藤蔓固定。藤蔓是绿的，韧劲足，绑紧了不会松。
一个窝棚。破，但能住。
陈岩退两步，瞅着它。
这辈子盖过最破的“房”。但它有顶，有墙，有地基——哪怕就是插沙里的几根破树枝，那也是地基。
他想起刚干建筑那会儿，师傅说的话：不管盖什么，先把地基打瓷实。地基稳了，上头才能立住。
那时候以为说的是房。
现在觉着，说的也是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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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节 第一个同伴
天黑了。
陈岩蜷窝棚里，听海**，还有远处林子里传出来的动静。他听不出是什么，也不想现在去瞅。手还疼，膝盖还疼，浑身哪儿都疼。
他想起白天看见的那群海鸟。鸟往林子里飞，那儿八成有水。明天得进去找，不找撑不了几天。
又想起那个他拽了一把的男人，抱着孩子跑进黑里头的样子。也不知道那孩子活下来没有。多半是没有。
他闭上眼。
半夜，沙滩上有动静。脚步声很轻，但不只一个。陈岩没动，手慢慢摸到刀。
脚步在窝棚外头停下了。
他屏住呼吸。
有东西在闻，呼噜呼噜的。隔着一层棕榈叶，他能觉着那东西在喘气。爪子扒拉了两下棕榈叶，叶子沙沙响。
陈岩握着刀的手全是汗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脚步终于远了。不是一只，是一群，跑起来地上有震动。他透过棕榈叶的缝往外看，月光底下，几道影子往林子里跑了。是狼，灰色的，比他在动物园见过的大。
陈岩一宿没睡。刀握手里，握到天亮。
第六天。
陈岩找着淡水了。在林子里转了半天，跟着鸟飞的方向和草长势，寻着一处石缝往外渗水。水不大，但够一个人喝。石缝边上长着茂密的蕨类植物，叶子绿得发亮，那是水的标志。
他蹲下，拿手接，喝了一口——冰凉的，有点甜。不是夸张，是真的甜，比他喝过的任何矿泉水都甜。他一口气喝了十几口，喝到胃里发胀才停。然后把脸埋水里，使劲洗了一把，五天没洗脸了，脸上全是盐。
活着的感觉，实在了点儿。
喝完了，他没急着回去，接着转悠。这片缓坡不错，地势比沙滩高，离水近，背靠大石头，前头敞亮——要是往后盖个像样的住处，这儿比沙滩合适。而且视野好，能看见海，有船来也能第一时间发现。
他在脑子里画了几笔，往回走。
走半道儿，忽然听见海滩那边有动静——不是野兽，是人声，弱得很，像是哼哼。
陈岩加快脚步。
沙滩上趴着一个人。
黑皮肤，大个子，趴那儿一动不动。腿上好长一道口子，泡得发白，伤口四圈儿又红又紫——感染了，已经开始烂。烂的地方有臭味，**围着飞。人趴在那儿，后背一起一伏，还有呼吸，但很弱。
陈岩走过去，蹲下，试了试鼻息。
还有气。
他瞅着那张脸。不是**人，像是船员或者乘客，三十不到。嘴唇干裂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浅，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。腿上这伤再拖，必死。
陈岩犹豫了三秒。
然后他架起那人，往窝棚走。
走了几步，那人醒了，迷糊着说了句什么，像是英语，又不像。眼睛睁开一条缝，看了陈岩一眼，又闭上了。陈岩听不懂，也没工夫问，只管架着走。
“别说话。”陈岩说，“省点儿劲。”
那人听懂了，不吭声了。
回窝棚，陈岩把他放平，开始处理伤口。没药，只能用海水洗——疼是疼，总比烂死强。他拿刀把伤口周边的烂肉刮掉，那人疼得浑身哆嗦，但还是咬着牙，一声没吭。洗完了，他嚼了几种认得的草敷上，拿撕开的衣服绑上。
那草是刚才找水的路上看见的，小时候跟爷爷上山，爷爷教过他哪种草能止血消炎。不知道管不管用，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
忙完，天又黑了。
陈岩坐窝棚外头，瞅着海。救生筏还在礁石那边，得抽空拖回来，那是家当。还有那包压缩饼干，也在筏子里，得取回来。月亮升起来了，海面上亮晶晶的，看着挺好看，但他没心思看。
后头有动静。
那黑**个儿挣扎着坐起来，看着他，拿生硬的英语说：“谢谢。”
陈岩没回头。
“阿诺。”那人说，“我叫阿诺。”
“陈岩。”
闷了一会儿，阿诺又问：“你救我……为什么？”
陈岩想了想，说：“一个人，盖不了房。”
阿诺没听懂，皱着眉头看他。
陈岩也没解释。他瞅着远处的海，脑子里已经是明天的事：水，吃的，更结实的住处，更多的人。
这岛，得一点一点盖起来。
就跟盖房一样。
先打地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