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落辰光里

深夜的敲门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连深夜都裹着化不开的潮热。巷口的路灯昏昏黄黄，洋槐落了满地的碎花瓣，被夜风吹得滚来滚去。，临街的窗户一片漆黑，只有里屋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。，正准备熄灯睡觉。他俩都是机械厂退休的老工人，这家旧书店开了快十年，守着满屋子的旧书和经年的油墨香，日子过得安稳本分。一辈子没跟人红过几次脸，最疼的就是这个独生女许如玉，从小到大，捧在手心里怕摔了，含在嘴里怕化了，供她读完大学，只盼着她能顺顺利利、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，院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。很轻，却很急，断断续续的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，在静悄悄的夜里，格外清晰。“谁啊？”许建斌顿住了关灯的手，皱起了眉。这都快半夜十一点了，早就过了书店营业的时间，哪个街坊会这个点上门？，只有敲门声又响了两下，依旧轻得怕惊动了什么。，拉开门栓的瞬间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，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，猛地一沉。，是他快大半年没回过家、连电话都没打过几个的女儿，许如玉。，刚大学毕业的姑娘，是老两口这辈子最骄傲的念想。往日里的她，明媚利落，眼里有光，每次回家都收拾得干干净净，笑着喊爸妈。可此刻站在眼前的人，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样子。，沾着不少路上的尘土，长发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，脸色白得像纸，眼底是熬了几天几夜的***，整个人瘦得脱了形，浑身上下全是掩不住的疲惫和狼狈，像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花。“嗡”一声炸开的，是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东西——一个用薄包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，被她护在怀里，像护着**子一样。，开门的瞬间，先飞快地转头往巷子两头看了好几遍，确认身后没人跟着，才踉跄着一步跨进门，反手就把院门死死关上，后背抵着门板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。“如玉？！”里屋的李秀莲听见动静赶过来，看清女儿的样子，再看到那个襁褓，腿一下子就软了，心像被**似的疼。她第一反应不是生气，是慌——她的女儿，到底在外面受了多少罪，才变成了这副模样？她快步冲上去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你这是……你怀里抱的是什么？这大半年你去哪了？怎么弄成这个样子？是不是受欺负了？爸，妈……”许如玉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，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，她抱着怀里的襁褓，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包被的边角，露出里面一张熟睡的婴儿小脸，“这是我的女儿，五月底刚生的，刚出满月。”，像一道惊雷，在深夜的小屋里炸得粉碎。
许建斌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，一辈子温和老实的老工人，此刻脸涨得通红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，气是真的气——气她不声不响在外面生了孩子，气她连婚都没结就做了这么大的决定，气她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。可气的背后，是翻江倒海的心疼：刚出满月的产妇，本该好好坐月子养身体，她却抱着个奶娃娃，千里迢迢、躲躲藏藏地跑回来，这一路，该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怕？
“你……你糊涂啊！”许建斌的声音都变了调，手气得发抖，话到嘴边，骂人的话滚了好几圈，终究还是没舍得说太重，“你婚都没结，就生了个孩子？这么大的事，你怎么连个电话都不跟家里说？你有没有想过，你一个人带着孩子，该有多难？”
李秀莲更是急得眼眶通红，围着她转了两圈，伸手想去碰襁褓，又怕惊着孩子，话都问得颠三倒四：“孩子的爹呢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你跟妈说实话，是不是被人骗了？是不是受了委屈？你说出来，爸妈给你做主！”
她心里又急又疼，怕自己捧了二十多年的宝贝女儿，在外头被人哄骗，吃了哑巴亏，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。她宁愿这孩子是名正言顺来的，宁愿女儿风风光光带着女婿回家，也不想看她这样狼狈不堪、满身是伤地站在自己面前。
许如玉咬着唇，眼泪掉得更凶，却只是把孩子护得更紧，半个字都不肯提孩子的父亲，更不肯说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。“爸，妈，对不起，我知道我让你们失望了，我对不起你们的养育之恩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却异常坚定，“别的事，我不能说，说了只会给你们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我只能求你们，帮我照顾这个孩子。”
“不能说？”许建斌眉头拧得死死的，心里又气又堵，他活了一辈子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，女儿这个样子，分明是摊上事了，还是大事。她不肯说，无非是怕连累他们，怕他们跟着担心。气她瞒着自己，更气她什么事都要一个人扛，忘了家里还有爸妈，还有她的退路。
“你一句不能说，就抱个奶娃娃回来，想过我们老两口以后怎么办吗？”许建斌的语气沉了下去，可话里的怒气，早就被心疼盖过了大半，“街坊邻居问起来，我们怎么说？我们俩老胳膊老腿，养孩子有多难，你不知道吗？可比起这些，我更怕你一个人在外面，把自己逼进死胡同里！”
“我知道难，我知道你们委屈。”许如玉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后怕和无奈，“我这一路，转了三趟车，绕了好远的路，白天根本不敢露面，怕被人跟着，也怕被熟人看见，只能趁着天黑，才敢找上门来。我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，才来求你们。”
她要去处理的事太棘手，前路全是看不清的风雨，根本护不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。她不能说，多说一个字，都可能把这安稳了一辈子的老两口，拖进她那滩浑水里。
说着，她抱着怀里的孩子，对着养育自己二十多年的父母，直直地跪了下去。
“爸，妈，我求你们，帮我照顾她。”她的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泥地上，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，“我必须去把该处理的事了结了，这一去，不知道要面对什么，我绝对不能让我的女儿跟着我去冒险，去颠沛流离。全天下，只有你们这儿，是最安全的，只有把她放在你们身边，我才能放心。”
“等我把事情都处理干净，日子安稳了，我立刻就回来接她，到时候我给你们赔罪，好好孝敬你们，弥补我今天犯下的错。你们要打要骂，我都认，只求你们，留下我的女儿。”
这一跪，把老两口的心都跪碎了。
李秀莲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，赶紧蹲下身去扶她，心里又酸又疼。骂归骂，怨归怨，这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，是她从小宠到大的女儿。她都难成这样了，自己怎么忍心再逼她？就算她犯了再大的错，她也是自己的女儿啊。她扶着许如玉的胳膊，手都在抖：“你快起来！地上凉，你刚出满月，身子经不起这么造！有什么话，起来好好说！”
许建斌别过脸，狠狠吸了一口气，把眼眶里的湿意憋了回去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，又看看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一辈子要脸面，可脸面哪有女儿的命重要？哪有这个刚来到世上的小外孙女重要？她既然不肯说，必然是有不能说的苦衷，逼她也没用，总不能把她们娘俩推出去不管。
他闷头站了半天，烟盒捏得变了形，最终重重叹了口气，声音软了下来：“先起来，有话进屋说。孩子还小，别吹了风。”
李秀莲扶着许如玉起来，又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轻得像一团云的襁褓。孩子刚出满月，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奶香味，抱在怀里暖融融的。大概是被动静惊动了，轻轻哼唧了一声，小嘴巴动了动，又沉沉睡了过去，软乎乎的小脸，乖得让人心尖发颤。
“你啊你……真是要了我们老两口的命了。”李秀莲叹了口气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小脸颊，抬头问许如玉，“名字都取好了？”
“嗯。”许如玉看着女儿的小脸，眼底满是不舍和温柔，“叫梦初，许梦初。”
一旁的许建斌看着母女俩，心里早就做了决定。孩子留下，不仅是为了外孙女，更是为了让女儿没有后顾之忧，能安心去处理她的事。他这辈子，最大的心愿就是女儿平安，只要她能好好的，别的都不重要。
“行了，孩子留下吧。孩子是无辜的。”许建斌摆了摆手，语气里没了怒气，只剩沉沉的牵挂，“家里有我们，你放心。书店里有吃有住，我们俩就算拼了老命，也能把孩子好好带大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许如玉苍白的脸，终究还是没忍住，补了一句：“倒是你，自己选的路，自己好好走。要是扛不住了，就回家，爸妈永远在家等你。别一个人硬扛着，天大的事，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。”
这句话，一下子戳中了许如玉心里最软的地方，眼泪又涌了上来。她何尝不想留下来，守着父母，守着刚出生的女儿，过安稳日子。可她不能，她必须去把那些烂事了结，才能给她们一个安稳的未来。
她不敢多待，怕待得越久，越舍不得离开女儿，也怕夜长梦多，给父母招来麻烦。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，又抬头看了看满脸疲惫、满眼牵挂的父母，深深鞠了一躬：“爸，妈，谢谢你们。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，照顾好梦初。我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李秀莲抱着孩子，看着她转身要走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话到嘴边好几次，想让她别走了，留下来，家里有吃有喝，总能养得起她们娘俩。可看着女儿眼里的决绝，她又把话咽了回去——她知道自己的女儿，看着软，骨子里犟得很，她决定的事，劝不住。她只能红着眼叮嘱：“路上小心点，照顾好自己。不管怎么样，记得给家里报个平安，别让我们天天悬着心。”
许如玉用力点了点头，咬着牙，拉开院门，快步走进了深夜的巷子里。走出去很远，她还忍不住回头看，书店的窗户依旧黑着，像她从小到大无数个晚归的夜晚，永远给她留着一盏灯。可这一次，她把自己最珍贵的宝贝，留在了这里。
院门后，李秀莲抱着怀里的许梦初，和老伴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化不开的叹息和牵挂。
许建斌走到门口，望着女儿消失的巷口，久久没动。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只盼着他的女儿，能平平安安的，不管遇到什么事，都能记得回家的路。
夜风吹着洋槐的花瓣，沙沙作响。满屋子的旧书油墨香里，刚满月的许梦初还在熟睡。这个闷热的夏末，刚来到这个世界没几天的许梦初，被母亲留在了这间飘着油墨香的旧书店里。她还什么都不懂，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去了哪里，不知道未来等着她的是什么。
她只知道，抱着她的***怀抱很暖，身边是翻不完的旧书，窗外是永远吵不完的蝉鸣。
她的人生，就从这间南方小城里的旧书店，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