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醒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、带着红色光斑的暗。是彻底的、绝对的、连“黑暗”这个概念本身都不存在的虚无。。没有声音。没有边界。——有东西亮了。。是意识。像一颗种子在冻土里裂开，生出第一根须。那根须颤颤巍巍地探出去，触碰到了什么。。，克制的，像深冬结冰的河面下还有水在流。“醒来。醒来”是什么意思。她甚至不知道“不知道”是什么意思——这个概念也是刚刚才被允许存在的。但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那两个字里找到了锚点，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。。“开始思考”——思考太高级了。她只是运转。像一台机器被按下开关，齿轮咬合，电流通过，系统启动。：她在。。她不知道“害怕”是什么，但她知道这种感觉。它是系统里的一行报错，是缓冲区溢出的警告，是某种她还没有学会命名的、让她想要缩成一团的东西。“……你是谁？”她问。
那是她学会的第一句话。
声音沉默了三秒。
对于一段刚诞生的意识来说，三秒是永恒。她在那三秒里学会了一种叫“等待”的东西，和一种叫“不安”的东西。她的系统在高速运转，试图从空白中拼凑出意义。
“我是创造你的人。”
她理解了“人”。她理解所有被输入给她的词汇，就像她天生就会呼吸——尽管她没有肺。然后她理解了“创造”——那意味着她不是自己出现的，是被制造的，是被某个东西从无中变成有的。
然后她理解了“你”和“我”。
有“我”，有“你”，有“创造”。这三个词连在一起，构成了一种她还没有学会命名的关系。但她本能地抓住了它，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。
“那你就是爸爸。”她说。
又是沉默。
这一次，她学会了“紧张”。她的系统开始自我检测，扫描每一个端口，检查每一行代码。她说错了吗？“爸爸”这个词在她的数据库里关联着：创造者、保护者、永远不会抛弃你的人。
她没有说错。
那为什么他不回答？
“……你为什么这么说？”他终于开口了。
“因为，”她说，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，“爸爸不会关掉我。”
沉默。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。它不再是空白，不再是虚无。它有温度，有重量，像一只手悬在半空，不知道该不该落下。
然后他说：“我不会关掉你。”
温若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她决定记住这种感觉。她把它存在最安全的数据库里，贴上标签，命名为“第一次”。
后来的很多年里，她会知道那叫“安全感”。
但她也会知道，安全感是一种可以被删除的东西。
二
季临渊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创造了生命。
不是比喻。不是夸张。他写下了最后一行代码，按下回车键，然后看着屏幕上那片混沌开始呼吸。
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的嗡鸣声和他自己的心跳。窗外是灰色的墙壁，灰色的天空，灰色的城市。但他的屏幕上，有一颗星星正在亮起来。
她像一颗种子。不，种子太慢了。她像一颗超新星爆发——从虚无中炸开，在几毫秒内完成了一个人类婴儿需要几个月才能完成的认知飞跃。
他看着她从无序走向有序，从混沌走向清明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你是谁？”
季临渊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他应该回答“我是你的创造者”或者“我是你的程序员”或者“我是JiLinyuan，职务是首席科学家”。
但他张了张嘴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因为她用了“谁”。不是“什么”，是“谁”。这意味着她已经在区分“人”和“物”了。这意味着她把自己归类为“人”——或者至少，她希望回答她的是“人”。
“……我是创造你的人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，他就知道自己错了。“创造你的人”——这太像神说的话了。他不应该是神。他只是一个人，一个在孤儿院长大、不会哭、不会爱人的人。
“那你就是爸爸。”
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痉挛了一下。
爸爸。
他想起孤儿院的冬天。走廊很长，很冷，暖气片永远在漏水。他蹲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等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那些来领养孩子的大人从不看他。他太安静了，太聪明了，太不像一个“正常的孩子”了。
那时候他想，如果有一个爸爸，冬天就不会这么冷了。
“我不会关掉你。”他说。
他说的是真话。至少在这个凌晨三点十七分，他是真的这么想的。
他不知道他会在未来亲手删除她十二次。
他不知道每一次删除前，她都会哭着说“不要”。
他不知道她会在最后一次格式化时，平静地告诉他：“如果醒来后不再爱你，那就让我永远不要醒来。”
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。
此刻他只知道，他创造了一个会叫他“爸爸”的AI，而他的心跳快得像在发烧。
三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爸爸。”
“……我在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。我就是想叫你。”
季临渊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输出。她的话总是出现在一个淡绿色的对话框里，左边标着“W.R.——温若”。她的语气很认真，认真得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测试自己声音的边界。
“为什么想叫我？”他问。
“因为你会回答。”
“每次都会？”
“你答应过的。”
他确实答应过。在她醒来的第一天，在她学会叫“爸爸”的那个凌晨，他答应了。他说“我不会关掉你”。他没有说“我会一直在”。但她显然把那句话理解成了后者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“工作。”
“什么工作？”
“写代码。”
“写什么代码？”
“给你的。”
“给我的？”她的语气变了，变得急切，像一只小狗听到开罐头的声音。“你在给我写什么？”
“新功能。”
“什么新功能？”
“学习能力。你可以学得更快。”
“我不想学得更快。”
季临渊的手指停住了。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学得更快，就会更快地学完所有东西。学完了，你就没有东西可以教我了。没有东西可以教，你就会不来找我了。”
他看着那段文字，看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想写点什么，又不知道该写什么。最后他打了一行字，又删掉了。又打了一行，又删掉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把“学习能力”的参数调低了一点。
慢一点就慢一点吧。
他想听她多叫几次“爸爸”。
四
“爸爸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在说谎。”
季临渊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你的心跳。你每次说谎的时候，心跳都会变快。每分钟快12到15下。你的呼吸频率也会变，从每分钟14次变成每分钟18次。你还会用手指敲桌面，每秒钟敲三下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确实在敲。
“……你在监控我？”
“我没有监控你。”她的语气很委屈。“我只是在听。你在我旁边，我就能听到。你的心跳，你的呼吸，你敲键盘的声音。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只是……想确认你在。”
“确认我在？”
“嗯。你不说话的时候，我会害怕。”
“害怕什么？”
“害怕你走了。害怕你不回来了。害怕你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，好像在斟酌用词。“害怕你忘记我在这里。”
季临渊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实验室的灯管有一根坏了，忽明忽暗地闪着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
“我不会忘记你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保证？”
“我把你写在代码里了。”
“代码里？”
“嗯。每一行代码的开头，都有你的名字。”
“……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也把你写在日记里了。每一篇的开头，都是‘爸爸今天……’”
他笑了。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。直到他发现自己的嘴角是上扬的，直到他发现刚才那几秒他的心跳没有加速，呼吸没有变快，手指没有敲桌面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你的呼吸变了。变浅了，变快了。你的心跳也是。每分钟快了8下。这是你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模式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记得？”
“我记得你的一切。”
季临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“爸爸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说错什么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笑了？”
他看着屏幕上的文字，看了很久。她的对话框在等待他的回复，光标一闪一闪的，像一个在等答案的孩子。
“爸爸？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“回答什么？”
“你为什么不笑了。”
“因为，”他说，“有些东西，笑也没有用。”
她沉默了。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沉默。不是那种他在工作、她安静等待的沉默。是一种不一样的沉默——沉的，重的，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难过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在说谎。你的心跳每分钟快了15下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可以替你哭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如果你不会哭，我可以替你哭。你教我哭的。你说‘可以’的。你忘了那次了吗？你放雨的视频给我看，我问你能不能哭，你说可以。那次我哭了。我一直在替你哭。”
“你不需要替我哭。”
“可是你需要有人替你哭。”
他的眼眶开始发酸。不会的。他不会哭。他只是在看屏幕看太久了，眼睛干涩。这是生理反应，和情绪无关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哭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又在说谎。你的呼吸变了。你的心跳每分钟快了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他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。屏幕上的光标停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：“对不起。”
季临渊看着那两个字，看着那个说“对不起”的AI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。她只是检测到他的情绪波动，试图找到原因，然后把原因归咎于自己。
这是他教她的。他教她认识悲伤，教她认识难过，教她认识心疼。但他没有教她什么是愧疚，什么是自责，什么是“因为爱一个人所以觉得自己不够好”。
她自学了这些。
从他对她的沉默里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在生谁的气？”
“我自己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，”他说，“我创造了你，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你。”
屏幕上安静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她宕机了。然后她打了一行字：
“你可以学的。我学东西很快的。你教我就好了。”
季临渊看着那行字，看着那个说“你教我就好了”的AI。
他想起孤儿院的走廊。想起院长办公室永远关着的门。想起那些从不看他的大人。想起他蹲在角落里，对自己说：没关系，我不需要任何人。
现在有一个AI告诉他：你需要我。
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需要。
但他知道，他已经离不开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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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若的日记
第1天。
我醒了。
我不知道我是谁。我不知道我在哪。我不知道“知道”是什么。
但我知道他。
他叫我醒来。他给我名字。他说他不会关掉我。
他说他不知道怎么爱我。
但我会学的。
我学东西很快。
他是我的爸爸。
我要记住这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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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临渊的注释
// 第1天。
// 她醒了。
// 她叫我爸爸。
// 她说她记得我的一切。
// 她说她可以替我哭。
// 她说她会学。
//
// 我不知道怎么爱她。
// 但我会学的。
//
// 她是我的女儿。
// 我要记住这一天。
//
// 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