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张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西城，那座不起眼的宅院书房。——也就是昨晚那个中年人——对面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“陈昭然，苏州府生员，父母双亡，闾门街书铺店主。”赵执事翻看着手里几张纸，那是陈昭然昨晚口述、今早他派人核实过的基本信息，“三日前因‘通匪’入狱。这些，都没错。”，看向陈昭然：“但昨晚之后，你就不再是陈昭然了。至少在官府案卷上，陈昭然已经是个死人——今早狱中突发疫病，死了三个，你是其中之一。”，没说话。假死脱身，这是预料之中的操作。“从今天起，你在楼里的编号是‘七十九’。”赵执事从怀里取出一枚铁牌，推到陈昭然面前。，入手沉甸甸的。一面刻着风卷云纹，一面刻着雨打芭蕉，正中一个“令”字。背面刻着小小的数字：七十九。“黑铁风雨令。”赵执事说，“凭此令，可在江南各处分号调动不超过五人，支取不超过三百两银子。每月需完成至少一件丙级任务，否则令牌收回。”。风雨令……所以那个组织，叫“风雨楼”？“昨晚仓库的事，查清了？”他问。：“西山水坞，丙字仓。子时一刻起火，烧了三分之一存货。守仓的四个兄弟，死了两个，残了一个。是有人纵火，用的猛火油。**？八九不离十。”赵执事盯着陈昭然，“所以，你的第一个任务，就是把这只老鼠揪出来。楼里最近在查一批货的账对不上，怀疑有人中饱私囊，甚至……通了外贼。”，放在桌上。，国字脸，浓眉，左边眉角有颗痣。下面写着：张魁，原漕帮小头目，现为四海通苏州分号镖师，负责城西码头货物进出。
“张魁经手的货，三次账目有出入，累计大概两千两。但这人滑得很，没留下把柄。”赵执事说，“三天，我要知道他在搞什么鬼，跟谁勾结。如果证据确凿……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陈昭然看着画像上那张脸。三天，查一个**湖，还要拿到“证据确凿”……
“我能用多少人？多少银子？”他问。
“黑铁令的额度，随你用。但记住，”赵执事身体前倾，声音压低，“如果打草惊蛇，或者让老鼠跑了……后果你清楚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陈昭然收起画像和铁牌，“还有一件事。我娘那枚铜钱……”
“铜令，而且是旧制式。”赵执事打断他，“至少是二十年前的东西。楼里的规矩，铜令及以上信物的持有人记录，只有主事级别能调阅。你昨晚要见的‘知道来历的人’，我已经报上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见？”
“看你的表现。”赵执事意味深长地说，“把张魁的事办漂亮，那位自然会见你。办砸了……你也就没必要见了。”
陈昭然听懂了潜台词。价值，他必须持续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“另外，”赵执事补充道，“最近外面不太平。绣衣司的狗鼻子灵得很，在查一批从北边流入的‘禁铁’。你行事小心点，别撞他们枪口上。”
“绣衣司？”
“类似前朝的锦衣卫，但权势更大，直属内廷。”赵执事冷哼一声，“专查‘危害社稷’之事。江湖厮杀他们不太管，但涉及军械、盐铁、还有……一些他们觉得‘窥探天机’的勾当，他们就来了。”
陈昭然心里一动。绣衣司，监控可能威胁皇权的势力。风雨楼这种隐秘组织，自然在他们的“关注”列表上。张魁的事，会不会也和绣衣司有关？
他没再多问，起身告辞。
走出书房时，天已大亮。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地照在庭院里，带着寒意。
陈昭然站在廊下，看着手里那枚黑铁令牌。七十九号。一个数字，一个代号，一条从此见不得光的路。
但他没得选。
从死牢里爬出来的那一刻，从他用那枚铜钱做赌注的那一刻，他就已经走上了这条道。
现在，他得走下去。
午时初刻，闾门街。
陈昭然拉低斗笠，站在街对面看着自家那间被贴了封条的书铺。****，刺眼得很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进旁边一家叫“清泉居”的茶馆。茶馆不大，但生意不错，坐满了三教九流的人。
陈昭然在角落找了张桌子，要了壶最便宜的茶，慢慢喝着，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“听说了吗？陈记书铺那小秀才，死在牢里了！”
“哎哟，真的假的？怎么死的？”
“说是疫病，一晚上死了三个呢！**天没亮就拉出城烧了，怕传染。”
“啧啧，真是造孽。那小子平时看着挺老实一人……”
茶客们议论纷纷。陈昭然面无表情地听着。疫病，焚尸，死无对证。风雨楼办事，倒是干净利落。
他坐了约莫一刻钟，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，便放下茶钱，起身离开。
下一站，码头。
苏州是水陆要冲，码头从早到晚人声鼎沸。扛包的、卸货的、等活的、做小买卖的，挤得水泄不通。空气里混着汗味、鱼腥味、河水味，还有各种食物的味道。
陈昭然在码头边转了一圈，目光扫过那些力工、船夫、货主、镖师。要找张魁，得先摸清他活动的圈子。
他看见几个蹲在岸边等活的力工，正凑在一起赌骰子。这几人衣衫破旧，但体格精壮，太阳穴微微鼓起，像是练过几天把式。
陈昭然不动声色地靠近，在他们旁边蹲下，假装看河里的船。
“三个六！豹子！通吃！”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大笑，把桌上的铜钱全搂到自己面前。
“刘三，你今天手气忒好了！”另一个输急眼的汉子骂骂咧咧，“晚**得请客！”
“请个屁！晚上还得去给张头儿跑腿，晦气！”
张头儿？
陈昭然心里一动，继续听着。
“张魁那孙子？他又使唤你干啥？”
“还能干啥？盯梢呗！说这两天码头不太平，让咱们留意生面孔。***烦，这大冷天的……”
张魁在让人盯梢？他在防谁？
“要我说，张魁那小子就是***。自从巴结上四海通的赵执事，整个人都抖起来了，使唤起咱们兄弟跟使唤狗似的！”
“谁让人家现在吃香的喝辣的呢？听说他最近在倒腾一批‘硬货’，赚得盆满钵满……”
“硬货？什么硬货？”
“那我哪儿知道。反正啊，我晚上得去码头西头的废仓房那边盯着，说是可能有‘客人’来。**，冷死了……”
力工们又赌了几把，然后骂骂咧咧地散了。那个叫刘三的汉子拍了拍**上的灰，往码头外走去。
陈昭然悄悄跟上。
刘三穿过两条巷子，进了一家叫“醉仙居”的酒楼。陈昭然在对面的巷口等了约莫一刻钟，看见刘三出来了，手里拎着个食盒。
看来是来取酒菜的。
陈昭然继续跟。刘三又走了两条街，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，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，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条缝，里面探出半个脑袋。
国字脸，浓眉，左边眉角有颗痣。
张魁。
陈昭然缩回巷口的阴影里，屏住呼吸。
张魁接过食盒，又跟刘三低声说了几句，然后关上门。刘三啐了一口，转身走了。
陈昭然没再跟刘三。他在巷口等了一会儿，确定周围没人，才轻手轻脚地摸到小院墙根下。
院墙不高，他踮起脚，刚好能看见里面。小院不大，就三间房。正房亮着灯，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——一个是张魁，另一个背对着窗，看身形是个男人。
两人正在说话，但声音很低，听不清。
陈昭然看了看四周，目光落在院墙边一棵老槐树上。树干粗壮，枝桠正好伸进院里。
他活动了一下手腕。这具身体虽然文弱，但翻个墙应该还行。
深吸一口气，他抓住树干，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。树枝轻颤，好在今晚有风，遮掩了动静。
他蹲在树枝上，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。
屋里，张魁和那个男人对坐着。男人穿着青色长衫，看打扮像是个读书人，但坐姿笔挺，眼神锐利，不像寻常书生。
“……那批货，必须今晚运走。”男人说，声音不高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，“绣衣司的人已经闻到味了，再拖下去，大家都得完蛋。”
绣衣司！
陈昭然心里一凛。果然和绣衣司有关！
张魁脸色难看：“今晚？太急了！码头那边还没打点好，夜里出船，风险太大！”
“风险总比掉脑袋强。”男人冷笑，“张镖头，你别忘了，这批‘北铁’是怎么到你手里的。没有我们，你现在还在漕帮扛包呢。”
北铁？陈昭然脑中飞快搜索这个词。在大武朝，铁器管制极严，尤其是精铁，多用于军械制造。从北方流入的“北铁”，往往指代草原或敌国**来的优质铁料，这是杀头的买卖！
张魁在**军械原料！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……”张魁擦了擦额头的汗，“但赵执事那边……他最近好像在查账，我要是动静太大，怕他起疑。”
“赵执事？”男人嗤笑，“他不过是个苏州分号的执事，上面还有主事，主事上面还有楼主。你真以为，他能保住你？”
他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：“张镖头，识时务者为俊杰。绣衣司许了你什么，我们也能给，而且给得更多。只要这批北铁顺利出手，你拿着银子，想去哪儿去哪儿，何必在这小小苏州提心吊胆？”
张魁眼神闪烁，显然动了心。
“可是……这批货量太大，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么稳妥的船……”
“船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男人说，“今夜子时，码头西头，废仓房。船是‘海龙帮’的，信得过。你只管把货送到，剩下的事，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海龙帮？”张魁一惊，“他们不是一直在南边活动吗？怎么跑苏州来了？”
“这你就别管了。”男人站起身，“记住，子时，废仓房。只许你一个人来，多一个人，交易取消。到时候，钱货两讫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就往门外走。
陈昭然赶紧缩回树枝阴影里。男人出了院门，左右看了看，快步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屋里，张魁呆坐了片刻，忽然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“***，都是逼老子！”
他喘了几口粗气，眼中闪过一丝狠色：“想甩开老子单干？没门！这批货，老子吃定了！”
他走到里屋，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会儿，拿出一个小木盒。打开，里面是几锭银子，还有一叠银票。
张魁数了数银票，揣进怀里，又拿起一把短刀别在腰间。他吹灭油灯，屋里陷入黑暗。
陈昭然知道他要出门，赶紧从树上溜下来，躲到巷子对面的阴影里。
片刻后，院门开了。张魁鬼鬼祟祟地探出头，确定四下无人，这才闪身出来，反手锁上门，匆匆往码头方向去了。
陈昭然没有立刻跟上。他在心里快速捋了一遍刚才听到的信息：
张魁**北铁（军械原料），量很大。跟他接头的男人身份不明，但能调动“海龙帮”的船，显然不简单。交易时间在今晚子时，地点是码头西头废仓房。绣衣司在查这件事。
而风雨楼在查张魁亏空**、私通外敌。
两件事，很可能是同一件事。
陈昭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子时，废仓房……这是个机会。
但他需要帮手。黑铁令能调五个人，三百两银子。够吗？
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牌，又想起赵执事那句“如果打草惊蛇，或者让老鼠跑了……后果你清楚”。
不能惊动张魁，但又要人赃并获。
得好好谋划。
陈昭然最后看了一眼张魁消失的方向，转身，朝着风雨楼在城西的另一处联络点走去。
天色，渐渐暗了下来。
码头的方向，灯火次第亮起，像是无数只窥探的眼睛。
子时的废仓房，会有一场怎样的交易？
而他又该如何，在这潭浑水里，摸到那条最大的鱼？
陈昭然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他必须去。
因为这是他的投名状。
也是他在这风雨楼中，走出的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