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窒息的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只有湿冷的雨和永远晒不干的衣服。，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。，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。，没有未读消息。，然后按灭屏幕，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。，沈婕正在剥水煮蛋。，声音填满沉默的空间。“今天降温，多穿点。”沈婕把剥好的蛋放进苏穜碗里。。“嗯。”苏穜低头吃面。。，就像过去的三年一样——，沈婕说“小孩子过什么生日，好好学习才是正经”；，她说“家里忙，没空弄这些”；，苏穜已经不期待了。
今年她十七岁，
连提都没人提。
出门前，苏穜在玄关换鞋。
鞋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照，是她初中毕业时拍的。
三个人都笑得很标准，标准得像橱窗里的模特。
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，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身后传来沈婕含糊的回应。
雨下得不大，但很密。
苏穜没有撑伞，任由细小的雨丝落在头发上、校服上。
她走得很慢，数着人行道上的地砖——
一块，两块，三块...数到第一百块时，抬头看见公交站台旁熟悉的身影。
白泽站在车站棚子下，手里拿着两把伞。
看见她时，他怔了一下。
便快步走过来，将其中一把伞撑开，举过她头顶。
“会感冒。”他说，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。
苏穜接过伞柄，指尖碰到他的手指，很凉。“你怎么...”
“陆铭今天请假。”白泽简短地解释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，“你没带伞。”
他们一起走向学校，伞面在头顶隔出一小块干燥的空间。
雨声敲打着尼龙布面，噗噗的声响让人安心。
“今天...”白泽忽然开口，又停住。
苏穜侧头看他：“嗯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摇摇头，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小盒东西，递给她，“给。”
是一盒****，玻璃瓶装的那种，瓶身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像是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。
苏穜接过来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。
“为什么...”她声音很轻。
白泽看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：“陆铭说，今天是你生日。”
苏穜的手指收紧，玻璃瓶上的水珠沿着指缝流下。
她不知道陆铭是怎么知道的——
也许是某次闲聊，
也许是学生档案，
也许只是偶然。
但她知道，白泽记住了。
“谢谢，”她声音有点哑。
接着她从包里取出一份便当“对了，这是给你带的早餐。”
到教室时，早自习还没开始。
苏穜把湿漉漉的伞放在走廊沥水，回到座位，发现桌洞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纸袋。
没有署名，里面装着一枚书签，木质，刻着简笔的桂花图案——
南城最特别的花，开时香满街，谢时寂无声。
她拿起书签，翻到背面。
看见一行极小极工整的字：
"生日快乐。"
字迹是她熟悉的。
她转过头，白泽正低头看书。
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，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。
她看着那枚木刻的桂花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一整天的课，苏穜都上得心不在焉。
物理老师在***讲电磁感应，她却反复摩挲着书签边缘光滑的棱角。
课间，陆铭从后门探头进来，冲她眨了眨眼，做了个“生日快乐”的口型。
原来有人记得。
原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、陌生的学校里，还有人愿意为她的生日费一点点心。
这让她既温暖，又悲哀。
放学时雨还在下，比早上更大。
苏穜收拾好书包，发现白泽已经不在座位上了。
她走到窗边，看见他站在教学楼门口。
是在等她吗？她不确定。
但当她走到门口时，白泽很自然地撑开伞：“一起走。”
“你今天...”苏穜想问你怎么又等我，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。
走到半路，白泽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，眉头微皱，接起电话：“妈？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，即使在雨声中，苏穜也能隐约听见。
白泽的脸色渐渐沉下来：“现在？...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挂断电话。
他看向苏穜，有些迟疑：“我妈让我去你家一趟，说...沈阿姨叫我们过去吃晚饭。”
苏穜愣住了。
沈婕叫黎一倩和白泽去家里吃饭？
为什么？
今天明明是...
她忽然明白了——
沈婕不记得她的生日，但也许黎一倩记得。
也许黎一倩提了，沈婕才临时起意，要“招待一下”。
一种混合着难堪和愤怒的情绪涌上来。
她的生日，成了母亲维持人际关系的工具。
“如果你不想...”白泽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。
“没事。”苏穜摇摇头，努力让声音平静，“去吧。”
到家时，屋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。
沈婕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，
脸上堆着笑：“黎姐和阿泽来啦！快进来坐，饭马上好！”
黎一倩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。
她笑着递给苏穜：“穜穜，生日快乐。”
苏穜接过蛋糕，指尖陷进丝带里。
她看见沈婕的表情僵了一瞬，
然后笑得更夸张：“黎姐，太客气了！都这么大了过什么生日...”
“十七岁是大生日了。”黎一倩温和地说。
接着她又拿出一个小礼盒，“这是阿姨送你的礼物，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是一支钢笔，银色的笔身刻着细小的花纹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很贵重的礼物，苏穜知道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她小声说。
白泽站在母亲身后，手里也拿着一个小盒子。
用简单的牛皮纸包着，系着深蓝色的细绳。
他递给苏穜，没有说话。
苏穜接过来，沉甸甸的。
“打开看看呀！”沈婕催促道。
语气里有一种表演性质的热情。
苏穜解开细绳，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本手账本，深蓝色封面，烫银的星辰图案。
翻开第一页，空白处写着一行字：
"愿你有地方存放所有想说又未能说出的话。"
字迹依旧是那工整的小楷。
苏穜抬起头，看向白泽。
他微微别过脸，耳尖又红了。
“阿泽挑了很久呢。”黎一倩笑着说，“他说你总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，应该需要一本专门的本子。”
沈婕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。
她看着那本精致的手账，看着黎一倩带来的蛋糕和钢笔。
看着白泽安静站在那里的样子，忽然开口：“穜穜，你作业写完了吗？”
话题转得生硬。
苏穜点点头：“写完了。”
“那去把房间收拾一下，客人来了，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。”沈婕的语气冷了下来。
苏穜知道这是什么意思——
母亲在提醒她，也在提醒所有人，在这个家里，谁才是掌控者。
生日？礼物？
那都是“外人”带来的多余的东西。
真正的秩序是学习、家务、服从。
她放下礼物，转身走向房间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，
听见客厅里沈婕提高的声音：“黎姐你太惯孩子了，过个生日还买蛋糕，我们从来不搞这些...”
苏穜背靠着门，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房间里确实有点乱——
书桌上堆着练习册，床上扔着几件衣服，墙角放着还没收拾的行李箱。
她转了学，搬了家。
却好像一直没找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客厅里的说话声隐约传来，大多是沈婕和黎一倩在聊，白泽偶尔应一声。
苏穜坐在地上，抱着膝盖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雨敲打着玻璃，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敲门声响起。
“穜穜，吃饭了。”是沈婕的声音。
饭桌上的气氛很奇怪。
沈婕不停给黎一倩夹菜，热情得过分，言语间却处处透着比较——
“你们家阿泽真乖，不像我们家，这闷葫芦一个”
“黎姐你工作轻松吧？我每天忙得要死，回家还得做饭”
“现在的孩子啊，一点都不知道体谅父母”
……
苏穜埋头吃饭，一言不发。
她能感觉到白泽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，带着疑问和担忧。
切蛋糕时，
沈婕终于提到了正题：“其实今天叫你们来，也是想说说两个孩子的事。”
苏穜心里一紧。
“我听老师说，穜穜和阿泽在班里走得挺近的。”沈婕切下一块蛋糕，
放在黎一倩盘子里，“这本来没什么，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嘛。但是...”
她看向苏穜，眼神锐利：“我听说你最近放学总是不按时回家？”
苏穜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阿姨，我们有时候一起学习...”白泽试图解释。
“学习在哪里不能学？非要放学后留在外面？”沈婕打断他，语气依然带着笑，
却冷冰冰的，“阿泽你别介意，阿姨不是针对你。主要是我们家穜穜，最近学会撒谎了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黎一倩放下筷子：“沈婕，这话怎么说？”
“她跟我说去图书馆学习，结果有人看见她和阿泽在便利店。”沈婕盯着苏穜，“是不是？”
苏穜张了张嘴，发不出声音。
她确实撒谎了，
因为说真话的后果，她承受不起。
“那天是因为下雨...”白泽再次开口。
“下雨怎么了？下雨不能直接回家？”沈婕的声音越来越高，“苏穜，我是不是告诉过你，放学立刻回家？”
“我是不是说过，不要在外面逗留？你倒好，不但逗留，还学会骗我了！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苏穜的声音很轻，
却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，“我只是...不想一回家就听你唠叨。”
这句话点燃了**桶。
沈婕猛地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：“我唠叨？我唠叨是为了谁？啊？”
“要不是我每天盯着你，你能考进重点班？”
“要不是我管着你，你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？！”
“沈婕，别激动...”黎一倩试图劝解。
“黎姐你别管！”沈婕指着苏穜，
“你今天当着阿姨和阿泽的面说清楚，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你管错了？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烦？！”
眼泪涌上来，苏穜拼命忍住。
她看着母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，看着父亲苏勇坐在一旁沉默抽烟的样子，看着黎一倩尴尬的表情，看着白泽紧紧握起的拳头。
“我没有...”她声音颤抖。
“没有什么？！你看看别人家的女儿，哪个像你这样？学习学习不行，家务家务不会，现在连撒谎都学会了！”
“我们每天辛辛苦苦工作，回来还得伺候你，你倒好，跑出去野！”
“我没有野...”
“还顶嘴！”沈婕冲过来，扬起了手。
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。
苏穜看见母亲挥过来的手掌，
看见黎一倩惊愕的表情，
看见白泽猛地站起来的动作。
但她什么也没做，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“啪！”
清脆的响声。
脸颊上**辣地疼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苏穜睁开眼睛，
看见沈婕通红的眼眶，
看见她颤抖的手，
看见她嘴唇哆嗦着，
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餐厅里死一般寂静。
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消失了。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黎一倩。
她站起身，拉住沈婕：“沈婕！你怎么能打孩子！”
苏勇终于开口，却是对着苏穜：“行了，别哭了。”
听见父亲的话，苏穜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抖。
她不太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崩溃，只能握紧拳头来控制自己。
白泽绕过桌子，走到苏穜身边。
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，递给她。
他的眼睛里翻涌着苏穜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
愤怒，心疼，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。
沈婕看着白泽的动作，忽然崩溃了。
她捂住苏穜的脸，眼眶红了起来：“对不起...穜穜，对不起...妈妈不是故意的...我只是...我只是害怕...”
苏穜的泪珠大颗大颗的往下掉，眼眶被泪水浸湿的看不清楚母亲的脸。
让黎阿姨和白泽看到她这副狼狈模样她觉得非常羞耻。
但她已经无法发声，只能沉默。
沈婕又抓住苏穜的手，声音颤抖地说：“我怕你学坏，怕你变成不好的人...”
“妈妈只有你了，你知不知道？妈妈每天担心你，怕你被骗，怕你受伤...”
“你不要学会撒谎，好不好？不让你出去，是因为外面危险...”
“你总是偷偷跑出去，还骗我说去图书馆...”
苏穜站在原地，抬手擦了擦眼泪。
脸颊还在疼，心里却一片麻木。
她听过这些话，听过无数遍——
“外面危险”
“我是为你好”
“你不要骗我”。
“我们每天赚钱让你上学，很辛苦的...”
沈婕泣不成声，“你不要随意接触异性...妈妈是怕你吃亏...你看谁和你一样**父母？”
黎一倩搂住沈婕的肩膀，轻声安慰。
苏勇掐灭烟头，叹了口气：“行了，别哭了。”
沈婕抬起头，看着苏穜，眼神近乎哀求：“我们每天工作，回到家你不在，还出去玩了...”
“谁做饭？你要等我们回来才知道吃吗？”
“你这么大了，什么都不会...”
“没了我们，你怎么活啊...”
最后这句话，像一把钝刀子，慢慢割开苏穜的心。
没了我们，你怎么活。
原来在母亲眼里，
她一直是个没有自理能力、没有判断力、离开了父母就活不下去的累赘。
白泽忽然开口：“阿姨，苏穜很优秀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他站得笔直，声音平静却坚定：“她在班里成绩很好，同学都很喜欢她。她会自己做题，会整理笔记，会照顾别人的感受。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。”
沈婕愣愣地看着他，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。
“至于撒谎...”白泽顿了顿，“有时候，人撒谎不是因为想骗人，而是因为说实话的代价，太大了。”
他说完，转向苏穜：“我先回去了。生日快乐。”
然后他对黎一倩点点头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黎一倩看了看沈婕，又看了看苏穜。
轻叹一声：“那我们先走了。沈婕，你...冷静一下。”
母子俩离开后，屋里陷入更深的沉默。
沈婕还坐在地上哭，苏勇又点了一支烟。
苏穜走到玄关，拿起白泽送她的手账本，抱在怀里。
封面的星辰图案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
她回到房间，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慢慢坐下。
感觉到头很重，而且脸颊上的巴掌印的触感还未消散。
红红肿肿的，像一个耻辱的烙印。
门外传来沈婕压抑的哭声和苏勇模糊的说话声。
雨还在下，敲打着窗户，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。
她坐靠着门待了一会儿，什么都没想。
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来，
只觉得地板很冰，冰到她手脚发麻都没什么知觉。
直到怀中的本子滑落在地，才打破了这死寂……
苏穜翻开手账本的第一页，看着那行字：
"愿你有地方存放所有想说又未能说出的话。"
她拿起笔，手在颤抖。
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，像一朵深蓝色的花。
然后她开始写，
写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，
写那些被压抑的情绪，
写那个在母亲眼中一无是处的自己。
写到某一页时，她停了下来。
看着墙上挂的一张照片，是她初中和好友合照——
她站在最边上，身边是那时最好的朋友们。她们互相搂着肩膀，笑脸如花。
照片背面，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：
"愿我们永远在一起。"
可是她们没有永远在一起。
转学后，
沈婕严格控制她和旧友的联系——
“以前的朋友少来往，影响学习”
“她们叫你去过生日？不许去，谁知道会玩到多晚”
“你不要学她们打扮，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”...
渐渐地，那些朋友不再找她了。
她们的生活里有了新的朋友，新的故事。
而苏穜被困在南城这个湿冷的冬天里，
连一句“生日快乐”都要靠外人施舍。
她翻过照片，在新的一页继续写：
"今天是我十七岁生日。
妈妈打了我一巴掌，因为我在外人面前‘顶嘴’。爸爸说我把妈妈气哭了。
黎阿姨和白泽来给我过生日，带来了蛋糕和礼物。然后目睹了这场闹剧。
有时候我想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？
我只是想有自己的朋友，有自己的时间，有说‘不’的**。
可是在这个家里，‘我’是不重要的。重要的是听话，是永远不要给父母添麻烦。
白泽说，有时候人撒谎是因为说实话的代价太大。
他说对了。
如果我告诉妈妈，我和白泽在便利店是因为我不想回家，她会说什么？
如果我告诉她，我想要过一个有蛋糕有祝福的生日，她会说什么？
如果我告诉她，我累了，我不想永远当一个乖顺的女儿，她会说什么？
答案我知道。所以我不说。
只是今天，
当他递给我那盒****的时候，
当他送我这本手账本的时候，
当他说‘苏穜很优秀’的时候...
我忽然很想哭。
不是因为疼，不是因为委屈。
是因为终于有人看见了我。
一个会笑会哭会疼会撒谎的，十七岁的普通女孩。
苏穜。"
今年她十七岁，
连提都没人提。
出门前，苏穜在玄关换鞋。
鞋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照，是她初中毕业时拍的。
三个人都笑得很标准，标准得像橱窗里的模特。
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，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身后传来沈婕含糊的回应。
雨下得不大，但很密。
苏穜没有撑伞，任由细小的雨丝落在头发上、校服上。
她走得很慢，数着人行道上的地砖——
一块，两块，三块...数到第一百块时，抬头看见公交站台旁熟悉的身影。
白泽站在车站棚子下，手里拿着两把伞。
看见她时，他怔了一下。
便快步走过来，将其中一把伞撑开，举过她头顶。
“会感冒。”他说，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。
苏穜接过伞柄，指尖碰到他的手指，很凉。“你怎么...”
“陆铭今天请假。”白泽简短地解释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，“你没带伞。”
他们一起走向学校，伞面在头顶隔出一小块干燥的空间。
雨声敲打着尼龙布面，噗噗的声响让人安心。
“今天...”白泽忽然开口，又停住。
苏穜侧头看他：“嗯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摇摇头，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小盒东西，递给她，“给。”
是一盒****，玻璃瓶装的那种，瓶身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像是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。
苏穜接过来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。
“为什么...”她声音很轻。
白泽看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：“陆铭说，今天是你生日。”
苏穜的手指收紧，玻璃瓶上的水珠沿着指缝流下。
她不知道陆铭是怎么知道的——
也许是某次闲聊，
也许是学生档案，
也许只是偶然。
但她知道，白泽记住了。
“谢谢，”她声音有点哑。
接着她从包里取出一份便当“对了，这是给你带的早餐。”
到教室时，早自习还没开始。
苏穜把湿漉漉的伞放在走廊沥水，回到座位，发现桌洞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纸袋。
没有署名，里面装着一枚书签，木质，刻着简笔的桂花图案——
南城最特别的花，开时香满街，谢时寂无声。
她拿起书签，翻到背面。
看见一行极小极工整的字：
"生日快乐。"
字迹是她熟悉的。
她转过头，白泽正低头看书。
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，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。
她看着那枚木刻的桂花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一整天的课，苏穜都上得心不在焉。
物理老师在***讲电磁感应，她却反复摩挲着书签边缘光滑的棱角。
课间，陆铭从后门探头进来，冲她眨了眨眼，做了个“生日快乐”的口型。
原来有人记得。
原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、陌生的学校里，还有人愿意为她的生日费一点点心。
这让她既温暖，又悲哀。
放学时雨还在下，比早上更大。
苏穜收拾好书包，发现白泽已经不在座位上了。
她走到窗边，看见他站在教学楼门口。
是在等她吗？她不确定。
但当她走到门口时，白泽很自然地撑开伞：“一起走。”
“你今天...”苏穜想问你怎么又等我，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。
走到半路，白泽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，眉头微皱，接起电话：“妈？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，即使在雨声中，苏穜也能隐约听见。
白泽的脸色渐渐沉下来：“现在？...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挂断电话。
他看向苏穜，有些迟疑：“我妈让我去你家一趟，说...沈阿姨叫我们过去吃晚饭。”
苏穜愣住了。
沈婕叫黎一倩和白泽去家里吃饭？
为什么？
今天明明是...
她忽然明白了——
沈婕不记得她的生日，但也许黎一倩记得。
也许黎一倩提了，沈婕才临时起意，要“招待一下”。
一种混合着难堪和愤怒的情绪涌上来。
她的生日，成了母亲维持人际关系的工具。
“如果你不想...”白泽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。
“没事。”苏穜摇摇头，努力让声音平静，“去吧。”
到家时，屋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。
沈婕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，
脸上堆着笑：“黎姐和阿泽来啦！快进来坐，饭马上好！”
黎一倩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。
她笑着递给苏穜：“穜穜，生日快乐。”
苏穜接过蛋糕，指尖陷进丝带里。
她看见沈婕的表情僵了一瞬，
然后笑得更夸张：“黎姐，太客气了！都这么大了过什么生日...”
“十七岁是大生日了。”黎一倩温和地说。
接着她又拿出一个小礼盒，“这是阿姨送你的礼物，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是一支钢笔，银色的笔身刻着细小的花纹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很贵重的礼物，苏穜知道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她小声说。
白泽站在母亲身后，手里也拿着一个小盒子。
用简单的牛皮纸包着，系着深蓝色的细绳。
他递给苏穜，没有说话。
苏穜接过来，沉甸甸的。
“打开看看呀！”沈婕催促道。
语气里有一种表演性质的热情。
苏穜解开细绳，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本手账本，深蓝色封面，烫银的星辰图案。
翻开第一页，空白处写着一行字：
"愿你有地方存放所有想说又未能说出的话。"
字迹依旧是那工整的小楷。
苏穜抬起头，看向白泽。
他微微别过脸，耳尖又红了。
“阿泽挑了很久呢。”黎一倩笑着说，“他说你总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，应该需要一本专门的本子。”
沈婕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。
她看着那本精致的手账，看着黎一倩带来的蛋糕和钢笔。
看着白泽安静站在那里的样子，忽然开口：“穜穜，你作业写完了吗？”
话题转得生硬。
苏穜点点头：“写完了。”
“那去把房间收拾一下，客人来了，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。”沈婕的语气冷了下来。
苏穜知道这是什么意思——
母亲在提醒她，也在提醒所有人，在这个家里，谁才是掌控者。
生日？礼物？
那都是“外人”带来的多余的东西。
真正的秩序是学习、家务、服从。
她放下礼物，转身走向房间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，
听见客厅里沈婕提高的声音：“黎姐你太惯孩子了，过个生日还买蛋糕，我们从来不搞这些...”
苏穜背靠着门，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房间里确实有点乱——
书桌上堆着练习册，床上扔着几件衣服，墙角放着还没收拾的行李箱。
她转了学，搬了家。
却好像一直没找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客厅里的说话声隐约传来，大多是沈婕和黎一倩在聊，白泽偶尔应一声。
苏穜坐在地上，抱着膝盖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雨敲打着玻璃，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敲门声响起。
“穜穜，吃饭了。”是沈婕的声音。
饭桌上的气氛很奇怪。
沈婕不停给黎一倩夹菜，热情得过分，言语间却处处透着比较——
“你们家阿泽真乖，不像我们家，这闷葫芦一个”
“黎姐你工作轻松吧？我每天忙得要死，回家还得做饭”
“现在的孩子啊，一点都不知道体谅父母”
……
苏穜埋头吃饭，一言不发。
她能感觉到白泽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，带着疑问和担忧。
切蛋糕时，
沈婕终于提到了正题：“其实今天叫你们来，也是想说说两个孩子的事。”
苏穜心里一紧。
“我听老师说，穜穜和阿泽在班里走得挺近的。”沈婕切下一块蛋糕，
放在黎一倩盘子里，“这本来没什么，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嘛。但是...”
她看向苏穜，眼神锐利：“我听说你最近放学总是不按时回家？”
苏穜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阿姨，我们有时候一起学习...”白泽试图解释。
“学习在哪里不能学？非要放学后留在外面？”沈婕打断他，语气依然带着笑，
却冷冰冰的，“阿泽你别介意，阿姨不是针对你。主要是我们家穜穜，最近学会撒谎了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黎一倩放下筷子：“沈婕，这话怎么说？”
“她跟我说去图书馆学习，结果有人看见她和阿泽在便利店。”沈婕盯着苏穜，“是不是？”
苏穜张了张嘴，发不出声音。
她确实撒谎了，
因为说真话的后果，她承受不起。
“那天是因为下雨...”白泽再次开口。
“下雨怎么了？下雨不能直接回家？”沈婕的声音越来越高，“苏穜，我是不是告诉过你，放学立刻回家？”
“我是不是说过，不要在外面逗留？你倒好，不但逗留，还学会骗我了！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苏穜的声音很轻，
却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，“我只是...不想一回家就听你唠叨。”
这句话点燃了**桶。
沈婕猛地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：“我唠叨？我唠叨是为了谁？啊？”
“要不是我每天盯着你，你能考进重点班？”
“要不是我管着你，你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？！”
“沈婕，别激动...”黎一倩试图劝解。
“黎姐你别管！”沈婕指着苏穜，
“你今天当着阿姨和阿泽的面说清楚，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你管错了？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烦？！”
眼泪涌上来，苏穜拼命忍住。
她看着母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，看着父亲苏勇坐在一旁沉默抽烟的样子，看着黎一倩尴尬的表情，看着白泽紧紧握起的拳头。
“我没有...”她声音颤抖。
“没有什么？！你看看别人家的女儿，哪个像你这样？学习学习不行，家务家务不会，现在连撒谎都学会了！”
“我们每天辛辛苦苦工作，回来还得伺候你，你倒好，跑出去野！”
“我没有野...”
“还顶嘴！”沈婕冲过来，扬起了手。
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。
苏穜看见母亲挥过来的手掌，
看见黎一倩惊愕的表情，
看见白泽猛地站起来的动作。
但她什么也没做，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“啪！”
清脆的响声。
脸颊上**辣地疼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苏穜睁开眼睛，
看见沈婕通红的眼眶，
看见她颤抖的手，
看见她嘴唇哆嗦着，
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餐厅里死一般寂静。
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消失了。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黎一倩。
她站起身，拉住沈婕：“沈婕！你怎么能打孩子！”
苏勇终于开口，却是对着苏穜：“行了，别哭了。”
听见父亲的话，苏穜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抖。
她不太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崩溃，只能握紧拳头来控制自己。
白泽绕过桌子，走到苏穜身边。
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，递给她。
他的眼睛里翻涌着苏穜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
愤怒，心疼，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。
沈婕看着白泽的动作，忽然崩溃了。
她捂住苏穜的脸，眼眶红了起来：“对不起...穜穜，对不起...妈妈不是故意的...我只是...我只是害怕...”
苏穜的泪珠大颗大颗的往下掉，眼眶被泪水浸湿的看不清楚母亲的脸。
让黎阿姨和白泽看到她这副狼狈模样她觉得非常羞耻。
但她已经无法发声，只能沉默。
沈婕又抓住苏穜的手，声音颤抖地说：“我怕你学坏，怕你变成不好的人...”
“妈妈只有你了，你知不知道？妈妈每天担心你，怕你被骗，怕你受伤...”
“你不要学会撒谎，好不好？不让你出去，是因为外面危险...”
“你总是偷偷跑出去，还骗我说去图书馆...”
苏穜站在原地，抬手擦了擦眼泪。
脸颊还在疼，心里却一片麻木。
她听过这些话，听过无数遍——
“外面危险”
“我是为你好”
“你不要骗我”。
“我们每天赚钱让你上学，很辛苦的...”
沈婕泣不成声，“你不要随意接触异性...妈妈是怕你吃亏...你看谁和你一样**父母？”
黎一倩搂住沈婕的肩膀，轻声安慰。
苏勇掐灭烟头，叹了口气：“行了，别哭了。”
沈婕抬起头，看着苏穜，眼神近乎哀求：“我们每天工作，回到家你不在，还出去玩了...”
“谁做饭？你要等我们回来才知道吃吗？”
“你这么大了，什么都不会...”
“没了我们，你怎么活啊...”
最后这句话，像一把钝刀子，慢慢割开苏穜的心。
没了我们，你怎么活。
原来在母亲眼里，
她一直是个没有自理能力、没有判断力、离开了父母就活不下去的累赘。
白泽忽然开口：“阿姨，苏穜很优秀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他站得笔直，声音平静却坚定：“她在班里成绩很好，同学都很喜欢她。她会自己做题，会整理笔记，会照顾别人的感受。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。”
沈婕愣愣地看着他，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。
“至于撒谎...”白泽顿了顿，“有时候，人撒谎不是因为想骗人，而是因为说实话的代价，太大了。”
他说完，转向苏穜：“我先回去了。生日快乐。”
然后他对黎一倩点点头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黎一倩看了看沈婕，又看了看苏穜。
轻叹一声：“那我们先走了。沈婕，你...冷静一下。”
母子俩离开后，屋里陷入更深的沉默。
沈婕还坐在地上哭，苏勇又点了一支烟。
苏穜走到玄关，拿起白泽送她的手账本，抱在怀里。
封面的星辰图案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
她回到房间，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慢慢坐下。
感觉到头很重，而且脸颊上的巴掌印的触感还未消散。
红红肿肿的，像一个耻辱的烙印。
门外传来沈婕压抑的哭声和苏勇模糊的说话声。
雨还在下，敲打着窗户，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。
她坐靠着门待了一会儿，什么都没想。
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来，
只觉得地板很冰，冰到她手脚发麻都没什么知觉。
直到怀中的本子滑落在地，才打破了这死寂……
苏穜翻开手账本的第一页，看着那行字：
"愿你有地方存放所有想说又未能说出的话。"
她拿起笔，手在颤抖。
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，像一朵深蓝色的花。
然后她开始写，
写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，
写那些被压抑的情绪，
写那个在母亲眼中一无是处的自己。
写到某一页时，她停了下来。
看着墙上挂的一张照片，是她初中和好友合照——
她站在最边上，身边是那时最好的朋友们。她们互相搂着肩膀，笑脸如花。
照片背面，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：
"愿我们永远在一起。"
可是她们没有永远在一起。
转学后，
沈婕严格控制她和旧友的联系——
“以前的朋友少来往，影响学习”
“她们叫你去过生日？不许去，谁知道会玩到多晚”
“你不要学她们打扮，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”...
渐渐地，那些朋友不再找她了。
她们的生活里有了新的朋友，新的故事。
而苏穜被困在南城这个湿冷的冬天里，
连一句“生日快乐”都要靠外人施舍。
她翻过照片，在新的一页继续写：
"今天是我十七岁生日。
妈妈打了我一巴掌，因为我在外人面前‘顶嘴’。爸爸说我把妈妈气哭了。
黎阿姨和白泽来给我过生日，带来了蛋糕和礼物。然后目睹了这场闹剧。
有时候我想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？
我只是想有自己的朋友，有自己的时间，有说‘不’的**。
可是在这个家里，‘我’是不重要的。重要的是听话，是永远不要给父母添麻烦。
白泽说，有时候人撒谎是因为说实话的代价太大。
他说对了。
如果我告诉妈妈，我和白泽在便利店是因为我不想回家，她会说什么？
如果我告诉她，我想要过一个有蛋糕有祝福的生日，她会说什么？
如果我告诉她，我累了，我不想永远当一个乖顺的女儿，她会说什么？
答案我知道。所以我不说。
只是今天，
当他递给我那盒****的时候，
当他送我这本手账本的时候，
当他说‘苏穜很优秀’的时候...
我忽然很想哭。
不是因为疼，不是因为委屈。
是因为终于有人看见了我。
一个会笑会哭会疼会撒谎的，十七岁的普通女孩。
苏穜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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