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书名:边骸,开局献祭北戎皇子  |  作者:墨海双楫  |  更新:2026-03-31
隘口余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刮过沈跃**在外的每一寸皮肤。

他伏在马背上,身体随着每一次颠簸而剧烈摇晃。

左肩、右肋、大腿外侧传来的剧痛,几乎要撕裂他残存的意识。

鲜血早已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,又在寒冷中半凝固,变成一种粘腻而沉重的负担。

身后,那个狭窄的隘口方向,早已听不到张瘸子那杆破矛挥舞时的呼啸,也听不到北戎追兵的吼叫,只剩下塞外永恒的风声。

但他脑子里,却一遍遍回响着张瘸子最后推他时,那嘶哑却决绝的吼声:“走!

告诉俺娘……下辈子,俺给她当牛做马!”

还有那双因失血和剧痛而浑浊,却死死瞪着他、逼他离开的眼睛。

张瘸子,本名张石头,一条腿早年摔瘸了,原本早该退役,却因家里兄弟几个死的死、逃的逃,只剩他一个顶门立户,舍不得那点军田免赋,硬是赖在斥候队里混口饭吃。

他枪法稀松,跑不快,平时总被年轻士卒戏谑,却有一手做陷阱、辨方向的野路子本事,更有一副沉默认命的硬骨头。

现在,这副骨头,怕是永远留在那个无名隘口的乱石堆里了。

“咳……”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淤血涌上喉咙,沈跃猛地咳嗽起来,牵扯得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。

胯下的战马似乎也到了极限,口鼻喷着粗重的白沫,脚步踉跄。

不能停。

赵成、李三、王麻子、张瘸子……那么多兄弟用命换来的情报,还牢牢系在他贴身的内衬口袋里。

那是用炭条和血匆匆画下的简易地图,标注着几处疑似北戎苍狼部大批战马聚集的草场和临时营地方位。

这情报,必须送回去。

视线开始模糊,天地仿佛在旋转。

就在他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被抽干时,前方地平线上,隐约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,紧接着是更多的黑点,形成一条快速移动的线。

是骑兵!

南边的方向!

沈跃用尽最后的力气,想举起手示意,却只是无力地晃了晃。

他想喊,喉咙里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。

对面的骑兵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孤零零的“血人”。

队伍骤然加速,呈扇形包抄过来。

沈跃在彻底陷入黑暗前,只看到几面熟悉的、破旧却让他瞬间安心下来的边军巡哨旗帜,以及几张充满警惕和惊愕的、同袍的脸。

“还有气!

是咱们的人!

斥候打扮!”

“伤得很重!

快!

止血散!

水!”

“只有他一个?

后面有没有追兵?

警戒!”

混乱的人声、**响鼻、还有身体被轻轻放下的触感,成了沈跃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,最后的感知。

---再次恢复意识,是被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、火烧火燎又带着钝痛的滋味唤醒的。

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、混合着草药、血腥、霉味和人体污浊气息的怪味。

耳边是持续不断的、或高或低的**、咳嗽、梦呓,偶尔夹杂着医官或护兵粗声粗气的呵斥。

沈跃艰难地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好一阵,才逐渐聚焦。

低矮、昏暗的屋顶,糊着发黄的泥草。

他躺在一张硬板通铺上,身下垫着薄薄一层干草,粗糙的麻布单子***伤口附近的皮肤。

左右都是人,有的包裹得像粽子,有的缺胳膊少腿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与麻木交织的沉郁。

这里是伤兵营。

边军条件最好的伤兵营,也不过如此。

他想动,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,稍微一动,剧痛就让他眼前发黑。

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。

“水……”他嘶哑地挤出一点声音。

旁边一个正在发呆、脸上裹着渗血纱布的伤兵迟钝地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又转了回去,仿佛没听见。

“新送来的那个?

醒了?”

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靠近,随即,一个穿着脏污号服、端着破陶碗的护兵弯下腰,看了看沈跃的状况,粗鲁却不失熟练地托起他的头,将碗沿凑到他嘴边,“慢点喝。

你命大,三处刀伤,失血那么多,又冻了一路,居然扛过来了。

不过肋下那一刀差点伤了内脏,得躺足一个月。”

温水带着泥沙的味道滑过喉咙,沈跃贪婪地吞咽了几口,才感觉活过来一点。

“我的……东西……”他急切地问,声音依旧沙哑。

“放心,你怀里那破布包,沾满了血,没人动。

已经连着你一起报到上面去了。”

护兵撇撇嘴,“为了你们那点东西,听说前头又折了好几个弟兄去确认……你们一队十个人,就回来你一个?”

沈跃闭了闭眼,没回答。

答案不言而喻。

护兵也没再问,叹了口气:“能活下来就好。

这地方,每天都有抬出去的。”

他放下碗,又去照顾其他伤患了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沈跃就在这充斥着痛苦、死亡和麻木气息的营房里,一点点熬着。

伤口反复化脓、发烧,几次在鬼门关打转。

每次昏沉中,都会看到赵成染血的笑,张瘸子决绝的眼,还有父亲模糊的背影。

醒来时,枕头常常是湿的,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
偶尔有还能动的伤兵聊天,话语里满是抱怨和无奈:“**,这药是越来越稀了……听说京里又拨了饷银,层层盘剥,到咱们这伤兵营,就剩点草药渣子了。”

“屯田户更惨,跑了不少,剩下的也被摊派得活不下去……募兵老爷们倒是吃得好穿得暖,可人少啊,真打起来,顶个屁用。”

“北戎狗今年闹得凶,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……”这些声音,如同冰冷的锥子,一点点凿进沈跃刚刚经历过生死、变得格外敏感的心。

他以前只知道自家艰难,只知道斥候队危险,如今躺在这里,听着这些来自各军、各营的抱怨,才更清晰地感受到,父亲当年所在的那个看似光鲜、待遇优厚的“募兵”队伍,在整个腐朽而庞大的军制中,也不过是稍大一点的棋子,而他们这些屯兵、边军,更是命如草芥。

情报送上去后,似乎引起了不小的重视。

期间有过一个穿着体面些的参军模样的人,在医官陪同下,来问过他几句话,主要是关于遭遇地点、北戎兵人数装备、以及他绘制的草图细节。

那人态度冷淡,公事公办,问完就走,没多看伤兵营的惨状一眼。

一个月后,沈跃终于能勉强下地走动,伤口结了厚厚的痂,左臂和右腿动作仍有些滞涩。

医官说,会留下病根,阴雨天会疼,剧烈活动也可能受影响。

出院那天,阳光刺眼。

他领回了自己的旧皮袄(洗刷过,但血迹难以完全消除),还有那杆陪伴他出生入死的凤鸣枪。

枪杆上的血迹被他仔细擦拭过,但木纹里似乎已浸入了暗红。

他被带到了所属斥候营的营部。

校尉是个面色黝黑、带着疲态的中年汉子,看着他走进来,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在他脸上新添的伤疤和略显不稳的步伐上停留片刻。

“沈跃?”

“卑职在。”

“你带回的情报,很重要。

确认了苍狼部今冬南侵的大致兵力和可能路线。

将军府已有布置。”

校尉语气平淡,听不出多少嘉许,“你们一队十人,殉国九人,功过相抵……念你重伤濒死仍完成任务,擢升半级,任甲字营第三斥候队副队总。”

副队总?

沈跃愣了一下。

他听说过这个职位。

斥候队编制,一队总辖十个小队,百余人。

队总通常是积年老卒或有些**的人担任,一般不需亲自冲杀在最前线。

下设两名副队总,协助管理,通常每人分管三到四个小队。

这确实算是升迁,从最前沿的搏命卒子,变成了有点“官身”的基层头目。

虽然这“官”,在边军体系中微末得不值一提。

“你原来的小队……打散了,补充进了新人。

第三斥候队队总是韩猛,他会安排你具体分管哪几个小队。

你伤没好利索,先熟悉军务,整训新卒。”

校尉顿了顿,语气略沉,“死了那么多弟兄,心里不好受,我知道。

但进了这行,脑袋就别在裤腰带上。

记着,你现在是副队总,手下几十号人也指着你活命。

把悲愤给我收起来,用到该用的地方。

下去吧。”

“卑职……领命。”

沈跃垂下眼,抱拳行礼。

心中没有多少升迁的喜悦,只有一片沉甸甸的、混杂着伤痛、愧疚和茫然的冰凉。

走出营部,外面是边关要塞永远灰扑扑的景象。

远处校场传来新卒操练的呼喝声,有气无力。

他看着手中冰冷的枪杆,又摸了摸怀里那几枚原本属于赵成、张瘸子他们、如今再也无人领取的、微不足道的阵亡抚恤铜牌。

兄弟们的血,换来了这半级晋升。

而他,也将带着他们的命,继续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血路上,挣扎着走下去。

前方的雾,似乎更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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