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蓝裙与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冰得她打了个哆嗦。腿肚子上那道被野猪獠牙豁开的血口子，正随着心跳一突一突地跳着疼。，指尖刚碰到篓沿，林子里猝然响起枯枝断裂的脆响——！，撞进一双眼睛里。，瞳孔深处凝着两点幽绿的寒芒，像黑风岭深冬饿急了的狼。，又分明是个人——白发散乱地披在肩头，裹着件古怪的素白袍子，赤脚踩在冰碴上，十根脚趾冻得发紫，却稳稳扎着，不见半分瑟缩。“谁？！”月**声音劈了叉，手忙脚乱去摸篓边的柴刀。刀刃磕在冻石上，“当啷”一声脆响，反倒吓得她自己一颤。，只微微歪了头，野兽般盯着她腿上洇开的血。血腥味混着草药清苦气，被寒风卷着送过去。月娘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喉间挤出点模糊的咕噜声，像她家灶膛里快烧开的粥。。，攥紧了柴刀：“我爹是溪云村的猎户！我哥……我哥的箭能射穿熊**眼！你敢……”。，动作快得像雪貂扑食，落地却没惊起半点雪沫。他伸出右手——那手骨节分明，指头却生得过分纤长，指甲盖透着不正常的青白色——径直朝她淌血的腿伸来！“别碰我！”月娘尖叫着往后缩，脊背重重撞上老松树，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。。，凝着几粒晶莹的雪珠。月娘喘着粗气，死死瞪着那只手。它悬在那儿，微微发着颤，像被无形的线扯着。
僵持了几息，那手慢慢缩了回去。指腹上沾了点她溅出的血，暗红的一小滴，凝在苍白的皮肤上，刺眼得很。他低头看着那滴血，又抬头看看月娘煞白的脸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不……伤你。”三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，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锈铁，磕磕绊绊，却奇异地稳住了调子。
月娘愣住。那声音里没有杀意，反倒透着一股……笨拙的困惑？像她家刚学打鸣的小公鸡，憋红了冠子才挤出半声“喔”。
她壮着胆子细看这人。一头白发下是张年轻的脸，鼻梁高挺，嘴唇薄得没什么血色，下颌线绷得死紧。最扎眼的是那身白袍，料子非麻非葛，倒像是什么野兽腹部的软毛，不见针脚，浑然天成地裹在身上。
“你……”月娘嗓子发干，“你是谁？怎么在这老林子里？”
白发青年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他像是被自己哑掉的喉咙惹恼了，眉头皱得更紧，低头**袍子边角。那动作让月娘想起溪云村东头那个摔坏了脑子的阿牛，也是这般，心里有话，嘴上倒不出。
他忽然抬起头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眼睛亮了一瞬：“白…朔。白朔？”月娘重复一遍。这名字清冷冷的，像山涧敲冰的调子，“倒是个好名字。我叫林月娘，家住山脚溪云村。”
腿上的伤又抽痛起来，她倒吸口冷气，试着动了动，疼得眼前发黑。“我…我被野猪拱了，”她咬着下唇，声音发虚，“你能不能……搭把手？扶我一把就成，我家不远……”
白朔没动。他盯着她腿上那道翻卷的皮肉，血还在往外渗，染红了半幅蓝布裙。那红色刺得他眼底绿芒又盛了几分，喉咙里咕噜声更响。月**心提到了嗓子眼，攥着柴刀的手指节泛白。
他却猛地扭开头，像是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抹红。目光落在翻倒的药篓上，篓底那株蔫巴巴的金线灵草苗半露着，根上缠的焦黄符纸被雪水浸湿了一角。
“篓……”白朔喉咙里滚出一个字，又卡住了。他指了指药篓，又指了指月娘，脸上是纯粹的茫然。
月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脸色骤变：“糟了！金线灵草！”她挣扎着想爬过去，“那是我爹托人从青州城捎来的！我哥染了风寒，咳了七八日不见好，就指着它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眼前白影一晃！白朔像道被风吹散的烟，瞬间掠过她身侧，直扑向刚才她遇袭的雪坡。速度太快，带起的风扑在月娘脸上，冰冷刺骨。
“白朔！回来！雪深危险！”月娘急得大喊。不过几个呼吸，那道白影又卷了回来。他摊开手掌，掌心躺着那株沾满雪泥的灵草苗，根须上还挂着冻土块。
“找…到了。”他喘着粗气，把草苗递过来，眼睛亮得惊人，像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月娘怔怔地接过，小心翼翼用帕子包好，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。一股暖流混着感激涌上来，冲淡了些许恐惧。
“多谢你！”她真心实意地道谢，想起什么，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，“我这里有块糙米饼，你……垫垫肚子？”
油纸揭开，露出块烤得焦黄的饼子，边缘微糊，散发着朴实的麦香。白朔的视线黏在饼上，喉结剧烈滚动，那咕噜声几乎响成了小鼓。他一把抓过饼子，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，喉咙里发出噎住的“嗬嗬”声。
“慢点！嚼碎了咽！”月娘又气又笑，下意识伸手想拍他背，伸到一半又僵住，讪讪收回，“人吃饭要细嚼慢咽，你这样囫囵吞，要伤胃的。”
白朔动作顿住，鼓着腮帮子，困惑地看她。似乎不明白“嚼”和“胃”是什么意思。但他还是学着月**样子，笨拙地动了动腮帮，慢慢咀嚼起来。
糙米饼粗粝，带着烟火炙烤的焦香，一丝微甜在舌尖化开，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熨帖了饿得发慌的五脏庙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饼，又看看月娘腿上干涸了些的血迹，眼底翻涌的绿芒渐渐平息，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困惑和……一丝新奇的暖意？
歇了片刻，月娘拄着柴刀想站起来，刚一动就疼得抽气。白朔下意识伸手去扶，指尖刚碰到她胳膊肘的蓝布，月娘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一缩：“别！男…男女……”她脸涨得通红，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。
白朔的手僵在半空，眼神更茫然了。月娘看着他懵懂的样子，叹了口气，忍着疼自己拄着刀，一步一挪地往山下走。雪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脚印。
白朔默默跟在三步之后，赤脚踩在她踩过的雪窝里。雪光映着他沉默的侧脸，白发被风吹乱，目光却始终落在前面那个踉跄的蓝色身影上。
走到半山腰一处背风的石凹，月娘实在撑不住了，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，冷汗浸湿了鬓角。
“歇…歇会儿……”她喘着粗气，从药篓里翻出干净的布条，想包扎伤口，手却抖得厉害，怎么也系不上结。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，拿走了她手里的布条。白朔蹲在她面前，动作笨拙得像头一次摆弄藤蔓的熊。他学着月娘之前的样子，把布条往她腿上缠，力道没轻没重，勒得月娘“嘶”地一声抽气。
“轻点……哦。”他闷闷应了一声，手指松了松，指尖无意擦过她小腿的皮肤。两人同时一僵。月娘飞快地缩回腿，白朔也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，耳根子竟泛起一点可疑的红。
月娘看着他手忙脚乱、耳尖发红的模样，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笑声很轻，像山涧解冻时第一缕滑过青石的溪水。
白朔抬起头，撞见她弯起的眉眼和眼底细碎的光，比黑风岭夏夜的星河还亮。他愣愣地看着，连手里松开的布条滑落雪地都没察觉。
“白朔，”月娘笑着摇头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，“你是不是……刚从深山里出来？没见过山下的人？”白朔点点头，又飞快地摇摇头。他是从山里出来的，可他不是“人”。
“我药篓里那株金线灵草，”月娘忽然想起什么，手往怀里一摸，脸色变了，“糟了！刚才包的时候没拿稳！”她挣扎着想站起来，“那苗子是我爹花了半只羊换的，我哥还等着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眼前白影又是一闪！白朔像支离弦的箭，朝着来路疾射而去，速度快得在雪地上拉出一道残影。
“白朔！”月娘急得大喊，“别跑丢了！雪太深！”没一会儿，那道白影又冲了回来，气息微喘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株沾满雪泥的灵草苗，根须上的冻土都没掉。
“找…到了。”他喘着气，把草苗塞进月娘手里，眼睛亮得惊人，像是邀功的狼崽。
月娘握着那株失而复得的灵草，再看看眼前这个长发赤足、眼神澄澈又带着野性的青年，心头那点残存的恐惧彻底散了，只剩下一片温软的暖意。
“走吧，”她撑着石壁站起来，朝他伸出手，又想起什么似的缩回一半，只笑着指了指下山的路，“天快黑了，再耽搁，我哥该举着火把上山寻人了。”
白朔没说话，默默走到她身侧，小心地隔着半臂距离，虚扶着她的胳膊。雪还在下，落在月娘蓝色的裙摆上，像撒了一层糖霜。两人一前一后，踩着越来越深的积雪，朝着山下那几缕摇曳的炊烟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