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深山惊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秋末冬初。，寒风卷着枯叶，在山道上疯了似的打转。，就是连绵无尽的寒山密林，古木长得遮天蔽日，溪水从石缝里**淌出，声响低低的，像人在抽泣。，麻鞋踏过湿滑的苔石，步子走得沉稳。，七尺的身板筋骨结实，棱角分明的脸上，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冷硬。，腰间悬着一柄旧猎刀，刀鞘磨得看不出原样，刃口上几道豁口，全是他自己一点点打磨出来的。，四十出头的年纪，脊背微微驼着，一双手掌宽厚粗糙，指节因为常年握刀，变得格外粗大突出。，目光死死盯着地面，一刻也不放松。陈兄走在最后断后，比陈砺大两岁，身形壮得像头熊，肩上横扛着一根精铁猎叉，时刻防备着凶兽突然窜出来。，只有脚步碾过落叶的沙沙声，在空寂的山林里，听得格外清楚。，他们就是冲着官府悬赏的那头伤人猛虎去的。村里已经有三个人被老虎拖走，尸首在崖下找到时，就剩一副惨白的骨架。，杀了这头虎，赏银三两。三两银子，足够家里撑半年的口粮，还能换块厚毡，修补好漏雪的屋顶。去年寒冬，家里的炕榻又潮又冷，妹妹冻得整夜睡不着，那一幕，陈砺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，溪水泛黄，浮叶在水面不停翻滚。陈砺忽然停下脚步，蹲下身伸手探进水里，指尖猛地一僵。，竟比平常高出不少，水底还有浑浊的气泡，一个接一个往上翻。他抬眼看向父亲，没说一句话，只是伸手指了指水面。，上前探过水温后，猛地站起身，目光锐利得像鹰，直直刺向密林深处。，随着风扑面而来，整片山林静得可怕，往日里聒噪的乌鸦、窜来窜去的松鼠，全都没了踪影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，捂住了所有声响。
“不对劲。”陈父把声音压得极低。
陈兄握紧了手里的铁叉，沉声道：“要不先退回去，明天再来？”
陈父摇了摇头，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：“虎爪印还新鲜，就在前面的山坳里。最多再走半个时辰，拿下这虎立刻往回赶！”
陈砺点点头，站起身来。他太清楚父亲的脾气，更清楚家里的难处。米缸早就空了，灶台冷了两天，妹妹昨夜咳得撕心裂肺，连抓药的钱都没有。这一趟，他们绝对不能空手回去。
穿过一片松林，地上积着厚厚的松针，踩上去绵软无声。陈砺走在最前面，脚步忽然顿住。前方泥地上，留着一串巨大的虎爪印，深深陷在土里，五趾像弯钩一样，爪边的树枝都被崩裂，六尺高的树皮被生生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。
单看这印记，就能断定这头虎，体重至少有八百斤，凶戾到了极点。
“就是它！”陈父低喝一声，“顺着痕迹追，都小心点！”
三人贴着山壁潜行，脚步放得极轻。陈砺唰地抽出猎刀，拇指蹭过冰冷的刀刃，父亲平日里的教诲在耳边响起。遇虎不能退，要盯着它的双目，握刀的手绝不能抖。
他不怕凶兽，只担心眼前的地形，两侧都是陡坡，中间只有一条窄道，分明是困**的绝地。
起初还只是拂面的冷风，转眼就变成摧山的蛮力，吹得人站都站不稳。陈砺回头看了一眼，陈兄已经把铁叉横在胸前，严阵以待。陈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，三人背靠岩石，背靠背蹲下身，紧紧戒备着。
狂风也发了疯了似刮，树干剧烈摇晃，松针像雨一样往下狂泻，小石子被风吹得破空激射，打在脸上，疼得钻心。刺耳的风啸像魔音一样往耳朵里钻，十丈外的一棵老槐树，根须直接崩断，泥土飞溅，轰然倒了下来！
“赶紧趴下。”
陈父的吼声还没落下，巨树已经砸断两棵侧柏，重重落在地上。
紧接着，四面八方的古木，接二连三被连根拔起，砂石飘在空中，草皮被整个掀飞，就连溪水都被狂风吹上半空，化作无数水珠悬在天上。
陈砺只觉得胸口压着千斤重的石头，风压死死缠着身子，半点都动不了，张嘴想喊，却连一丝空气都吸不进来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陈父猛地把他按在地上，自己挺身站着，张开双臂像一道铁墙，死死护在他身前。
陈兄扑身上前，想拉父亲一把，却被一股强横的气流狠狠掀飞，撞在杉树上，又翻滚落地，浑身沾满了血污。
天空彻底黑了下来。
云层疯狂旋转，中心往下塌陷，凝成一个遮天蔽日的黑色旋涡，天地间的气流疯狂往里面倒灌，轰鸣声响得震耳欲聋。
陈砺十指狠狠抠进泥土，指甲都崩裂了，鲜血混着泥浆，一滴滴往下淌。
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气流卷起来，身子横悬在半空，一只手拼命朝他伸过来，嘶吼声却被狂风彻底吞没。
陈兄在地上艰难地往前爬，满脸都是血，疯了一样朝父亲扑过去，指尖只差一点，就能抓住父亲垂下的脚踝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更恐怖的风柱轰然砸落，把父子二人同时卷进了旋涡里。
两人的身影在黑雾中被扭曲撕扯，衣物碎片漫天乱飞，一只破皮靴挂在断枝上，随着风不停摇晃。
陈砺再也撑不住，被狂风掀飞半空，背部狠狠撞在岩角上，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，左臂当场脱臼，剧痛直直冲进脑海里。
他重重摔在碎石坡上，右腿皮肉翻裂，鲜血瞬间浸透了鞋履，趴在地上大口喘气，喉间满是腥甜。
他用右臂撑着地面，拖着脱臼的左臂疯狂往前爬，每动一下，都像骨头裂开一样疼。那道漆黑的风眼依旧悬在天上，深邃得像无底深渊，父兄早就没了踪影，只剩狂风在咆哮，天地都变了颜色。
短短十几步路，他的膝盖磨得血肉模糊，双手也满是泥血。
迎面一股狂暴风压，像铜墙铁壁一样，把他死死拦住。一根染血的断木破空袭来，狠狠扫在他的额头上，他眼前一黑，差点直接晕厥过去。
他抬手抹开脸上的血水，瞳孔骤然缩紧，那根本不是断木，是半截缠着陈兄布带的猎叉杆！
他跪倒在地，朝着风眼的方向嘶吼，声音却被狂风撕得粉碎。他再一次嘶吼，嗓音嘶哑，带着浓浓的哭腔，爹、哥……两道熟悉的身影，在他脑海里不停闪现。
狂风没有停下，大地开裂，山峰晃动，巨石被吸入半空，撞在山壁上炸成碎粉。陈砺心里还留着一丝清明。
他瘫跪在碎石堆里，浑身不停颤抖，浑身的剧痛。左臂脱臼，右腿伤口撕裂，额头血流不止，双手沾满泥血，指甲都翻卷了。
这双手，曾经剥过兔皮，砍过枯柴，给妹妹熬过热药，如今却连最亲的人都护不住。
他仰头望向那旋转的黑云旋涡，眼睛瞪得通红，眼角都要裂开。
他挣扎着想站起来，双腿一软，又一次跪倒在地。父兄消失的地方，只剩狂风卷着残叶飞舞，满地都是狼藉。
干粮袋被撕裂，米粒洒在泥土里，那柄旧猎刀插在地上，刀柄微微震颤。陈兄的铁叉弯得像废铁，卡在树杈中间，父亲的皮袄挂在断木上，被狂风拍打得啪啪作响。
他伸手想去握刀，左臂刚抬起来，剧痛就攻心而来，只能颓然放下，低头大口喘气。鲜血从额角流进眼角，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猩红，泪水混着血水，无声地往下滑落。
他就那样跪在狂风里，一动也不动。
风还在吼，石头还在飞，天地间，只剩他粗重又断续的呼吸声。他没有放声痛哭，只是嘴唇不住地颤抖，满心都是死寂般的悲怆。
远处，一只乌鸦冲破了这片死寂，振翅掠过树梢，消失在灰暗无边的天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