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糙米温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白朔听见了踩雪的声响。，也不是枯枝断裂的噼啪声，是靴底压实新雪的“咯吱”声，一步一顿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，朝着庙门的方向而来。，像潜伏的狼嗅到陌生气息，悄无声息地滑到神龛后那片最浓的阴影里，屏住呼吸。眼睛在暗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幽绿，紧盯着那扇半朽的庙门。，风雪裹着寒气灌进来。，手里提着个盖着粗布的竹篮。是月娘。她脸颊冻得通红，鼻尖也红彤彤的，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，一进门就被庙里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。她跺了跺脚上的雪，目光在昏暗的庙里逡巡。“白朔？”她小声唤道，声音被寒气冻得有点发颤，“你在吗？”。，掀开粗布一角，露出里面两个圆滚滚的糙米饭团，还有一块油纸包着的、边缘烤得焦脆的**。，像只无形的手，瞬间攫住了白朔的胃，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“咕噜”一声响。，眼睛一亮：“原来躲在这儿！”她提着篮子走过来，蹲在神龛前，把篮子往他面前推了推，“快吃吧，还热乎着。我哥的风寒好多了，我娘特意多蒸了些，让我给你带点。”。那米粒饱满，裹着点翠绿的野菜碎，热气腾腾。**的油脂浸润了油纸，透出**的酱色。饥饿感像苏醒的野兽，疯狂撕扯着他的理智。，抓起一个饭团就往嘴里塞，牙齿撕开温软的米粒，野菜的清香混着糙米的微甜在口中炸开，烫得他舌尖发麻，却舍不得吐出来。“慢点！烫！”月娘惊呼，想伸手拦，又缩了回去，“刚出锅的，小心噎着！”，三口两口就把一个饭团吞了下去，噎得直伸脖子。他抓起第二个，又去撕那**。，带着烟熏火燎的厚重滋味，肥肉部分入口即化，油脂的丰腴感是他作为狼时撕咬生肉从未体验过的满足。他吃得满嘴油光，手指缝里都沾着米粒和肉屑。
月娘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，又是好笑又是心酸。她掏出块干净的帕子（不是之前那块染血的），递过去：“擦擦嘴。人吃饭要有样子，不能像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把“野兽”两个字咽了回去，“不能太急。”
白朔接过帕子，胡乱在嘴上抹了一把。帕子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晒过的气息，很干净。他捏着帕子，看看自己油乎乎的手，又看看月娘，眼神里带着点做完错事被抓包的茫然。
“筷子，”月娘从篮子里拿出一双削得光滑的木筷，递给他，“用这个夹着吃。”
白朔捏着那两根细长的木棍，像捏着两根烧火棍。他试着去夹碗里剩下的几根野菜，筷子在他手里打架，怎么也合不拢。
野菜像滑溜的泥鳅，刚夹起一点，又“啪嗒”掉回碗里。他急得鼻尖冒汗，耳根子又开始发烫。
月娘叹了口气，挪近了些。她伸出手，轻轻覆在他握筷的手背上。她的指尖微凉，带着点薄茧，是常年采药磨出来的。白朔的手猛地一僵，想抽开，却被她轻轻按住。
“别动，”月**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手指这样弯，食指和中指用力……”她带着他的手指，慢慢调整姿势，指尖的薄茧擦过他手背的皮肤，带来一阵细微的*意。
白朔的身体绷得像块石头，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背上那点微凉的触感上。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，看着她专注的侧脸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和皂角味，混合着饭菜的香气，竟奇异地盖过了破庙的霉味。
“用力夹……对，就这样……”月娘轻声引导。
两根木棍终于驯服地合拢，夹起了一小撮翠绿的野菜。白朔小心翼翼地抬起手，把菜送进嘴里。这一次，他嚼得很慢，细细品味着野菜的微涩和米粒的甘甜。
“你看，这不就会了？”月娘松开手，笑着看他。
白朔没说话，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筷子，又看看碗里的菜，眼神亮亮的，像发现了新猎物的幼狼。他笨拙地、却异常认真地，用筷子夹起一块**，慢慢送进嘴里。
月娘看着他终于能像模像样地吃饭，心里松了口气。她环顾了一下破庙，眉头又皱了起来：“这地方太破了，晚上怎么睡？连个挡风的门板都没有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墙角那堆枯草前，用脚拨了拨，“这草都霉了，睡着要生病的。”
她想了想，从药篓里翻出个小巧的火折子。“嚓”的一声轻响，一簇橘黄的小火苗跳了出来。
她蹲下身，拢起一些散落的枯枝败叶，小心地点燃。火苗起初很微弱，噼啪作响，顽强地**着潮湿的柴草，渐渐燃起一小堆篝火。
橘红的火光跳跃起来，驱散了神龛后浓重的阴影，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。寒气似乎被逼退了几分，庙里那股陈腐的霉味也被烟火气冲淡了。
白朔下意识地往火堆边挪了挪，伸出手靠近那跳跃的温暖。火光映着他沾着油光的脸，也映着他眼底那点新奇的、被驯服后的温顺。
“暖和点了吧？”月娘往火堆里添了根稍粗的柴，“夜里要是冷了，就添点柴，别让火灭了。这庙里湿气重，没火可不行。”
她看着白朔被火光映亮的侧脸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问道：“白朔，你……真的没地方去吗？家里人呢？”
白朔拨弄火堆的动作顿住了。
火光在他眼底跳跃，却照不进那片幽深的绿。他沉默地拨弄着一根燃烧的枯枝，火星噼啪爆开，映着他紧抿的唇线。半晌，他才嘶哑地挤出两个字：“没……家。”
月**心像被**了一下。她看着这个白发赤足、来历成谜的青年，看着他笨拙地学着用筷子，看着他靠近火堆时近乎贪婪地汲取温暖的样子，那些关于“狼妖”、“精怪”的流言忽然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“那……你就在这儿先住着吧。”她轻声说，像是下定了决心，“我每天给你送吃的。等我哥好利索了，我跟我爹说说，看能不能在村里给你找个活计，劈柴挑水都行，总能糊口。”
白砚抬起头，看着月娘在火光中柔和的脸庞。他不懂“活计”、“劈柴挑水”是什么意思，只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句——她让他留下。不用再独自面对这陌生的“人身”，不用再饿着肚子在破庙里冻得发抖。
他点了点头，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：“……嗯。”
火堆燃烧着，发出持续的、令人安心的噼啪声。暖意渐渐驱散了白朔四肢的僵硬。
他学着月**样子，把剩下的柴火小心地架在火堆上，让火烧得更旺些。火光跳跃，将他蜷缩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，拉得很长，却不再显得那么孤单。
月娘看着他专注添柴的样子，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。她拿出带来的水囊，倒了些温水在破碗里，递给白朔：“喝点水，别光吃肉，咸。”
白朔接过碗，学着月娘之前喝水的样子，小口小口地啜饮。温水顺着喉咙滑下，熨帖了被**咸到的嗓子。
他放下碗，看着跳跃的火苗，又看看身边安静坐着的月娘，破庙外呼啸的风雪声似乎也远去了。
这一刻，只有篝火的温暖，食物的饱足，和身边这个带来这一切的、散发着草药香气的蓝衣姑娘。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握着破碗的手，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油光，也残留着月娘指尖微凉的触感。
或许，当“人”……也没那么难熬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