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书名:恪遇怀宁  |  作者:螟蛉和猿人  |  更新:2026-04-01
暗托前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车帘垂落,车马缓缓而行,往朱府去。她独坐车中,心绪沉沉,反复回想今日种种,越想越是不安。今日诸事太过顺遂,处处透着蹊跷,燕王为何一请就来,为何轻易让她把脉。她暗自思忖:朱玉容与燕王,究竟是全然不知燕王已然不再能生育的事,还是心中早已透亮,故作不知,借诊脉一试究竟?,那她只须拟一方调和表象、安抚虚火的汤药,不必触及根本,便可从容拖延时日,慢慢布局。可若他们早已看透燕王精竭难嗣的实情,今日传唤,便是一场试探与最后的挣扎,看她这位名医之徒能否有救治之法。只待三日后药方入宫,与太医旧方两相印证,便知她是否看破真相。,亦与御医一般束手无策,无力回天,那二人便会明白:燕王之疾已是药石罔效。而她身为看破王室最深秘辛的外人,知晓太多,届时唯有一死封口,这结果也是朱玉容想要的。一念及此,宋青黛心底寒意彻骨。她不得不提前盘算退路,务必在此之前,替朱玉竹铺好一条万全生路。,终于停在朱氏宅邸的偏院门外。宋青黛掀帘下车,抬眼便见院中的立着的清瘦身影,宋青黛望见女儿单薄孤寂的模样,心头微酸。她暗自忧心:倘若自己此番遭难殒命,这般沉静温柔的女儿,又如何独自在这风波浊世立身自保?一念恻隐,更令她决意将后路尽快安排妥当。。从清晨母亲启程入王宫的那一刻起,她便再也没有平静过。朔风卷着落叶,一次次扑在她的素色襦裙上,她浑然不觉;她的目光沉沉落在院门方向,每一分每一秒都如临大敌,心脏悬在半空,生怕下一刻便传来不好的消息。阿瑶立在她身侧,神色肃然,默默为她挡着寒风,却也不敢多言 —— 她太清楚这位小姐的心思,宋姨娘是她在这朱府唯一的依靠,是她的命。阿瑶是宋青黛早年出诊救回来的女孩,身世不明但武功高强,只是一直装作普通婢女呆在她们母女身边。,朱玉竹紧绷的身体才骤然一松,积压了一日的气息终于顺畅吐出,她几乎是踉跄着起身,快步迎了上去,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:“阿娘……”,心中一软,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,温和笑道:“傻孩子,阿娘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?” 她的笑容温和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。,宋青黛微微颔首,携着朱玉竹转身入了内室。,兽脂烛火摇曳,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,拉得细长。宋青黛屏退左右,只留阿瑶守在门外,这才坐直身子,神色郑重地看向朱玉竹:“宁宁,你还记得日前阿娘说,让你今日去苏叔父家送一药方吗?”,从容沉静:“女儿记得。只是今日心中牵挂母亲安危,心绪难宁,不便出门,便托付阿瑶代为送去了。”,语气温而严肃:“阿娘往日教你,每逢大事,当守定气,沉心不乱,你还记得吗?”,心思通透,即刻察觉到气氛有异,轻轻抬眼,语气审慎试探:“阿娘,所以是有大事吗?“,映得宋青黛的面容愈发柔和,却也愈发坚定。她没有回答她,开口说了别的事:“两个时辰后,你带上药箱,让阿瑶带你潜出府去,先去你苏叔父家。他会带你去见一个人,那个人中了毒,你能解,你务必要治好他。”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皱起眉头:“什么毒?连苏叔父都解不了,女儿…… 行吗?” 她自幼随阿娘学医,苏叔父是阿娘师弟,也是军中名医,尤擅外伤,连他都束手无策的毒,绝非寻常。,轻轻握住女儿的手,她的掌心温暖而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你苏叔父长于外伤金创,于隐络沉毒并非专精。具体是什么毒,阿娘虽未亲见,却也猜得八九不离十。阿娘相信宁宁,阿娘已经把阿娘毕生所学,尽数教给了你。”
“那阿娘为何不去?” 朱玉竹追问,眼底满是不解,“阿娘医术远胜于我,若阿娘亲自去,定能万无一失。”
宋青黛望着女儿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愧疚,有决绝,更有深沉的母爱。她缓缓道:“这个人,必须得你去救。”
朱玉竹望着母亲坚定的眼神,心中虽有万千疑问,却终究没有再问。她知道,母亲从不会无的放矢,每一步都有她的谋划。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点头,语气坚定:“好,女儿都听阿**。”
宋青黛看着女儿懂事的模样,心中一暖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好孩子。你且去梳洗一下再换身衣服,你可能需要的药材阿娘都给你备好了,阿娘在这里等你。记住,此去万事小心,阿瑶会护你周全。”
“为何还要梳洗换身衣裳?阿娘,我要去救的人,究竟是谁?”
“你今日在院中呆久了,衣裙面庞都有些脏了,出门前不得好好梳洗换身衣裳。”宋青黛嘴上这样哄着女儿,但她心里清楚,那去救的人,乃是辅国将军慕容恪。如今他身中沉毒,缠绵病榻,朱玉竹去救他,本就是以救命之恩,为自己铺一条最稳妥的后路。可她太懂这乱世的规则 —— 恩可救命,却难护终身。慕容恪手握重兵,品性仁厚,却终究是一国柱石,身边女子无数,单凭一份救命之恩,未必能让他对玉竹另眼相看,更难护她一世安稳。
她必须再添一重**。
玉竹的美,是那种淡到极致、清到入骨的秀美,非朱玉容那种秾艳夺人可比。龙城之中,很少有人见过她的模样,她素来淡泊,不喜张扬,才少有人知。宋青黛看着女儿那张清妍秀逸的脸,心中既是骄傲,又是担忧 —— 她要女儿用这份美貌做引子,先引慕容恪侧目,再以救命之恩慢慢打动,如此,才又多了一分胜算。
可这话,她不能明说。
不能告诉女儿,她是要她以色相为饵,去攀附一位手握重兵的将军。那是折辱,也是算计。她只能借着 “梳洗换衣” 的由头,暗暗安排 。
宋青黛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,语气却依旧温和:“去吧。阿娘等你回来。”
朱玉竹躬身行礼,转身退了出去。内室之中,只剩宋青黛一人,烛火映着她的面容,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冷冽与决绝。
阿瑶带着朱玉竹从后院**而出,巷口早停着一辆青帷马车,车帘低垂,车夫静立如松,见二人来,只躬身行礼,半句不问。朱玉竹攥着阿瑶的手,指尖微凉,却未多言,只默默登车。 车帘落下,她本以为要先去苏叔父家,可马车一路向西,越行越远,龙城街巷的灯火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辽北深秋的寒夜与旷野的风声。阿瑶将一件厚氅披在她肩上,朱玉竹靠在她肩头,连日悬心的疲惫涌上来,竟渐渐睡了过去。 再睁眼时,马车已停在一座巍峨府邸门前。 朱玉竹掀帘下车,抬眼便见夯土筑就的高大门楼,檐角悬着兽骨铜铃,夜风过处,沉响震耳。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,字迹苍劲,她却无心细看 —— 整座府邸透着一股肃杀凛冽之气,廊下甲士肃立,皮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光。这绝非寻常士族宅邸,朱玉竹心头一紧,下意识攥紧了阿瑶的手,指尖微微用力。她面上依旧沉静,垂眸敛神,只将所有不安藏在眼底,跟着阿瑶缓步走入府中。 府内庭院开阔,以原木为梁,夯土为墙,处处透着鲜卑武人府邸的粗粝与威严,不见半分朱府的华贵柔靡。穿廊过院,寒雾漫过石阶,朱玉竹一路沉默,只默默记着路径,直到走到一处幽静的内院门前,才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阶下。
是苏合。
朱玉竹悬了一路的心,终于稍稍落地,她松了攥着阿瑶的手,快步上前,轻声行礼唤道:“叔父。”
苏合见她来,眼里满含笑意:“有劳玉竹了,快随我进来。”
朱玉竹颔首,跟着他踏入内室。一进门,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香,混着淡淡的血腥气,扑面而来。内室陈设极简,一张铺着兽皮的木榻摆在正中,榻上躺着一个人。
朱玉竹的目光,瞬间落在那人身上。
他生得一副极英挺的骨相,剑眉入鬓,鼻梁高挺,即便在病中,也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。只是此刻,他面色苍白如纸,唇色泛青,双眼紧紧闭着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,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的憔悴与虚弱。他四肢蜷缩,肩头微微发颤,即便在昏睡中,也透着难以掩饰的痛苦,额间渗着细密的冷汗,将鬓发濡湿,贴在苍白的额角。
这便是慕容恪。朱玉竹不知他的身份,只当是一位军中重将,她收敛心神,快步走到榻前,先以指腹轻触他的腕间。
指尖落下的瞬间,朱玉竹便心中一凛。他的脉沉细若隐,贴骨而行,络脉隐涩,肤凉而内郁,她又抬手探了探他的额温,触之冰凉,再看他面色,唇青面白,胸胁微微起伏,气短懒言,很像沉络牵寒毒发后的症状。
她正凝神诊察,榻上的人忽然缓缓睁开了眼。
慕容恪本在昏沉中,察觉腕上冰凉温软的触感,睁眼便见一张清妍秀逸的面庞。少女不过十七八岁年纪,眉目清丽,眼似秋水,正垂眸专注地望着他,他先是一怔,片刻失神,随即看向一旁的苏合,想起前日苏合说的 “有一位师姐,精于络脉隐毒,或许能解”,心中便有了数。
他以为会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医女,却没想到是一位清丽少女。
慕容恪未出声,只静静看着她。朱玉竹被他目光一撞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紧张,却很快敛去,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,语气沉稳,带着医者的专业:“郎君醒了。我且问你,你何时开始感到四肢沉冷、背寒如冰?毒发之前,平日可有什么异常?”
慕容恪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,却依旧沉稳:“北征归来后,便觉畏寒,起初只当是军旅劳顿,并未在意。半月前,忽然背寒如冰,入夜盗汗,旧伤隐痛反复,渐渐气短懒言,食不下咽。”
“平日睡眠如何?毒发时周遭环境如何?可有什么特殊经历?”朱玉竹追问,指尖依旧搭在他的腕间,细细诊察。
“夜难安寝,易醒。毒发那日,正是从辽北军营归来,淋了雨,又受夜间霜冻。” 慕容恪如实回答。
“平日吃食都有哪些?可察觉有什么异常?”
“军中多牛羊乳羹、温补膏汤、养身蜜膏,皆是寻常进补之物,并无异常。” 慕容恪顿了顿,补充道,“府中上下,皆是按例烹制,从未有过异样。”
朱玉竹闻言,心中已然透亮。她缓缓收回手,垂眸片刻,再抬眼时,语气笃定,全然不似十八岁少女,反倒像一位行医多年的老医者:“好阴毒的手段。”
“玉竹可是诊出什么了,可有解法。”苏合在一旁关切地问。
“此乃沉络牵寒之毒。” 朱玉竹缓缓道,“下毒之人,许是每日将少量细辛、玄石、阴地葵根,混以微量堇汁提纯,投入郎君的吃食之中。这些药材单味皆无毒,微量久服才会积毒,任何单独查验,都难以发觉。平日毒潜伏于络脉、孙脉之间,脉象、气色、体力皆无异常,郎君身为军中之人,稍有不适,只会被当作军旅劳损,无人会疑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推演,逻辑严丝合缝:“此毒遇寒触发,郎君北征归来,霜雪入体,恰好引毒爆发。寻常医者见郎君劳损,必会开温补汤药,可一旦大量服用温补之药,便会加速毒发,让病情愈发沉重。下毒之人,对郎君的习性、行程、体质,都了如指掌。”
“苏叔父,解法我已想好。” 朱玉竹转头看向苏合,语气沉稳,“先以蜀椒、干姜、桂心、炙甘草煮药汤,为郎君熏浴四肢,温经开络,不可猛解毒,否则寒气锁络,会攻心致死。再用细砭石针,刺手足三阴络浅位,微量放寒浊血,引浮毒外出。最后以紫芝、当归、制细辛、白蔹、伏龙肝调和蜜膏,慢服七日,逐层化解络脉积毒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慕容恪,语气郑重:“还有一事,必须提醒郎君。能将毒物长期投入郎君吃食,且不被察觉,必是郎君身边亲近之人。后续煎药、熏浴、施针,还请郎君亲自安排可信之人,切勿让太多人插手,以免再遭暗算。”
慕容恪心中一凛,点头道:“多谢姑娘提醒,本将记下了。”
苏合即刻去安排药材与人手。内室之中,只剩朱玉竹阿瑶和慕容恪,准备药浴需要些时间,一夜的舟车劳顿再加上看诊,朱玉竹又困又饿,刚刚还一副聪慧医者模样的她又切换回了小女孩姿态,和阿瑶并肩坐在一边的椅子上,然后悄悄地在阿瑶耳边说自己饿了,她与阿瑶在外人面前是主仆,私底下相处却像姐妹。阿瑶从腰间小袋子里拿了一小块油纸包好的点心默不作声地递给她,她接过去悄悄地小口小口吃起来。慕容恪躺在床上假寐,虚掩着眼睛把这番景象尽收眼底,嘴角上扬。
过了许久,药汤备好,慕容恪褪去外衣,入浴桶中熏浴。朱玉竹捧着砭石针,站在浴桶旁,耳尖微微泛红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羞怯,却很快敛去。她深吸一口气,收敛心神,拿起砭石针,指尖稳准,一针**入他手足三阴络的浅位,动作娴熟利落,全然不见慌乱。
慕容恪靠在浴桶中,闭目养神,只觉少女的指尖偶尔触到他的肌肤,温软微凉,带着药香。他能感受到她的认真与专注,也能察觉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羞怯,他没有说话,只静静任由她施针。
朱玉竹施针毕,收了砭石针,指尖轻拭去针上寒浊血渍,便转向苏合,将后续七日的配药用量、施针时辰、脉象调治的细节一一叮嘱,条理分明,分毫未错。待诸事交代清楚,她才松了口气,只道:“苏叔父,解法与细节我已尽数告知,我们先回去了,看能否在天亮前赶回去。”
苏合却摆了摆手,语气温和却字字恳切:“玉竹,你是懂医理的,该明白这沉络牵寒之毒最是凶险。络脉积毒深浅,每日都随脉象、寒温、情志变化,配药的君臣佐使、施针的深浅补泻,都需你亲自斟酌调整,旁人代劳不得,稍有差池,便会前功尽弃,甚至寒毒攻心。你且安心在府中住下,七日疗程未满,断不可轻易离府,误了将军的身子。”
朱玉竹闻言一怔,眉头微蹙:“可我若突然失踪七日,阿娘独自在府中……” 话未说完,便已露出难色。她自小长在朱府偏院,从未在外宿夜,更遑论骤然离府七日,朱府上下若问起,阿娘又该如何应对?她心中急切,便想再做推脱:“不如我每日寅时动身赶来,戌时再回府,往返虽辛苦,却也能兼顾……”
“你阿娘早有安排。” 苏合语气温婉,句句都替她着想,“信中说,已为你在府中称病静养,家中诸事有你阿娘,万无一失,你不必挂怀,只管安心留在这里治病。”
朱玉竹猛地抬眼,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愈发浓烈。阿娘从未提过要她留府七日之事,这般仓促安排,分明是早有筹谋,却半句未与她细说。她迟疑地转头,看向立在一旁的阿瑶。
阿瑶依旧是那副淡静模样,一身劲装,神色清肃,见她看来,只轻轻颔首,眼神温软,示意她不必忧心,仿佛这一切早就在预料之中。
朱玉竹望着阿瑶笃定的神色,再看看苏合温和却不容分说的态度,终究是软了下来。她知道,阿娘与苏合、阿瑶,都有自己的谋划,她纵有万千疑问,此刻也只能先应下。她轻轻颔首:“既如此,便听苏叔父安排。”
苏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即刻引着二人往客房而去。
此时天已快亮,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,龙城的晨雾漫过将军府的夯土墙,带着深秋的凛冽。客房陈设极简,原木床榻,铺着厚实的兽皮褥子,换洗衣物、梳洗用具一应俱全,显然是早有准备。
朱玉竹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,一夜舟车劳顿、诊病施针,早已是疲惫不堪,可躺在床榻上,却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
她自长大起,从未宿在偏院以外的地方,这将军府于她而言,全然是陌生的天地,处处透着未知的凶险。她虽聪慧冷静,却终究是个十八岁的少女,骤然离开熟悉的庇护,心中难免惶惶。
阿瑶静静躺在她身侧,闭目养神。她本就习惯守着朱玉竹,此次来将军府,虽有宋青黛的安排,却也深知朱玉竹心中紧张不安。即便府中早已备好了两间客房,待下人退去后,她还是悄悄起身,自然而然地躺到了朱玉竹的床榻内侧,像往日无数个夜晚一样,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筑起一道无声的屏障。
朱玉竹感受到身侧温热的气息,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。她侧过身,望着阿瑶沉静的睡颜,轻声道:“阿瑶,你和阿娘,有事瞒我对吗?”
阿瑶睁开眼,却并未回答她。
“不能同我说对吗,那你只需要告诉我,阿娘会不会有危险,你会不会有危险?”
“姨娘足智多谋,会平安无事的。你睡不着吗,还饿吗,我去给你找点吃的。”阿瑶说罢侧身起床,并不想继续同她继续说这个话题。
“好。”
朱玉竹吃过早饭,便即刻往慕容恪房中去诊脉配药。她守在榻前,细细诊察脉象变化,逐味斟酌汤药的君臣佐使,从辰时忙到午时,连一口热饭都顾不上吃。待汤药煎好、看着慕容恪服下,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客房,头一沾枕便沉沉昏睡过去。
再睁眼时,窗外已是暮色四合,寒星初现。朱玉竹心头一紧,连忙披衣起身,正要往慕容恪房中赶,苏合却已遣了小厮来传信:将军已醒,汤药按时服下,晚间药浴与施针仍需姑娘亲至,只是不必急着赶来,先用过晚膳,府中已备好膳食,药浴也正由人准备。
朱玉竹依言用过晚膳,再踏入慕容恪的内室时,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。
榻上的人已不再是昨日病中萎靡的模样,他起身坐于殿中铺着白狐裘的胡床上,身着月白色暗纹锦寝衣,外罩一件玄色织金披风,墨发以玉冠高束,露出饱满的额角与利落的下颌线。他本就生得一副英挺骨相,剑眉星目,鼻若悬胆,即便病中面色仍带几分苍白,却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与英锐,一眼望去,便觉满室光华都聚在他一人身上。
见朱玉竹进来,慕容恪缓缓起身,微微颔首,声线沉稳清朗:“有劳朱姑娘连日操劳,本将感激不尽。”
朱玉竹本就极少与外男接触,此刻撞进他清俊卓绝的目光里,心头骤然一紧,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。她连忙在心中默念:只当他是男版阿瑶,医者对患者,无分男女。这般默念数次,才渐渐稳住心神,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落落的模样,垂眸敛衽,依礼回拜:“将军言重,治病救人,乃是医者本分。”
奇怪的是每次药浴开始时苏合和阿瑶都会刻意退出去,让房中只剩他们二人,正常来说,药浴针灸即便他们二人在旁也没什么,直到第三次,朱玉竹先是一愣,站在一旁突然陷入了沉思,联想到出门前阿娘让她换衣服,再加上这几日府中为她准备的换洗衣服都像是刻意挑选的精致漂亮,甚至还为她准备了脂粉钗镮,她大概猜到了阿娘执意要让她来救这个人的原因,阿娘想让自己嫁给这个人,可是这个人必定是她的世俗身份匹配不上的,所以才需要救命之恩加美貌引诱,可若只到这一层,阿娘大可以直接给她说明,她并不在乎嫁给谁,她心中没有心仪的男子,如果非要嫁人,嫁位高权重者借势能护阿娘和阿瑶她也认,可是阿娘为什么选中这个人,阿娘为什么这么着急,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……
她握着针,怔怔出神,全然忘了周遭。
慕容恪望着少女清瘦的侧影,思绪也飘回了两日前。那**初醒,便召苏合询问医女身份。苏合当即跪地陈情,将宋青黛的身世、朱玉竹的处境,以及师姐的托付,一一禀明:朱玉竹乃朱可浑庶女,朱玉容庶妹,其母遭朱可浑强占,母女二人在朱家朝不保夕,朱可浑更欲将玉竹送入宫中为妾。师姐万般无奈,才托他引玉竹入府解毒,求将军若能应允,念着救命之恩娶玉竹回府护她周全;若不能娶,也求将军在危难之时出手相护。
苏合还呈上了多年来与师姐的书信,其中很多都是宋青黛受苏合所托为慕容恪拟的解毒的药方,从他早年征战沙场开始,便数次遭暗害下毒。其中一封,正是宋青黛向苏合询问慕容恪为人,确认他品性端方、值得托付,才敢将女儿托付至此。
慕容恪看完书信,眉头紧锁。他心中雪亮,朱玉容与朱氏一族,本就是最盼他死的人,这沉络牵寒之毒,十有八九便是朱家或慕容评一派所为。若这毒是朱家下的,再派朱家人来解,这一番说辞再让她娶了这女子,她精通医术这一点,便不是他的助力,而是催命符。他又转头看向苏合,他跟随自己多年,要害自己有无数时机,如今这一遭要不就是他看不透这背后的诡计,要不就是一切属实。可是无论哪一种,朱家女都不能入将军府,可想到那女医心中亦有一丝不忍,并不是舍不得这一美貌女子,他从来无心风月,若当真是王妃有意要*害她们母女,她们是逃也逃不掉的,只有躲到王妃手伸不到的地方,躲到有**和王妃抗衡的人身后,方可有一线生机。考虑到这一层,即便理智上知道无论如何,朱家人不能进王府,也还是没有立马否决,只说让苏合先下去,若这医女真能解了他的毒,再说。
此刻回过神,见朱玉竹怔怔出神,慕容恪才缓缓开口,声线平淡无波:“朱姑娘,可是有什么问题?”
朱玉竹猛地回神,心头一慌,连忙摇头:“无事。” 话音未落,手中的砭石针却 “咚” 的一声,掉进了浴桶。
她下意识去捞,慕容恪看着她手落下去的地方,瞎得连忙从桶里站起来,可是打湿的衣服沾在身上,把他身体的形状透露无遗,朱玉竹却没注意到,她看到慕容恪面色有些许惊慌尴尬,以为是自己吓到他了,她没有肖想过男女之事,所以总是有些迟钝,连忙道歉:“抱歉,是我失手。将军可曾被**到?”
慕容恪见她目光澄澈,毫无杂念,连忙抓过一旁的锦袍,裹住下半身,沉声道:“不曾。你捞吧,我出来,一同捞。”
“好。” 朱玉竹应声,俯身便往浴桶中探去。药浴的水因药材浸泡,浑浊不堪,根本看不到针在哪里,她只得将身体俯得极低,额前脑后的碎发垂落,浸在温热的药汤里,胸前的衣襟也沾了些许水渍,脸颊被水汽蒸得通红,像染了一层胭脂,愈发显得清丽动人。
慕容恪也探下身去在水里摸索,手时不时会不小心碰到她的手,他紧张的抬头看她,却发现她并不在意,他反而看到她被水汽熏得温热发红的脸上沾着被水打湿的碎发,一时间有些意乱情迷,立马反应过来开始努力克制自己的反应,直到他摸到针从水里起身,她连连向他道谢:“多谢将军。将军快些回浴桶中泡着,莫要误了施针时辰。”
慕容恪依言坐回浴桶,暖雾重新漫过他的身形。朱玉竹收敛心神,拿起砭石针,指尖稳准,一针**入他手足三阴络的浅位,动作娴熟利落,再无半分恍惚。
这般朝来诊脉、午间配药、晚间药浴施针,一晃便是七日。
最后一夜,朱玉竹施完最后一针,收起砭石针,细细叮嘱慕容恪:“将军,沉络寒毒已尽数逼出,后续只需按时服用调和络脉、固元养气的汤药三月,忌大寒烈酒、忌劳心过度,便可彻底痊愈,再无复发之虞。”
说罢,她便俯身收拾药箱,指尖抚过药瓶药罐,心中只想着尽快回府,见一见阿娘,问清那些藏在心底的疑窦。可刚拎起药箱,便被慕容恪的声音叫住。
慕容恪已能稳稳坐于胡床之上,面色虽仍有几分浅淡的苍白,却已然恢复了往日的英锐与沉稳。他抬手,身旁小厮即刻递上一柄精致的** —— **鞘以玄铁打造,刻着细密的鲜卑云纹,鞘尾缀着一枚小巧的玉坠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握住**,缓缓起身,微微欠身,声线沉而有:“朱姑娘,令堂所托之事,本将实难应承。”他顿了顿,抬手将**递向朱玉竹,指尖微顿,动作郑重而恭敬:“然姑娘救本将性命,恩重如山,无以为报。此匕乃本将随身之物,可作信物,他日姑娘若有急难,持此匕寻本将,无论天涯海角,本将必全力以赴,不负姑娘救命之恩。”
朱玉竹拎着药箱的手一顿,垂眸轻笑,阿**筹谋,终究还是落空了,但她眼底无半分失落。其实自第三日察觉阿**心思,再看这将军府的规制、慕容恪的气度,她便已然猜到了他的身份 —— 他便是那位名震辽北、誉满燕国的少年将军慕容恪。世人皆赞他 “十七破石虎,二十镇平郭,智勇冠三军,仁厚泽士卒”,说他是燕国柱石,是乱世之中最可倚仗的英雄,连先燕王慕容皝都曾言 “吾儿恪,可托燕疆”。
这般人物,身份尊贵,手握重兵,即便她不是政敌之女,也攀不上。
她缓缓转过身,目光澄澈,神色淡然,伸手坦然接过那柄**,指尖触到玄铁鞘身的微凉,依礼微微颔首,语气温平而从容:“多谢将军厚赠。既如此,玉竹便收下了。”
没有怨怼,没有不甘,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。于她而言,救他不过是遵阿娘之命,尽医者本分,能得一枚信物,日后若真有急难,能护阿娘与阿瑶周全,便已足够。
慕容恪望着她这般坦然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生出几分赞许。
朱玉竹将**妥善收进袖中,再不多言,拎起药箱,微微欠身行礼:“将军好生休养,玉竹告辞。”
说罢,便转身迈步,身影清瘦却挺拔,缓缓走出内室。门外,阿瑶早已等候在侧,见她出来,默默跟上,二人并肩而行,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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