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书名:三界书写者  |  作者:伍氏云泥  |  更新:2026-04-01
不属于我的记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,但不是他房间那种被烟熏过的米白,而是那种学校教学楼里常见的、刷了一层又一层涂料的惨白。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,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,那种声音不响,但让人牙根发酸。。。桌面上刻满了字,圆规尖刻的那种,歪歪扭扭的——“王磊是大笨蛋”、“我不想上学”、“早死早超生”。刻痕很旧,里面嵌着黑色的污垢,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。桌子左上角贴着一张课程表,上面的字迹模糊到看不清,但能辨认出红色圆珠笔画的圈。。。:已知函数f(x) = x² + ax + *在x = 2处取得极值,且f(0) = 3,求a、*的值。。他不是不会做——他好歹是正经大学毕业的——但这个场景不对。他为什么会坐在一张中学课桌前做数学试卷?。。很多。——不,不是人。是影子。轮廓是人形的,灰黑色的,像阳光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被剪下来贴在了椅子上。它们坐在那里,有的趴在桌上,有的靠着椅背,有的在转笔。动作很自然,但你盯着看的时候,那些动作就变得不自然了——趴着的那个没有呼吸的起伏,转笔的那个手指和笔之间没有接触面。。。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是正常的,五根手指,指甲剪得很短,无名指上有一颗小时候被门夹过留下的淤血痕迹。这是他自己的手。
他掐了一下手背。
疼。
太疼了。
梦里不会这么疼。他在梦里被追过、从高处掉下来过、被人拿刀捅过,从来没有这么疼过。那种疼痛是真实的、尖锐的、从皮肤一路扎进骨头里的。
这不是梦。
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。
他猛地站起来。椅子腿刮地面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在安静的教室里响得像尖叫。
所有的影子都转向他。
不是转向他的方向。
是转向他。
那些没有脸的轮廓,全都对准了他。有的从正面转过来,有的从背后扭过来,有一个趴在桌上的影子甚至没有“站起来”这个动作——它的头直接从胳膊上转了180度,像猫头鹰。
陆鸣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然后一个影子站起来。
它从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站起来,推开椅子,朝他走过来。每走一步,它就清晰一点。第一步的时候还是灰黑色的轮廓,第二步的时候颜色开始分化——灰色的衬衫,深色的裤子。第三步的时候出现了纹理——洗得发白的布料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**步的时候有了表情。
走到陆鸣面前的时候,它已经不是一个影子了。
它是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,四十多岁,短发,脸上没有化妆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开衫,手里拿着一支白色粉笔。她的表情不是愤怒,不是凶狠——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麻木。像一个人在同一个问题上失败了太多次,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第三十七次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她已经念过无数遍的稿子。
“第三十七次了,你什么时候才能写对?”
陆鸣不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这个场景——这间教室、这个女人、这句话——他有印象。不是那种“好像在哪里见过”的既视感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原始的感觉。像你闻到某种气味时会突然想起童年的某个下午,那种记忆不是你想起来的,是它自己从某个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。
现在翻涌上来的东西不属于他。
一个女人在厨房里切菜,砧板上的刀工很利落,但她突然停下来,看着窗外,很久没有动。一个男人在工地上搬砖,手上的茧子厚到像一层壳,他抬头看天,眼睛里什么也没有。一张成绩单,红色的数字排在一列,中间那个是38分。
这些画面不是他想的。
是它们自己出现的。
像有人打开了水龙头,水流进他的脑子里,他关不掉。
陆鸣抓住课桌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松动——就像站在海边,脚下的沙子被浪一点点带走。他记得自己叫陆鸣,记得自己是个写稿子的,记得风扇在嘎嘎响,记得老赵的报刊亭——但这些记忆正在被推远。
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套记忆。
他叫**。
十五岁。
数学从来不及格。
妈妈三年前走了,去了南方,再也没有回来。爸爸在工地上,每天早出晚归,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水泥灰。他们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,比他现在住的那间还小,窗户外面就是一堵墙。
他的数学老师姓方,就是面前这个女人。她其实不坏,甚至可以说是对他最好的老师。但每次**的时候,她会在***站着,用那种疲惫到麻木的眼神看着他,然后说——
“**,你什么时候才能写对?”
陆鸣咬紧牙关。
“我不是**。”
他的声音很哑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方老师没有反应。她还在看着他,但眼神不是在看“陆鸣”,是在看“**”。或者说,她不是在看任何人——她是一个执念,一段被重复了无数次记忆,她的眼睛里没有“看”这个动作,只是在执行某个固定的程序。
“第三十七次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更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陆鸣感觉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还在往里涌。他看到了**的课本,封面被翻烂了,里面的公式用红笔圈了一遍又一遍。他看到了**的作业本,每一页都有方老师批改的红色叉号,叉号很用力,划破了纸张。他看到了**坐在这个座位上,低着头,听着那句“你什么时候才能写对”,然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这些记忆像胶水一样黏在他的意识上,甩不掉。
他想起织——不,他还没遇到织。他还没遇到任何人。这是他第一次进来,他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会。他只有一个本能:守住自己的名字。
陆鸣。
我叫陆鸣。
一九九七年生,今年二十六岁。
我住在——
他卡住了。
他住在哪里?门牌号是多少?
记忆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,模糊了一片。他知道自己住在一栋老楼里,窗外三米是另一栋楼的墙,隔壁的人六点炒菜会放很多辣椒——但具体是哪条路、哪栋楼、几单元、几号,他想不起来了。
恐惧像一只手,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开始往教室门口跑。
椅子被他撞倒,在地上转了两圈,发出很大的声响。方老师没有拦他,那些影子也没有拦他。它们只是看着他,所有的“脸”都朝着他的方向,像向日葵朝着太阳。
他跑到门口,握住门把手。金属的触感很真实,凉的,上面有那种老式门把手特有的凹凸纹路。
他拉开门。
门外面不是走廊。
是白茫茫的光。
什么也看不见的光。没有地面,没有墙壁,没有天花板。只有光,浓稠到像牛奶一样的光。
他没有犹豫。
他迈了出去。
脚踩下去的时候没有踩到地面的感觉。他感觉自己在下坠,不是快速的坠落,是那种很慢的、像在水里下沉的感觉。白光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灌进他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巴。他什么都看不见了,什么都听不见了,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。
然后——
他醒了。
在自己的床上。
风扇还在嘎嘎响。
手机在枕头旁边,屏幕亮着,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他的衣服湿透了。T恤贴在背上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枕头也湿了一**,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。
他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。
灯光刺眼,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几秒。
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背。
四道指甲掐出的血痕。从左到右,整整齐齐的。有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有的地方还在渗血。
他盯着那些伤口看了很久。
然后用手指按了一下。疼。
和刚才一样的疼。
不是梦。
他把手放下来,靠在床头,盯着对面的墙。墙上有去年贴的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“交房租”,一直没撕掉。墨水已经褪色了,“租”字只剩下了一个“且”。
他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消息。
陈默的消息还在,房东的消息还在。没有人找他,没有人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。
他打开了相机的**模式。
屏幕里的自己脸色苍白,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,嘴唇干裂,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。看起来像一个刚从重症监护室跑出来的人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
拿起床头的***,看了很久。
白色的药瓶,标签上写着“酒石酸唑吡坦片”,每日一次,每次一片,睡前服用。他已经吃了大半年了,从半片开始,到一片,有时候一片半。没有它,他能在床上躺到凌晨三四点还清醒得像白天。
他把药瓶握在手心里,转了转。
然后他把药放下了。
不是因为他不想吃。
是因为他怕。
他怕吃了之后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回不来——这个念头本身就很荒谬。回不来哪里?这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?这个风扇嘎嘎响的房间?这份交不起房租的生活?
但他就是怕。
他关掉灯,重新躺下来。
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路灯的微光下像一条黑色的蛇,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。
他在脑子里把刚才的经历过了一遍。
教室。试卷。影子。方老师。**。
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还在,但没有刚才那么清晰了。像退潮后的沙滩,水退了,但痕迹还在。他记得**的爸爸手上的茧子,记得城中村出租屋里那股潮湿的霉味,记得方老师站在***疲惫的眼神。
这些细节太具体了。
不像是梦能编出来的。
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手背上的伤口还在疼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:
“七月三日。教室。数学。方老师。**。第三十七次。”
然后他放下手机,盯着天花板,直到窗外开始发白。
风扇转了一整夜。
嘎。嘎。嘎。
像某种古老的钟摆,在丈量着什么。
早上七点十五分,陆鸣从床上坐起来。
他几乎没有睡着。中间可能迷糊过去几次,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,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一些不属于他的画面——一个男人在工地上搬砖,一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火车站,一张被红叉划破的作业本。
他下床,走到洗手间,打开水龙头。
冷水浇在脸上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,但还是差。眼眶下面两道青黑色的痕迹,像被人用手指抹上去的灰。
他抬起左手,看着手背上的血痕。
四道。从左到右。食指和中指掐的最深,结了深褐色的痂。无名指和小指掐的浅一些,只有红色的划痕。
他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。伤口遇到水的时候刺了一下,他皱了皱眉,但没有缩手。
洗完脸,他回到房间,换了件干净T恤,穿上鞋,拿了手机和钥匙,出门了。
楼下,老赵的报刊亭已经开了。
老赵五十六七岁,头发花白,永远穿着一件洗到褪色的深蓝色polo衫。领口的扣子从来不扣,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子。他坐在报刊亭里,面前摊着一份早报,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,杯壁上印着“劳动最光荣”。
“小陆,这么早?”老赵抬起头,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年轻人睡不着觉,肯定是心思太重。我年轻的时候——”
“来包烟。”
老赵从架子上拿了一包烟递给他,陆鸣扫了码付钱。
“脸色这么差,”老赵打量了他一眼,“昨晚没睡好?”
“做了个噩梦。”
“噩梦算什么,”老赵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,“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,有次从四楼摔下来——”
陆鸣没有走。他站在报刊亭旁边,听老赵讲那个他已经听过至少三遍的故事。关于他是如何从四楼摔下来、如何被一根钢筋刺穿了小腿、如何自己走到三里外的卫生所、如何看着医生把钢筋***。
故事里的细节每次都一样——四楼、钢筋、三里路、医生姓孙。但整体的荒谬程度每次都让陆鸣怀疑这是不是真的。
今天他没有怀疑。
他只是在听。
老赵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不是内容,是质地。粗糙的、沙哑的、带着某种他听不出来是什么的情绪。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的人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。
“——医生跟我说,‘你再晚来十分钟,这条腿就保不住了’。我说,‘保不住就保不住呗,一条腿换一条命,值了’。”
老赵说完,笑了。笑声很轻,像在笑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陆鸣看着他的笑容,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老赵,你刚才说的那个卫生所,是不是在城东?”
“对啊,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之前说过。”
“我说过吗?”老赵想了想,“可能说过。年纪大了,记性不好了。”
陆鸣没有告诉他,他之所以记得,是因为在昨晚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里,**的爸爸也在工地上受过伤。不是从四楼摔下来,是被一块砖头砸到了肩膀。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——一个体力劳动者身上无法避免的、日积月累的磨损。
“走了。”陆鸣说。
“慢走。记得吃早饭。”
陆鸣没有直接回家。他去了小区门口的早餐店,买了一碗粥、两个包子、一个茶叶蛋。坐在靠门口的塑料凳上,一口一口地吃。
粥是白米粥,熬得很稠,上面撒了一点咸菜。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,皮有点厚,肉馅不多,但热乎。茶叶蛋卤得很入味,蛋黄是深**的,有点噎人。
他吃得很慢。
不是因为没胃口,是因为他在想事情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:如果昨晚的事是真的,那他应该做什么?
告诉别人?告诉谁?老赵?林晚?陈默?他们会觉得他疯了。或者更糟——他们会觉得他在开玩笑。
去看医生?挂什么科?精神科?心理科?他会坐在诊室里,跟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“我昨晚去了另一个世界”,然后那个人会在病历本上写点什么,开一堆药,让他定期复查。
当它没发生?继续过日子?写稿子、交房租、接电话、吃***、睡觉,然后今晚再进去一次?
他能控制吗?
他不想进去的时候,能不去吗?
这些问题的答案,他一个都不知道。
他喝完最后一口粥,把塑料碗扔进垃圾桶,站起来。
阳光照在身上,七月的上午八点已经热得像蒸笼。空气里有柏油路面被晒化的气味,混着早餐店的油烟和远处工地的灰尘。
他站在早餐店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。
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,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,一个外卖骑手从面前飞驰而过,车后座的箱子上印着“准时送达”。
这些人昨晚也做了梦。但他们不记得了。他们醒来之后就忘了自己去了哪里、见了谁、经历了什么。他们只知道今天是星期三,要上班,要开会,要回消息,要交报告。
而他记得。
他记得一间教室、一张试卷、一个疲惫的数学老师、一个叫**的男孩。
他记得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伤口。
然后他转身,往家的方向走。
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印在人行道的方砖上。影子是黑色的,没有面孔,和昨晚教室里那些东西一模一样。
他没有回头。
回到房间,陆鸣打开电脑。
光标还在闪。文档还在。字数统计还是0。
他没有关掉它。
他打开备忘录,看着昨晚写的那行字:
“七月三日。教室。数学。方老师。**。第三十七次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:
“七月四日。我需要答案。”
他保存了备忘录,关掉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
风扇在角落里转着,嘎嘎响。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。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但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他说不清是什么。可能是某种刻度——像钟表上的指针往前走了一格,表面上什么都没变,但时间确实过去了。他昨天还是一个只在现实世界里活着的人,今天已经不是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没有东西。至少现在没有。
但他知道,等今晚天黑了,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——那个东西会回来。
他睁开眼睛,打开文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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