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途问心

窑外雪，心中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景和三年，冬。，刚过十月，鹅毛大雪便连下了三日，将青槐镇裹得严严实实。屋檐挂着尺许长的冰棱，镇外的官道覆着厚雪，不见行人踪迹，连平日里吠叫的野狗，都缩在避风的墙角，不肯挪动半步。，算不上富庶，也算不上贫瘠，镇上百余户人家，大多是靠窑厂烧瓷、耕田种地过活的凡俗百姓。在这仙凡相隔、强者为尊的世道里，凡俗人命如草芥，青槐镇的人，只求能安稳过冬，不遭山匪洗劫，不被过路仙师迁怒，便已是万幸。，挨着废弃古窑的地方，孤零零立着一间半塌的土坯房，那是少年沈砚的家。，爹娘在他七岁那年，没了。，也不是寻常病痛，是三年前一伙流窜的山匪闯青槐镇抢粮，**娘护着藏在米缸里的他，被**一刀一个，劈在了堂屋门口。临死前，**拼着最后一口气，把他往米缸里按，哑着嗓子说：“砚儿，活着，好好活，做人要守尺，心里有杆秤，穷死不偷，难死不骗，受人一分恩，要还十分情，不欺弱小，不媚强权，就算做个凡人，也要站得直，行得正。”，只是把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，塞进米缸，落在他手里。那是他小时候学写字，**亲手给他磨的石板，上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正”字。，沈砚从米缸里爬出来，看着爹娘倒在血泊里的身子，没哭，也没喊，只是用小手一点点把他们埋在了屋后的槐树下，然后守着这间破土坯房，活了下来。，他没吃过一顿饱饭，没穿过一件完整的衣裳。身上的粗布棉袄，是镇上好心的王婆婆给的旧衣改的，袖口、领口、衣襟，全是密密麻麻的补丁，针脚歪歪扭扭，是他自己学着缝的。脚上的草鞋，磨穿了底，用麻绳缠了又缠，踩在雪地里，雪水渗进去，冻得脚趾头麻木，他也只是咬咬牙，继续往前走。、捡柴禾换粮食，有时候窑厂不忙，就去后山挖野菜、剥树皮，混着粗粮熬粥喝。镇上的人，可怜他的多，欺辱他的也不少。有人觉得他无父无母，是个累赘，见了他就翻白眼；有泼皮无赖，抢他好不容易换来的粗粮饼，推搡他，骂他是没爹**野种，他也从不还手，只是默默看着对方，等对方闹够了，转身走掉，再去捡别人剩下的菜根，填填肚子。，是他记着爹的话，不主动惹事，不跟人结怨，能忍则忍，只要不碰他的底线，不辱他的爹娘，他都不计较。，天刚蒙蒙亮，沈砚就起了床。，冷得像冰窖，水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，他拿起石头，敲开冰面，舀了半瓢冷水，洗了把脸，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寒颤，却也瞬间清醒了几分。他把那块刻着“正”字的青石板，小心翼翼揣进怀里，贴着心口，又拿起墙角的柴刀和竹筐，推门往外走。，没到脚踝，每走一步，都要费很大力气。他要去后山捡干柴，若是能捡到些枯槐木、松枝，既能烧火取暖，也能拿到镇上换两文钱，买一小块粗粮饼。，积雪更厚，枯枝大多埋在雪下，要弯腰用手扒开雪层，才能找到。沈砚的手指，冻得通红，布满裂口，渗着血丝，碰到冰冷的雪，疼得钻心，他却浑然不觉，一点点扒着雪，把找到的枯枝，整齐地放进竹筐里。
他做事向来仔细，捡柴也不贪多，只捡枯死的树枝，从不折活树的枝干。他说，活树长着不容易，就跟人一样，要留着性命，不能随便糟践。
快到正午的时候，竹筐已经装满了，沈砚拍了拍身上的雪，扛着竹筐，打算下山。路过山腰的一处破庙时，他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**声。
破庙早已荒废，神像塌了半边，屋顶漏着雪，里面躺着一个老乞丐，衣衫褴褛，腿上有伤，冻得瑟瑟发抖，嘴唇发紫，眼看就要没气了。
镇上的人路过这里，都绕着走，这年头，人人自顾不暇，谁也不想多管闲事，惹上麻烦。
沈砚停下脚步，看着老乞丐，心里发酸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若不是王婆婆偶尔给口饭吃，早就**了。他放下竹筐，走进破庙，把怀里揣着的、唯一一小块粗粮饼，拿了出来，递到老乞丐面前。
那是他今早从窑厂换来的，本来打算留着自己中午吃的。
“老爷爷，你吃点东西。”沈砚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少年人的青涩，却格外温和。
老乞丐睁开眼，看着眼前的少年，又看了看那块干硬的粗粮饼，浑浊的眼睛里，泛起泪光，摇了摇头：“孩子，我活不成了，你自己吃，你还小，要好好活着。”
“吃了东西，就能活。”沈砚把粗粮饼掰成小块，一点点喂到老乞丐嘴里，又跑到外面，捧了一把干净的雪，化成水，喂他喝下。
老乞丐吃了半块饼，缓过劲来，看着沈砚冻得发紫的脸，和那双清澈干净、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，叹了口气：“孩子，你心善，可这世道，心善容易吃亏啊。你无依无靠，自己都吃不饱，还管我这个老不死的，值得吗？”
沈砚坐在老乞丐身边，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捡来的枯枝，火苗慢慢燃起来，驱散了些许寒意。他低着头，轻声说：“我爹说，做人要讲良心，看见别人难，能帮一把，就帮一把。我小时候，也有人帮我，我不能忘了。”
“你爹是个明白人。”老乞丐点点头，目光落在沈砚怀里露出一角的青石板上，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我爹给我的，让我守着心里的尺。”沈砚摸了摸怀里的青石板，眼神变得坚定。
老乞丐看着他，沉默了许久，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线装小册子，册子封面泛黄，字迹模糊，看不清名字，他递给沈砚：“孩子，我活不了多久了，这东西，跟着我几十年，也没用了，送给你。这不是什么仙法道术，只是一套粗浅的吐纳法门，还有一套笨拳法，能强身健体，能稳住心性，你要是不嫌弃，就拿着，日后好好练，好歹能护着自己。”
沈砚愣了愣，连忙摆手：“老爷爷，我不能要你的东西，我帮你，不是为了要回报。”
“拿着吧，这是我给你的，不是你要的。”老乞丐把小册子塞进他手里，“你心正，这东西，只有你这样的人，拿着才有用。记住，练这拳法，不求**，只求立身，不求成仙，只求守心，不管遇到什么事，都别丢了心里的那把尺。”
沈砚握着那本破旧的小册子，只觉得沉甸甸的，他看着老乞丐，郑重地点了点头，把册子和青石板放在一起，揣进怀里。
他在破庙里陪着老乞丐，守着火堆，直到傍晚，风雪再次变大，老乞丐终究没撑过去，安静地走了。
沈砚没有哭，他在破庙后面的空地上，用柴刀挖了个坑，把老乞丐埋了，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坟，又捡了一块石头，立在坟前，算是给老人一个安身之处。
做完这一切，天色已经黑了，风雪大作，沈砚扛着竹筐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。怀里的青石板和小册子，贴着心口，暖暖的，驱散了身上的寒冷。
回到土坯房，他把柴禾放下，生起火，把剩下的半块粗粮饼，放在火边烤热，小口小口地吃着。吃着吃着，他想起了爹娘，想起了老乞丐，想起了爹说的那些话，眼睛微微泛红，却还是没掉眼泪。
他知道，这世道很苦，他的路，还很长，往后还要吃更多的苦，受更多的罪。可他不怕，他有心里的尺，有爹的话，有那块青石板，还有老人给的小册子。
他不求能成为什么大人物，不求能修仙得道，不求大富大贵，只求能平平安安活着，守住自己的良心，守住心里的那把尺，不偷不抢，不欺不骗，受人之恩，涌泉相报，遇人有难，尽力相助，就算身处泥泞，就算一生平凡，也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。
夜深了，风雪更急，土坯房的窗户，被风吹得呼呼作响。沈砚坐在火堆旁，翻开那本破旧的小册子，借着微弱的火光，一点点看着上面的文字。
册子上的字，很简单，没有玄之又玄的道理，只有最朴素的吐纳之法，和一套招式笨拙的拳法，名叫《守拙拳》，开篇第一句，便是：立身先立心，心正身自安，以拙胜巧，以静制动，不欺弱小，不畏强横。
沈砚看得很认真，一字一句，记在心里。
他不知道，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，在青槐镇外的官道上，有两个身着素色道袍的仙门弟子，正冒着风雪赶路，他们的目光，无意间扫过镇西头的那间破土坯房，看着那微弱的火光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更不知道，他今日的善举，他身处泥泞却依旧干净的心性，早已被冥冥之中的目光，记在了心里。
大楚乱世，仙门林立，凡俗如尘，可总有一些人，在尘埃里，守着一颗赤子之心，一步一个脚印，踩着泥泞，问心而行。
沈砚吹灭火堆，躺在冰冷的土炕上，抱着怀里的青石板和小册子，渐渐睡去。
窗外，风雪依旧，屋内，少年的梦，安稳而平静。他的前路，满是荆棘与风雪，可他心中的那把尺，早已立住，任世事浮沉，任世道艰难，都不会弯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