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书名:恪遇怀宁  |  作者:螟蛉和猿人  |  更新:2026-04-01
归府探局,暗潮汹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殿内烛火摇曳,光影斑驳,只剩慕容恪静坐于胡床之上,神色沉静无波,唯有眼底藏着久经沙场的沉敛与审慎。自那日朱玉竹诊破沉络牵寒毒的真相,点出下毒者借日常吃食长期投毒、深谙他军旅习性与体质后,他便已不动声色地吩咐暗卫,从府中饮食起居的厨役、传膳宫人、近身仆役入手,逐层排查、溯源求证,静静求证幕后究竟是朱家、慕容评**,还是王宫深处另有推手。,两道黑影自殿外阴影中悄无声息潜入,单膝跪地,头颅低垂,气息敛绝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,沉声复命:“将军,下毒的传令之人已查清,乃是王宫内侍。属下暗中尾随三日,却发现此人与慕容评有所勾结。此人并未私入慕容评府邸,仅在城郊僻静处与慕容评的心腹隐秘相会两次,往来皆避人耳目,行事极为诡秘。”,碗壁的微凉透过指尖传入心底,他语气平缓,徐徐吩咐:“不必惊动此人,继续暗中监视,看他后续动向即可,不必强求探听二人密谋内容 —— 太过急切,反倒易打草惊蛇。府中接应投毒之人,也留原位如常当差,切勿轻举妄动。若贸然处置,对方必会察觉计划败露,转而更换人手、改变谋划,届时再想追查,反倒徒增阻碍。属下遵令。” 暗卫齐声应道,正欲起身退下,慕容恪忽然抬眼,补充道,“另有一事,派一队精干暗卫,彻查朱可浑府中那位宋姓妾室,以及她的女儿朱玉竹的所有底细 —— 查清宋氏的出身、过往,查清二人在朱府的真实处境,是被礼遇,还是被苛待;查清朱可浑对二人的态度,以及朱玉容与二人的嫌隙深浅。全程暗中监视,不可打草惊蛇,不许留下任何痕迹,有任何动静,即刻来报。”,殿内重归死寂,只剩烛火跳跃的细微声响,映得慕容恪的身影在墙上忽明忽暗,愈发显得沉敛难测。他闭上眼,指尖轻轻按压眉心,心中的思虑层层盘绕。他心中清楚,下毒之事,纵不细查,内里的关节亦大致明了。王兄慕容儁,虽素来体弱多病,但城府之深,非旁人所能揣测,却有着开疆拓土、更进一步的雄心,他渴望摆脱晋朝藩属的身份,建立属于燕国的霸业,王兄虽忌惮他的兵权,却绝不会轻易对他下死手,毕竟,没有他镇守边疆、统兵征战,王兄的雄心,不过是镜花水月。可如今,暗卫探查的结果,却让事情变得愈发复杂 —— 下达投毒指令的是王宫内侍,却又与慕容评一派暗中勾结,这其中,究竟是慕容评私自动手,买通王宫中人借刀**,妄图嫁祸王宫、离间他与王兄的关系?还是王宫之中,有人(或许是朱玉容,或许是王兄身边的亲信)与慕容评暗中勾结,共谋除掉他?更或是,这一切,皆有王兄的默许?:若只是慕容评一人所为,或是朱家与慕容评勾结,那便只是朝堂党争,他尚可隐忍防备,不必与他们死缠烂打,只需守住自身,护住兵权,不让他们的阴谋得逞,便不会影响燕国大局;可若是王兄授意,或是王兄默许此事,那性质便全然不同 —— 这不再是简单的党争,而是关乎燕国走向的君臣离心,是王兄对他彻底起了杀心。,多年征战沙场,亲眼见惯了尸山血海,见惯了百姓流离失所,最恨的便是无谓的内耗与手足相残,更恨因朝堂党争,毁了将士们用性命换来的太平局面。燕国如今看似安稳,实则四境虎伺狼环,周边诸国蠢蠢欲动,皆是觊觎燕疆的沃土,若此时朝堂内乱,各方势力互相倾轧,只会让外敌有机可乘,最终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,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。,他都必须防。可即便王兄对他起了疑心,他也只会隐忍,绝不会主动挑起纷争。他要做的,是守住底线,护住燕国,至于这些明枪暗箭,他自会一一接下,却绝不会深陷党争,自毁长城。,夜色尚未完全褪去,晨雾弥漫,将整个偏院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朱玉竹与阿瑶乘夜返程,马车碾过龙城的石板路,悄无声息地驶入朱府,避开了所有下人的耳目,在破晓前,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偏院。,端坐于案前,烛火下,摊着拟好的药方与食谱,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,眉头微蹙,神色凝重,一边推演着药食配伍的细节,一边忧心着女儿的安危,眼底满是疲惫,却始终未曾合眼。直到听到院外传来阿瑶轻缓的脚步声,她才猛地抬眼,眼中闪过一丝急切,起身快步迎了出去,待看到朱玉竹安然无恙地站在院门口,悬了七日的心,才稍稍落地,连眉宇间的凝重,都消散了几分。,轻声问安。宋青黛抬眼,见她眼下泛着青黑,习惯性地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碎发,温声道:“一路辛苦,结果如何?”转念一想又说道:“不打紧,你先去歇息,用过饭再来回话也不迟。阿娘,无妨。马车之上我已歇过,现下并不困倦。等用过早膳再歇息也来得及。” 朱玉竹语气温稳柔和。。待屋内只剩母女二人,朱玉竹挨着母亲坐下,语气平和坦然,不带怨怼,只轻轻开口:“阿娘,那位将军寒毒已全然解得干净。只是,您心中那一番筹谋,终究还是落空了。您说,这算好事,还是憾事呀?”她语气清淡松弛,如同平日闲谈,并无半分芥蒂,只轻轻揭破母亲的鼓面,也说了结果。,眼底了然温和:“宁宁长大了,已经能看穿阿**盘算了。那将军品行容貌气度如何?倘若真能结缘相守,你心中可愿意?”,从容取出那柄**置于案上:“将军风骨相貌皆是难得,立身端正,行事有礼有度。若论人品,原是极好之人。只是他婉拒了您心中所求,只留下这柄**作为信物。他言日后我若遇急难,持此信物寻他,必会倾力相助。”
宋青黛望着**,了然于心,这番结果是她意料之中的,她本来也不指望那人会一口应承,只求这一遭能让他不反感朱玉竹,她图的,是日后。轻声问道:“宁宁,娘亲这般算计,让你以容貌为引,去攀附一位素不相识的权贵,你心中,可有怨怼?”
朱玉竹摇了摇头,语气诚恳而通透:“阿娘,我从未怪过您。我心里清楚,我们母女二人,在这朱府,若是只是单纯的做着朱家妾室庶女,不露于人前,或许并不会有什么灭顶之灾,可偏偏被朱玉容视为仇敌,如今她权势通天,我想要活下去,想要护住您和阿瑶,便只能借势。我若非要嫁人,嫁一位位高权重者,借他的势力庇佑我们,便是最好的归宿。旁人说我****、以色侍人,我都不在乎,只要能护得您和阿瑶平安。只是阿娘,您心里一定藏着事,从来都瞒着我。到底是什么事,让您如此仓促地筹谋,连七日留府都未曾提前告知我?如今这步棋落了空,您下一步,又打算怎么做?”
宋青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转而询问:“宁宁,你阿父有意将你送入宫中,你怎么看此事。”
朱玉竹闻言先是一怔,转眼就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淡漠表情,“若我真去了,怕是很难在朱玉容的手下活过几日。纵然能引得燕王为我侧目,可我若真的横死宫中,即便燕王倚重朱家,更多的也是看中伯父,我阿父可不像有能力为我讨回公道的人,他一心只想着送女儿攀附,却不知朱玉容当上王妃仗的是朱家的势,而不是他。朱玉容为人褊狭忌刻又心狠手辣,并非他能掌控左右,他这些小动作于朱家无关痛*,朱玉容却是容不下的。我入宫,便是送上门任她磋磨。我虽说愿****借势保阿娘和阿瑶,可是入宫,不过是白白送命罢了。所以阿娘你着急谋划是为了这个?”。朱家真正的权柄,握在朱可浑的长兄一族手中,朱可浑本人胸无大志、贪财好色,不过是仗着女儿做了王妃,在朝中挂着闲职,狐假虎威。他从不想着建功立业,只尝到了送女入宫的甜头,便想靠这个再进一步,却全然不懂,朱玉容的王妃之位,靠的是朱氏全族的势力,而非他这个无能的父亲。他的小动作,于朱家无关痛*,却足以让朱玉容对朱玉竹赶尽杀绝。
朱玉竹虽久居内院偏宅,看似是养在深闺的庶女,却并非眼界狭隘、只懂闺阁之事的娇弱女子。自幼,她便常随阿瑶乔装出门,游走于龙城的街巷之间,留心观阅世事百态,看尽市井烟火,也看透了朝堂势力的暗流涌动;又在母亲的教导下,通读兵书、研读山川异志与医籍,深谙人心,善于观察,燕国四境的局势、朝堂上的党争** —— 慕容恪一派的兵权在握、慕容评一派的野心勃勃、朱家的攀附投机,朱府内部的倾轧 ,她皆看在眼里,记在心中,心思缜密通透,远超寻常闺阁少女。
宋青黛静静听着女儿一番话,女儿这般聪慧冷静、通透豁达,原是她多年苦心教养而来 —— 教她读书识字,教她研读医书,教她看兵书、懂时局,教她如何在这虎狼窝里保全自身,教她如何看透人心、从容应对。
倘若她们母女能生在寻常人家,没有权势纷争,没有人心算计,凭女儿的才智与医术,凭她的庇护,她们定能平安顺遂一生,安稳度日,女儿也能嫁一位良人,相夫教子,远离这所有的黑暗与纷争。可偏偏,命运弄人,她原本安稳幸福的生活,被朱可浑彻底摧毁,她们母女,也因此落入了朱府这虎狼窝,落到这巨大的棋局又只有蝼蚁之力,联想到当日之事,朱可浑将她强占入府,杀了她的夫君,偏偏她腹中已经有了孩子,为了保住她,不得不委身于仇人,谎称朱玉竹是早产。仇人在眼前而不能杀,因为还要留他给女儿做庇护,还让她们母子在这虎狼窝里动弹不得,如今更是为了自保不得不投身于更肮脏的**争斗,她苟延残喘只为给女儿谋条生路,可自己精心爱护的女儿,转眼又要被朱可浑当作攀附的工具送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宫,自己也落入朱玉容的算计眼看着时日无多,只是这些事在心中辗转多年,恨意、绝望、不甘、心疼,交织在一起,她虽教她谋划,却没有告诉她这些前尘往事,不愿意她被仇恨缠身,只想让她做个心无痛处的寻常女子。
“阿娘?”朱玉竹见母亲久久不回话,反倒在思索着什么,轻声唤她。
“你心里明白就好,阿娘不能让你入宫。”
“可为什么非要是那位辅国将军?朱家不会为了一个庶女出面与那位将军联姻,这于燕王面前也过不去,那位将军也不会求取政敌庶女,阿娘,这是一条死路……我回来的路上想过,我们逃走吧,逃到别城不行就逃出大燕。”朱玉竹拿了那将军**时,便有了若真有大祸临头就逃走的盘算,他手握兵权,要送三个人逃出大燕或许不是难事。
宋青黛何尝没有想过这一层,可当日入王宫,朱玉容刻意强调凭他今时今日的权势,她们是逃不掉的,想必是猜到她们可能会逃走,自她回来第二日起,朱府就遍布陌生面孔,男女皆有,所以这几日她也一直担心朱玉竹回府之时会被看到,还好她们乘夜而归,未被察觉,如今这副局面,怕是连朱府都出不去,即便出去了也是九死一生。
“宁宁不急,一切总归还未到最后关头,或许尚有转圜的余地,我今日晚饭后会去见你阿父,你先去和阿瑶用饭休息,改日阿娘再和你细细商议,你不累阿瑶也该累了。”宋青黛没有应承她,只哄着她先去休息,抬手示意阿瑶带她下去。
入夜之后,朱府内院静谧沉幽。这一晚,宋青黛生平第一次主动去往朱可浑的居所。她褪去平日清冷疏离之态,侍奉饮食、斟酒布菜,处处周到温柔,殷勤远胜往日。待宴席散尽,她亲手将所有仆役下人尽数遣出庭院,又缓步上前,仔细合拢窗棂、落紧门扇,确认四下再无旁人,屋中只余她与朱可浑二人。
布置妥当,她面色陡然凝起,眼底凝着浓重忧色,身形一屈,缓缓跪落于地,语声微颤,惶恐恳切:“主君,妾心头藏着一桩大事,重压在心日夜难安,独自实在承担不起,只能如实禀明主君,求主君为妾决断。”
朱可浑本就是色令智昏、心性浅陋之人。往日宋青黛冷淡自持,不肯刻意逢迎,他便极少踏足她的偏院;府中姬妾成群,自有旁人承欢讨好。今夜宋青黛主动前来侍奉,温柔顺从、百般体贴,令他心中颇为受用。见她这般惶恐下跪、言辞凝重,当即收起散漫姿态,故作温和怜爱,放缓语声开口:“青黛何事忧心至此?快快起身细说无妨。”
宋青黛依言起身,依旧垂首敛容,谨慎低声道:“主君此前命妾入宫,为王妃诊治久不孕育之症。妾细察脉象之后,察觉王妃体质康健、脏腑调和,并无疾患症结所在。妾暗自研判,真正有碍子嗣之人,实则是燕王自身。宫中一众太医皆深谙明哲保身之道,谁敢直言君王隐疾?众人只得将缘由全数推诿至王妃身上,或以‘宫寒血瘀’‘气血亏虚’之类说辞敷衍搪塞。既保全君王颜面,又不得罪王室权贵,经年日久,便落得王妃久无身孕的局面。妾身为王妃同族亲眷,不愿她长久蒙在鼓里,便私下如实相告。谁料王妃心急焦灼,当即传请燕王入宫,命妾为燕王复诊把脉。这一番诊察之下,妾不仅确认燕王早已肾精耗竭,更察觉他元气耗竭、根基大亏,天命将至,不过仅剩数年光阴可渡。这般惊天秘辛,妾怎敢轻易外泄?只得含糊应答,只言不过操劳体虚,并无大碍,许诺回府拟定调养方剂,日后送入宫中慢慢调理。”
“你说什么?此事当真?!” 朱可浑闻言面色骤变,惊悸难掩,满心骇然。
“妾绝不敢欺瞒主君。” 宋青黛语气笃定沉肃,“燕王体质早已衰败枯竭,纵使妾精通医理,亦是回天乏术。日后送入宫中的汤药,不过只能调和表症、遮掩虚实罢了。妾唯恐日后调理无功,被君王追责降罪,牵连主君乃至整个朱家,故而先行据实禀报,让主君早知情由,斟酌决断。”
宋青黛此番坦言,意在两层算计:一则将朱可浑一同拉入秘局,令他背负知情之险,从此休想要置身事外;二则利用他贪婪自私的本性,悄然引动心思,让他改换攀附目标,转而图谋结交辅国将军慕容恪。
朱可浑虽资质愚钝,却也知晓此事干系身家性命,顿时如临大敌,神色紧绷压低声音:“今夜所言,从此闭口藏心,再不可对外吐露一字。你只照常如同宫中御医一般,拟几副缓和调养的方子送入宫内即可,想来君王也不会无端降罪追责。这玉容也太过鲁莽,怎可随意请人入宫为君王诊脉?”
宋青黛顺势面露忧戚,徐徐铺垫:“只是可怜玉竹。前日主君有意将玉竹送入王宫侍奉燕王,妾起初只当是一桩良缘。女儿入宫尊贵立身,于朱家、于主君皆是裨益良多。可如今燕王寿数将近,不过寥寥数年,来日朝堂必定乾坤易变。燕王膝下诸子尚且年幼,且皆非王妃所出;倘若日后诸王**,届时朱家与主君,必然深受牵连掣肘。如今****唯有主君洞悉燕王命数将近,妾今日据实相告,亦是盼主君早作筹谋,为自家留好后路。”
朱可浑被她层层引动心思,深觉所言句句在理,沉吟开口:“我素来知晓青黛心思缜密、胸有盘算,你既有想法,不妨直言,我该如何布局?”
“妾心中确有一计,只是恐难以如愿施行。” 宋青黛缓缓说道,“常言道,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妾虽不懂朝堂权争,却也明白其中道理:若玉竹所嫁之人,是来日有望继位燕王之人,那么无论朝局如何更迭易主,主君身份地位皆可安稳无忧。妾亦听闻,辅国将军战功赫赫,深得先燕王信赖器重,军中威望无人能及。若他想夺权,易如反掌;若他不夺,主君有这么一位手握重兵的女婿,也能安享尊荣。”
她话锋一转,刻意挑唆:“只是妾听说,玉竹的伯父在朝堂上,向来与这位将军不和,伯兄一家又素来不看重主君,更别提我们母女了。想让伯兄出面,去与将军商议玉竹的婚事,怕是绝无可能。主君,朱家是朱家,主君是主君,可不能让伯兄事事占尽,还堵了主君的谋算之路!这些年,入宫为妃的是主君的女儿,可朝堂权柄、家族荣耀,却都落在了伯兄一家手里,伯兄的儿子身居要职,主君却只领些虚职,连玉容,都与伯兄一家更为亲厚。这些年府中大事小情,伯兄与王妃何曾与主君商议过半分?”
这番话,句句戳中朱可浑的痛处。他本就因长兄把持家政、自己无权无势而心怀妒恨,只是自己无才无德,无力反抗,如今被宋青黛一挑唆,当即愤然开口:“我女儿婚嫁之事,何须旁人做主!过几日,我亲自前往将军府,当面说合这门亲事便是。”
他心性浅薄短视,一心只想****,全然看不清朝堂深层利害。
宋青黛连忙摇头,语气急切:“主君万万不可!那位将军素来与朱家不和,一听是朱家人求亲,怕是当场就回绝了!”
朱可浑一时无措,蹙眉思索:“那该如何是好?难不成就此作罢?莫非只能求燕王下旨赐婚?”
“赐婚倒是稳妥路径。” 宋青黛故作迟疑,“只是此事若被伯兄知晓,怕会暗中阻挠。”
“我不必与他商议!” 朱可浑执意独断,“再过几日,便是燕王继位后的首场宫宴,届时我当众恳请君王赐婚便是。”
“只是无由而请,太过突兀。” 宋青黛细心提点周全顾虑,“恐令燕王疑心朱家图谋过重,暗藏不臣之心。”
朱可浑愈发焦灼:“这般说来,岂不是进退两难?”
“主君可提前入宫,私下面见燕王,就说辅国将军如今势大,若再与其他世家大族联姻,便是如虎添翼。主君家中有一女,才貌双全,性情温和柔弱,若将她赐予辅国将军,便可借赐婚之名,行**之实。到时候,不仅玉竹,连随嫁的奴仆婢女,都可由陛下安排,暗中为陛下留意将军府的动静。想来燕王对辅国将军本就有所忌惮,主君说到这一层,既能解燕王的心头之忧,又能成全咱们的谋划,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
朱可浑听罢豁然开朗,只觉计策周密万全,满心得意浮于面上,当即上前将宋青黛揽入怀中,笑语欣慰:“青黛心思玲珑智计过人,当真堪为我的军师。”
宋青黛强忍心底厌恶,温顺轻靠于他怀中,语声柔和恭顺:“妾本无心卷入权谋算计,只是此事关乎主君前程与玉竹一生幸福,妾自然尽心筹谋,不敢懈怠分毫。”
屋内烛火摇曳,暖意沉沉,一厢愚昧自得,一腔冷心算计,悄然落定。
三日后,燕王宫的紫宸殿内,慕容儁高坐于王座之上,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沉郁,目光深邃如寒潭,让人看不透半分心思。朱可浑躬身站在殿中,头埋得极低,大气不敢出,将宋青黛教他的话,一字一句徐徐道来,语气谄媚,姿态卑微。
慕容儁静静听着,指尖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,心中已然明了。他太清楚朱可浑的为人,不过是个胸无大志、贪财好色的蠢人,这番话,绝不可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,定是背后有人指点。只是有一点,朱可浑说对了 —— 慕容恪势大,若再与世家联姻,确实是如虎添翼,是他心头的一根刺。
只是他心中自有权衡:如今燕国四面未安,宏图霸业尚需仰仗慕容恪征战镇守,绝不可贸然猜忌打压,更不可突兀赐婚,徒增对方戒心隔阂。倘若任由朱可浑这蠢货在宫宴之上无视各方立场,当众恳请赐婚,他再顺势应允、顺水推舟,便可不留刻意痕迹,不着算计之名。
心念既定,燕王面上依旧神色淡然,不露分毫盘算。朱可浑禀奏完毕,垂首躬身立在殿中,被王座之上的威严气势压得惴惴不安,屏息凝神不敢抬头。
良久,慕容儁眸光浅淡扫过他,似笑非笑缓缓开口:“朱爱卿此番进言,究竟是见辅国将军势大,心生攀附之意,还是真心为孤权衡考量?孤与四弟手足情深,素来信任倚重,又何须刻意防范监察?”
朱可浑心头一慌,当即双膝跪地连连叩首,惶恐辩解:“臣绝无半分攀附之心,恳请大王明察!辅国将军与朱家在朝堂嫌隙深重,小女嫁过去怕也只是被冷落的,即便联姻亦难以和睦相融,臣怎敢痴心攀附?臣资质平庸,在朝堂无功无绩,远不及长房子孙聪慧得力,不能为君王分忧解难。唯有思忖到此细微关节,或可为君王稍尽绵薄忠心,还望大王体察臣一片赤诚之心。”
这番言辞谦卑恭谨、滴水不漏,恰好贴合他谄媚庸碌的本性,亦是宋青黛提前教好的说辞,足以消解君燕王大半疑虑戒备。
燕王听罢神色稍缓,故作戏谑淡然笑道:“莫非是爱卿爱女听闻我四弟智勇双全、英武过人,心生倾慕执意想要嫁入将军府,爱卿才不得已前来恳请孤成全?不必惶恐不安,看在王妃情分之上,孤便成全这一桩良缘。”
朱可浑纵然愚钝,亦听得明白:君王已然应允赐婚,却刻意撇清主动之意,要让朱家主动开口请旨,成全君王顺水推舟之名。来日宫宴之上,仍需由他当众叩请圣谕,才算周全体面。
朱可浑从宫中折返府中,第一时间便寻到宋青黛,将面见燕王的始末、君王应允赐婚的言语,一五一十悉数告知,言语间难掩得意,仿佛已然预见自己借女攀附、得偿所愿的光景。
宋青黛静静听着,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松弛,眼底那连日来的紧绷与忧戚,终是悄然散去几分,心底悬着的那块巨石,也总算稍稍落地。只是她这满盘谋算,自始至终都未曾向朱玉竹完整透露 —— 她不愿女儿过早卷入这波诡云*的权谋旋涡。
待朱可浑离去,宋青黛独自折返偏院。刚踏入院门,便见院中暖阳正好,朱玉竹正俯身站在药架旁,指尖轻捻着晾晒的草药,动作轻柔娴熟,鬓边碎发被风拂动,眉眼弯弯,时不时与身侧的阿瑶低声说笑,语气温软,眉眼间满是少女的澄澈灵动与温柔可爱,全然不知一场关乎自己命运的棋局,早已在母亲的筹谋中悄然落定。
宋青黛立在院门口,望着女儿这般无忧无虑的模样,心头一阵酸涩翻涌,眼眶微微发湿。她暗自掐算时日,入宫送药方的期限已不足半月,那一日越来越近,她纵有万般不舍与不甘,却也无力回天。
她太了解朱玉容的性子,那般心狠手辣、精于算计,起初留她性命,不过是看她尚有几分医术,盼着她能治好自己的不孕之症。可如今,朱玉容已然知晓燕王不育的真相,且她也治不好王妃的 “不孕”(实则症结在燕王),于朱玉容而言,她早已没了利用价值。更何况,她还知晓燕王不育、寿数将尽的惊天秘辛,朱玉容绝不会留下任何隐患,更不会让她有机会泄露半分秘密 —— 无论朱玉容日后是暗中与他人苟且借种生子,稳固自身地位,还是不择手段强夺宫中其他妃妾的子嗣据为己有,以图长远,她这个知**,都绝无活路可走。
不过她既逃不掉,如今也不想逃了。
她心中清楚,日后朱玉竹若真的嫁入将军府,无论是心怀猜忌、欲牵制慕容恪的燕王,还是贪得无厌、想借女攀附的朱可浑,势必都会将她当作牵制朱玉竹的**,借她的性命威胁女儿,逼玉竹为他们所用,成为他们安插在慕容恪身边的棋子。
当日她向朱可浑进言时,故意引诱他,说送玉竹入将军府是为燕王充当眼线,实则另有深意 —— 她真正所求的,是朱玉竹一踏入将军府,便能与朱府、与她彻底切断所有关联,干干净净地开启新生,不再被这虎狼窝的恩怨情仇所牵绊。
可她也明白,只要她还活着,朱家与燕王便有恃无恐,总会以她的性命相要挟。到那时,玉竹夹在中间,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,一边是夫君与朝堂局势,势必会陷入两难境地;而慕容恪本就对朱家心存戒备,若玉竹真的有所异动,定会心生猜忌,认为这一切都是朱家与玉竹联手设下的圈套。如此一来,玉竹终究难逃死路,她所有的筹谋,也都会付诸东流。
她绝不能让女儿沦为他人手中的棋子,更何况是她杀父仇人的棋子。当日她让玉竹前往将军府,为慕容恪诊治寒毒,并非真的奢望慕容恪会因此生出求取之心,与玉竹缔结姻缘 —— 她所求的,不过是让慕容恪念及救命之恩,心中生出几分恻隐之情。日后无论玉竹是因赐婚嫁入将军府,还是以其他方式踏入王府,纵使她是政敌之女,慕容恪也能看在昔日救命之情的份上,对她多几分容忍与庇护,不至于轻易便痛下杀手。
这便是她藏在心底、从未言说的全盘谋算。
风轻轻拂过庭院,药香袅袅,混着暖阳的气息,朱玉竹的笑声依旧清脆。宋青黛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,敛去眼底所有的酸涩与决绝,缓缓走上前,脸上扬起温柔的笑意,仿佛方才那些沉重的盘算,从未在她心中出现过。她走到女儿身边,轻声道:“宁宁,日头渐烈,别晒太久,小心伤了身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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