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那把黑伞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刘大姐已经在了。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，坐在桌前，保温杯已经泡好了，盖子开着，热气从杯口往上冒。她没在喝茶，而是在看手机，大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，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。“早。”李素云把包放下，拉开椅子。“早。”刘大姐头也没抬，继续看手机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“哎”了一声，把手机举起来，“素云你看这个。”。屏幕上是一张照片，一束花，红色的玫瑰，包在黑色的包装纸里，旁边放着一个礼盒。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：“结婚****，老公送的。”。“****，”刘大姐把手机收回去，啧啧了两声，“王芳跟她老公感情是真好。你看这花，这包装，不便宜。”：“是挺好。你跟建国今年多少年了？”刘大姐问。“快二十年了。那也快了。十九？二十？十九。”李素云说。她没说的是，她跟***的结婚纪念日是十一月，还有两个月。但***大概不记得了。去年就没记得，前年也没记得。前年她提醒了他一次，他说“哦，那晚上早点回来”。晚上确实早回来了，七点多就到家了，但回来之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看到十点，然后洗澡，睡觉。什么都没说，什么都没做。。她不知道能说什么。说“你应该记得”？说“你应该送我一束花”？这些话她说不出口。她觉得说出来就变味了——不是他真心想做的，是你逼他做的，那还有什么意思。“十九年也不短了。”刘大姐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，“我跟老刘才十五年，已经没什么话说了。他回家就看电视，我回家就做饭，吃完饭他看电视，我看手机，一天说不了十句话。”。她拉开抽屉，把今天要用的教案拿出来。“不过老刘还行，至少不给我添乱。”刘大姐继续说，“我同事她老公，天天在外面喝酒，喝到半夜回来，吐得满地都是。她气得要死，说要离婚，说了三年了也没离。”
李素云笑了笑，把教案翻开。
“你建国不喝酒吧？”刘大姐问。
“不喝。他忙，没时间喝。”
“那就好。男人一喝酒就坏事。”刘大姐又喝了一口茶，把杯子放下，站起来，“我去打水。”
她端着保温杯出去了。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李素云看着教案，但没在看。她在想刘大姐刚才说的话——十九年也不短了。十九年。她和***在一起十九年，从二十四岁到四十三岁。十九年，七千个日夜，住在一个屋檐下，睡在一张床上，生了一个孩子。但有时候她觉得，她并不真正了解他。他喜欢什么？不知道。他烦什么？不知道。他每天晚上两点多回来，躺下就睡着，她从来没问过他汽修店的事，他也从来没主动说过。
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，挨得很近，但永远不会相交。
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，开始备课。
走廊里有人走过，脚步声很重，是个男的。脚步声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过了一会儿，脚步声又回来了，又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门被推开了。
是**。
他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衫，**上的带子一长一短，他没注意。头发有点乱，像是刚洗过还没干透就出门了。
“***早。”他说。然后他看了一眼她的桌面，又看了一眼刘大姐空着的座位，好像在看什么东西。
“早。”李素云说。她忽然想起那把伞——他的伞。昨天她拿回来了，放在办公室的柜子里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柜子前，拉开柜门，把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拿出来。
“张老师，你的伞。”她递过去。
**接过来，看了一眼，笑了笑：“你那个小伞我放在办公室了，回头给你拿过来。”
“不急。”她说。说完才意识到，这是他说过的话。她用了他的词。
**也注意到了。他看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，把伞靠在门后面，走进来，坐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。平时他都是踩着点来，今天才七点半，离上课还有半个小时。他坐下来，把文件夹打开，里面是几张表格，他拿了一支笔，开始填。
李素云坐回去，继续备课。
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。刘大姐去打水还没回来，小周老师还没到。窗外的光线比昨天好，云层薄了一些，能看见太阳的轮廓，白白的，像一个月亮。
她备完课，合上教案。抬头的时候，余光扫到**。他没在填表了，靠在椅背上，手里转着一支笔。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，很流畅，像做过很多次。
他大概也感觉到她在看他，转过头来。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
“***，”他说，“你昨天说累，今天好点没？”
李素云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昨天她说“累”，以为就是随口一说，他也就是随口一听。没想到他记住了。
“好多了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点了点头，继续转笔。
刘大姐端着保温杯回来了。她推门进来的时候，看见**，愣了一下：“哟，张老师今天这么早？”
“嗯，有点事。”**把笔放下，指了指桌上的表格，“填个表。”
刘大姐坐下来，看了看**，又看了看李素云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她拧开保温杯，喝了一口，然后拿起手机继续看。
小周老师也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，腰带系得很紧，显得腰很细。她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**，眼神有点惊讶，但没说什么，放下包坐下来。
办公室渐渐满了。其他几个老师也陆续到了，各自坐下来，有的在翻书，有的在看手机，有的在吃早餐。办公室里充满了各种声音——翻纸的、喝水的、嚼东西的、椅子响的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成了每天早上都会有的**音乐。
李素云站起来，去上课。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她看见门后面靠着的那把黑伞。**的伞，长柄的，黑色的，靠在墙边，和旁边几把五颜六色的折叠伞放在一起，显得很突出。
她看了一眼，然后走了。
今天上午有两节课。一节在三班，一节在二班。三班的课上得还算顺利，二班那几个皮孩子又开始闹了。她停下来看了他们三次，第三次的时候，她说：“后排那几个，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下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那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，没说话。
下课之后，她回到办公室。没过多久，那几个男生来了，站在门口，一个比一个高，一个比一个瘦，都低着头。
“进来。”她说。
他们走进来，站在她桌前。
“你们上课在干什么？”她问。
没人说话。最前面那个男生——姓孙，个子最高，头也低得最低——用脚尖在地上画圈。
“说话。”她说。
“玩手机。”小孙说，声音很小。
“玩什么？”
“……游戏。”
“什么游戏？”
小孙没说话。后面一个男生小声说：“王者荣耀。”
李素云看了他们一会儿。然后她说：“手机拿来。”
三个男生对视了一下，慢慢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放在她桌上。三个手机，两个屏幕碎了，一个贴着很花的贴纸。
“放我这里，放学来拿。”她说，“下次上课再玩，就交给周校长。”
三个男生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小孙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没说。
她低头继续批作业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——是**发的消息。他就坐在她斜对面，隔着两张桌子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，他正低着头看手机，表情很平静。
她点开消息。
“***，那几个学生没惹你生气吧？”
她打了几个字：“没有，就是上课玩手机。”
**很快回了：“二班那几个是皮，但人不坏。小孙**在外地打工，**一个人带他，管不住。”
李素云看了这条消息，没回。她抬头看了**一眼，他也抬头了。两个人对视了一下，他微微点了一下头，然后低下头继续填表。
她放下手机，继续批作业。
中午去食堂吃饭。王芳已经在食堂了，坐在老位置，餐盘里放着一份红烧鱼、一份炒青菜、一碗汤。李素云打了饭，端过去坐在她对面。
“你今天发朋友圈了？”李素云说。
“发了。”王芳夹了一块鱼，小心地把刺挑出来，“老马送的，结婚****。你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刘姐给我看的。”
“花是不错，就是贵。我跟他说别买，他非要买。”王芳把鱼肉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“其实我更喜欢百合，玫瑰太俗了。但送都送了，总不能说不好。”
李素云笑了笑：“有人送就不错了。”
王芳看了她一眼，筷子停了一下：“建国不送？”
“他不记得这些。”
“男人都这样。”王芳把鱼刺放在桌上，码得很整齐，“老马也是我提醒的。上周我说‘下周咱们结婚****了’，他说‘哦，这么快’。你说气不气人？二十年了，他连日子都不记得。”
李素云没说话。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青菜，放进嘴里。
“但你别说，提醒了还是有用的。”王芳继续说，“他去买了花，还订了餐厅，晚上我们出去吃的。虽然花是玫瑰不是百合，餐厅也是我上个月说过的那家——他至少记住了。”她笑了笑，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得意，也有一点无奈，“知足常乐嘛。”
知足常乐。李素云嚼着青菜，想着这四个字。她知足吗？她有房子住，有工作做，儿子考上大学了，丈夫虽然忙但没**没**没**。她应该知足。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？
“素云，”王芳忽然压低声音，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？”
“没有啊。”李素云抬起头。
“你这两天老走神。”王芳看着她，“刚才我叫了你两声你都没听见。”
“是吗？没注意。”
“是不是跟建国吵架了？”
“没有。他忙，我们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，哪来的架吵。”
王芳看了她几秒，没再问。她把最后一块鱼吃完，端起汤喝了一口，说：“素云，你要是有什么事，跟我说。别一个人憋着。”
“真没事。”李素云笑了笑，“就是最近有点累。”
“累就歇歇。”王芳站起来，端起餐盘，“走吧，下午还有课。”
两个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，走出食堂。王芳去小卖部，李素云回办公室。
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，她看见**在篮球场上。他没带学生，一个人在投篮。球从他手里飞出去，划了一道弧线，砸在篮筐上，弹了一下，没进。他跑过去接住球，运了两步，又投。这次进了，球穿过篮网，“唰”的一声，很干脆。
他捡起球，转身的时候看见了她。他举起手，挥了一下，像打招呼，又像别的什么。
她也挥了一下手，然后继续走。
下午只有一节课。上完之后她回到办公室，把剩下的作业批完。批到最后的时候，她翻开丁浩然的作文本。还是那个“人”字，还是她的红字。丁浩然没有来找她。
她在“好”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：“老师等你。”
然后合上本子。
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，她看了一眼门后面。那把黑伞还在。**今天没拿走。
她看了一眼**的桌子，人已经不在了。桌上的文件夹合上了，笔放在文件夹上面，椅子推回去了。他什么时候走的，她没注意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走过去，把那把伞拿起来，放在**的桌上，靠在文件夹旁边。这样他明天来了就能看到。
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包，走出办公室。
走到一楼的时候，她碰见了总务处的老吴。他站在楼梯口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“***，灯管修好了吧？”他问。
“修好了。谢谢吴主任。”
“谢什么，应该的。”老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在手指间转了转，“下次坏了直接来找我，别等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出教学楼。天已经暗了，操场上没人了，只有国旗在旗杆上慢慢飘着。风比白天大了一些，吹在脸上凉凉的。
她走到后门停车场，打开车门，坐进去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看。
是**发的消息。
“***，伞我拿走了。放我桌上了，看见了。”
她回了一条：“看见了。”
又一条：“明天我把你的伞带过来。”
她打了两个字：“好的。”
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，发动车。
车开出校门的时候，她看了一眼后视镜。学校的大门在镜子里越来越小，两边的围墙像两条手臂，慢慢合拢。
回到家，开门，开灯。
茶几上放着一碗面，用盘子盖着。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。
她走过去，揭开盘子。面还是坨的，荷包蛋还是破的。但她今天饿了。她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把面拌了拌，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。
面已经凉了，粘在一起，咬起来有点硬。荷包蛋的蛋黄凝固了，碎成几块，散在面条里。她一口一口地吃着，吃完之后把碗洗了，把便利贴从茶几上拿起来，看了一眼。
“今天加班，晚点回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，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刘大姐说的话——“你跟建国今年多少年了？十九年。”
十九年。
她把便利贴揉成一团，扔进垃圾桶里。扔完之后又站在垃圾桶前面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弯腰，把那个纸团捡出来，展开，抚平，重新贴在冰箱上。
和昨天那张并排贴在一起。
一张写着“菜在冰箱里”，一张写着“今天加班，晚点回”。两张便利贴，一样的字迹，一样的歪歪扭扭，一样的内容——不在。
她站在冰箱前面，看着那两张便利贴。
冰箱嗡嗡地响着，灯光从里面漏出来，照在她脚面上，白白的，凉凉的。
她把冰箱门关上。
客厅暗了一些。
她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那盏路灯。路灯下面没有人，只有一片被照亮的空地，和几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。
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。
她没去看。
她知道是谁。
但她今天不想回。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窗外的路灯，看着落叶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，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站了很久。
久到她的腿有点麻了。
她转身走回客厅，拿起手机。屏幕亮着，一条未读消息。
**：“伞拿到了。谢谢***。”
她看了几秒，没有回。
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走进卧室。没有开灯，直接躺下来。
窗帘没拉。窗外的光照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个灰白色的方块。
她盯着那个方块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手机没有响。
她没有去看。
但她知道，那条消息在那里。
她也没有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