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：萤火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白日落了雨，晚上就显得有些冷清。，背抵着墙，闭着眼睛，却竖着耳朵捕捉每一丝声响。、侍卫**的规律、仆从走动的路线——这些都在他脑中一点点拼凑成图。。他听得见他们的呼吸——太浅，太均匀，不像睡着的人。。睡觉时也睁着半只眼，呼吸永远压着，随时准备从床上弹起来。说起来他们三人还挺有缘分。最大的那个少年叫*，在暗阁的时候就和他同组，比他大两岁，性子冷，话少，但每次考核都在他下面。另一个叫小影，比他小一岁，按道理说经过暗阁的“听心断念”，他们已经剥离了人最需要的情感，但小影似乎还是可以表达出“人”的情绪。管事说他是天生就有点傻，脑子缺根弦。对谁都天真。，不言不语，仿佛彼此都是透明的空气。——在陌生的环境里，首先要做的就是“消失”。所以即便他们相熟，也无人开口。，**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。凌隐在偏院的阴影里，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——不是威胁，是脚步声，跌跌撞撞的，像是随时要摔倒。，带着某种刻意的、蹑手蹑脚的意味，却又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刺客——因为真正的刺客不会让裙裾摩擦发出那样窸窸窣窣的声响。元芝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寝衣，外面胡乱披着一件绣满银线芙蓉的斗篷，赤着脚，举着一盏琉璃小灯往昏暗的房间里照了照，然后就看见了角落里坐着的凌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，蹑手蹑脚的进来，然后在凌面前蹲下。那盏灯的光映在她脸上，照出一双亮晶晶的、带着某种恶作剧般兴奋的眼睛。，却一直保持着蜷缩的姿势，一动不动，像两具**。“喂！”元芝压低声音喊，“你跟本小姐出来！”——陷阱。这是暗阁惯用的测试手段：用各种方式试探暗卫的警觉性、服从性、以及……是否会因为诱饵而暴露弱点。毕竟谁家主子会以这种方式出现。，没动。，没等到反应，伸手戳了戳他的脸。
那触感温热、柔软，带着孩童特有的肉感。凌往后缩了缩，脊背撞上墙，退无可退。
“装睡？”元芝歪着头看他，忽然笑了：“没睡为什么不回应本小姐？”
凌起身，退出两步远，单膝跪下：“属下失职，请小姐责罚。”
元芝等了等，没听到想要的回答，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。她站起身，叉着腰，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他：“喂，本小姐问的是这个吗！”
凌没回答。
他不是故意要违逆她。他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在暗阁，任何多余的言语都可能会丧命。他们被教导：“暗卫不需要说话，只需要服从命令，执行命令。”
他服从了。他在等她下达明确的命令。可她没有。
元芝瞪着他，瞪了一会儿，忽然泄气般蹲下来，把琉璃小灯放在地上，双手托着腮，用一种困惑的语气说：“你怎么像个木头人啊？”
不过她很快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，今晚还有更重要事要办。元芝拉住凌的袖子，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：“走，带本小姐出去！”
凌抬头看她。
“愣着干什么？”元芝急了，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，“快走快走！趁嬷嬷们睡着了，本小姐要出去抓萤火虫！”
抓萤火虫。
凌垂下眼，看了看被她拽住的袖子。她的手很小，攥得很紧，指尖温热。
“小姐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一如既往地冷，“您不该夜间出府。”
“本小姐知道啊。”元芝说的理直气壮，“所以这不是来找你了吗？你会保护本小姐的，对吧？”
“而且你不会告密吧！虽然你现在还偶尔替我爹做事，但名义上是我的暗卫！还有*和小影，你们也不能告密！”元芝突然转头朝角落里的另外两个少年说道。
凌没有说话。
元芝又等了两息，不耐烦了，拽了拽他的袖子：“快点快点，一会儿天亮了就抓不到了！”
凌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照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命令，没有威胁，只有一种急切的、孩子气的渴望——她想看萤火虫，她想要他带她去。
不是命令。是……叫他。
凌垂下眼，片刻后，他开口：“后园有。”
元芝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后园。”他说，“西北角，近荷塘处，夏夜多流萤。不必出府。”
元芝眨眨眼，然后笑了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凌没有回答。
他当然知道。他来到国公府的第一天，就把整座府邸的每一处角落都记在心里。哪里有门，哪里有窗，哪里可以藏身，哪里可以逃生——也包括，哪里夏夜会有流萤。
“那还等什么！”元芝松开他的袖子，转身就往后园跑，跑了两步又回头，冲他招手，“快来啊！”
凌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片刻后，他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。
后园西北角有一片小小的荷塘，荷塘边生着几丛芦苇。每当夏夜的风吹过，荷叶就会沙沙作响，听取蛙鸣阵阵。
元芝跑到荷塘边，停下脚步，屏住呼吸。
然后她看见了——
无数光点从草丛中升起，星星点点，明明灭灭，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星星撒了下来。萤火虫在夜色中飞舞，有的低低掠过水面，有的高高飞向树梢，有的就绕在她身边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哇——”
元芝发出一声惊叹，素静的小脸上瞬间绽开笑容。她伸出手，想要去抓，那些光点却灵巧地避开，从她指缝间溜走。
“哎！”她也不气馁，又扑向另一只。
还是没抓到。
再扑。
再扑。
扑了个空，差点摔进荷塘里。
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，攥住她的后领，把她拎了回来。
元芝站稳了，回头一看，是凌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，此刻正收回手，垂着眼站回两步之外。
她也不在乎凌的冷脸，只是嘟着嘴：“它们跑得太快了！”
凌没有说话，抬起手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什么。一只萤火虫落在他指尖，尾部一闪一闪地发光。
元芝眼睛亮了：“凌！你抓住了！”
她凑过去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，那只萤火虫从凌的指尖飞起，落在她的手心里。她双手捧着，凑到眼前，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好亮……”她轻声说，像是怕吓到这个小东西。
凌看着她。
月光落在她的脸上，萤火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。她低着头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小小的虫子，嘴角翘着，笑得像个傻子。
他在暗阁见过很多光。刀光，火光，血光。那些光都冷，都烈，都带着死亡的气息。
可此刻她眼里的光——
是他从未见过的，温暖的。
“凌！”她忽然抬头，把那萤火虫举到他面前，“你看你看！”
那光点在她手心里一闪一闪，映得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凌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元芝满意了，又把注意力转回萤火虫上。她捧了一会儿，忽然蹲下身，把手贴近地面，轻轻松开。
那只萤火虫飞了起来，在她面前绕了一圈，然后飞向草丛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怎么放了？”凌问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。不知不觉的开口，话出口，他就愣住了。
元芝站起身，拍了拍手，理所当然地说：“抓到了看看就行啦，养着会死的。死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她说完，又兴致勃勃地冲向另一只萤火虫：“再来再来！凌你快帮本小姐抓！”
凌站在原地，看着她在草丛间扑来扑去的身影。
月光，荷塘，萤火，笑声。
那夜，元芝抓了十几只萤火虫，又放掉了十几只。最后她玩累了，坐在塘边的石头上，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和流萤。
凌站在她身后，沉默如影。
过了会，元芝打了个哈欠，揉了揉眼睛：“困了，回去吧。”
凌点了点头。
元芝转身跑向吟花阁，裙裾在月光下拖出一串细碎的声响。
凌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。
荷塘边，萤火依旧在飞舞，一闪一闪，像她眼中的光。
许久之后，他垂下眼，身影无声无息地隐入黑暗。跟在元芝后面，亲眼看着她滑稽的爬窗回房后，才回了院子。
耳房里，*已经坐起来了，靠在墙上，眼睛半睁半闭。看见他进来，也没说什么，只是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小影困的不行，**眼睛问：“凌哥，你去哪了啊？”
凌没回答，走回自己的位置，背抵着墙，闭上眼睛。
“凌哥？”小影又叫了一声。
“睡觉。”凌说。
小影“哦”了一声，又缩回被子里。
黑暗中，凌睁开眼睛，看着屋顶。
他说不出来这是什么感觉，他表达不出来，也感受不出来。
他只知道，这是他来到国公府之后，第一次有人叫他“出来”。
不是命令，是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