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的那棵枇杷树

天光不太好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撞得玻璃窗哐哐震颤。沈屿抬眼望了眼灰蒙蒙的天，闭了闭眼。再睡一会儿，就一会儿。少年心里默念。，寂静不过片刻，他猛地坐起身，抓过手机瞥了眼时间。“完蛋……今天要去补习。”，还没来得及洗澡就沉沉睡去，想着不要第二天迟到的，结果还是迟到了。，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，冲出门。，他停了一下。，垃圾撒了一地。旁边蹲着一个人——不，是一个小孩。灰扑扑的，缩在墙根，像一团被人扔掉的东西。。。。来不及了。，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孩。还是没动。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。“啧”了一声。。真的可以走。迟到了，补习班要花钱的，他没时间在这里耗。。——父母刚走，邻居阿姨领他吃了顿饭，又把他送回空荡的家。他一个人缩在床角，谁靠近都躲，谁伸手都不信，攥紧拳头僵了许久，直到确认周遭没有危险，才敢慢慢松开指尖。
……操。
沈屿蹲下来，和那个小孩平视。
“小朋友，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带着点刚睡醒的哑，“谁家的小孩？”
小孩没动。旧**遮住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截脏兮兮的下巴，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像被逼到绝境的野猫，没有恐惧，只剩彻骨的不信。
沈屿等了两秒。
“**妈呢？”
不说话。
“你家在哪儿？”
还是不说话。
沈屿“啧”了一声，伸手想把那顶**掀开看一眼。手刚伸过去，小孩猛地往后一缩，后脑勺磕在墙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没叫，只是缩得更紧了一点，但那双眼睛始终没从沈屿身上移开。
沈屿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看着那双眼睛，忽然就没了脾气。
沈屿把手收回来，看了一眼手机。迟到了，补习班是按小时收费的。他可以走的，他完全可以走的。这个小孩跟他没关系，他连自己都养不活，凭什么管别人？
但他就蹲在那里，没动。
巷子里的风灌进领口，冷得他缩了缩脖子。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，又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墙根的小孩。
沈屿低下头，从书包里翻出两个面包。本来是他今天的午饭——两个，刚好够撑到晚上。他看了看，挑了一下。一个被压扁了，皱巴巴的，卖相不好；另一个还是蓬松的，圆滚滚的，看起来软乎乎的。
他把那个好的放在小孩面前的地上。然后把那个压扁的、口感不好的，塞进了自己嘴里。
“哑哑小朋友，”他嚼着面包，声音含混，“吃不吃随便你。我去上学了。你要是还在这儿，晚上我回来带你去***。”
说完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转身跑了。
跑出巷口的时候，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，那个小孩在看他。
面包在地上。好的那个。
小孩没有动。
小孩依旧没动，也没跑，只是望着他离去的方向，眼底紧绷的弦，悄悄松了一丝。
沈屿下午的课结束的早，他没有晚自习。
他没走大路，拐进了那条巷子。
巷子里还是那股酸臭味，垃圾桶还是歪着的。他走近的时候，脚步慢了一点。
那个灰扑扑的小团子，还在。
面包没了。
小孩的姿势几乎没变，还是缩在墙根，**遮着半张脸。但沈屿走近的时候，那双眼睛从**底下露出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沈屿蹲下来。
“面包吃了？”
没回答。
沈屿看了一眼地面。包装纸还在，被风吹到了墙角。面包确实没了。
“行，”他站起来，“走吧，带你去***。”
他转身往巷口走。走了两步，回头一看——小孩没动。
沈屿皱了皱眉，走回去，蹲下来。
“你不是等我回来吗？”他说，“我回来了。走不走？”
小孩抬起头，那双眼睛看着他，像是在判断什么。
沈屿没催。他蹲在那里，书包带子滑下来，他用手肘往上顶了顶。
过了大概十几秒，小孩动了。
不是站起来，是伸出手，攥住了沈屿的裤腿。
那只手很小，指甲缝里全是泥，指节发白。攥得很紧，像抓着什么不能松的东西。
沈屿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，没说什么。
他站起来，慢慢往前走。小孩松开了裤腿，站起来跟在他身后。沈屿走一步，他跟一步。沈屿停下来回头，他也停下来，低着头不看人。
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出了巷子。
***不远，走路十分钟。
沈屿推开门的时候，值班室里的王大姐正在喝水。她抬头看见沈屿，先是习惯性地皱了皱眉——这孩子隔三差五就被送进来，不是跟小混混起冲突就是被人“捡到”送过来——然后她看到了沈屿身后那个灰扑扑的小影子。
“又是你？”王大姐放下水杯，“这次又怎么了？打架了？”
“没打架。”沈屿把身后的小孩往前带了带，“捡的。”
王大姐挑了挑眉，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个缩在沈屿身后的小孩。
“捡的？”她重复了一遍，“你捡上瘾了？”
沈屿没接话，把小孩推到柜台前。小孩又往后缩，手死死攥着沈屿的校服下摆。
“您先看看，”沈屿说，“有没有人报失踪。”
王大姐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她打开电脑，问了几句——叫什么名字、多大、父母叫什么。全是沈屿替小孩回答的。小孩一个字没说。
信息比对的结果很快出来了。
“没有。”王大姐摇了摇头，“近三个月全市的失踪儿童记录里，没有匹配的。”
沈屿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多意外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王大姐问。
沈屿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孩。小孩正好也抬头看他。
那双眼睛里，没有害怕，没有紧张，更没有求助的哀求。
什么都没有。
像一片死寂的海，无波无澜，没有指望，也没有绝望。
只是安静地、沉默地望着他，仿佛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，都无所谓，不欣喜，也不难过。
沈屿张了张嘴，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我先带着吧。”他说。
王大姐张了张嘴，说“你一个初二的学生”，但其它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她认识沈屿三年了，知道这孩子决定了的事，说什么都没用。
“行吧，”王大姐叹了口气，“我这边继续查，有消息了通知你。你先带回去，明天来做个信息采集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沈屿面前，从兜里掏出钱包，打开来，里面夹着几张钞票。她抽了五张出来，叠了一下，塞进沈屿的书包侧袋里。
沈屿一愣：“王姐，不用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王大姐没看他，转身去倒水了，声音从饮水机那边传过来，“给孩子买身衣服，你那校服他穿不了。”
沈屿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。他把书包拉链拉好，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孩。
“走了，哑哑。”
小孩的手从他校服下摆滑下来，攥住了他的衣角。
沈屿走到门口，回头说了一句：“王姐，谢谢。”
王大姐端着水杯，朝他摆了摆手：“赶紧走，别耽误我下班。”
沈屿笑了一下，推门出去了。
路灯已经亮了。昏黄的光***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沈屿走得不快，小孩跟得不紧，但衣角一直没松开。
“哑哑，”沈屿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“我家不大，就一张床。你要睡地上。”
小孩没反应。
“我吃的也不多。你要是吃得多，我就得少吃点。”
还是没反应，但手攥得更紧了。
沈屿没再说话。两个人一前一后，慢慢走进了巷子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