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绿皮火车2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脑袋歪着，嘴巴微微张开，发出轻微的鼾声。她的手还搭在布包上，手指头蜷着，指甲上还沾着瓜子壳。对面的大爷也睡着了，光着的膀子上搭了件汗衫，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，像青蛙。。她尿急，但不敢动。她记得妈说过，火车上不能乱跑，跑丢了就找不着了。她憋着，两条腿夹紧，眼睛四处乱看。，照着厕所的门。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，她认得字：有人。等了一会儿，门开了，出来一个女的，披头散发的，打着哈欠走回座位。李佳佳赶紧推姑姑。“姑姑，尿尿。”，没动。，这回用劲儿了：“姑姑，尿尿！”，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，一把把她抱起来，挤过过道里的人，往厕所走。地上躺的人太多，姑姑的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，嘴里一直说着“借过借过，小孩儿上厕所”。有人不耐烦地哼一声，翻个身继续睡。，一股尿骚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，熏得她直皱鼻子。地上湿漉漉的，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。姑姑把她抱上去，她扶着墙，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写着字：×××到此一游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我爱你，一辈子。她不认得那些字，只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发呆。，她不那么困了。姑姑把她放回座位上，自己又迷糊着了。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，外面黑透了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偶尔闪过一盏灯，或者是远处村庄的，或者是迎面来的火车的。灯一闪就过去了，快得像眨眼。她把脸贴着玻璃，玻璃凉了，冰着皮肤，她也不躲。，越来越慢，最后停了。，听见外面有风声，有虫叫声，还有很远的地方传来狗叫。车厢里有人醒了，嘟囔一句：“又让车了。”然后翻个身，又睡过去。，只觉得这样停了挺好，可以多看一会儿外面的黑。黑里有秘密，她觉得。，久到她数了一百二十下，还没动。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汽笛，呜——，长长的，尖尖的，像有人在哭。然后又是第二声，近了一点儿。然后是第三声，更近了，近得能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，轰隆隆，轰隆隆，越来越响，响得整个车厢都在抖。，然后是第二道，第三道。另一列火车从旁边开过去了，不是绿皮，是红的，车厢上的字她看不清，只看见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飞快地往后跑。窗户里有人，有座位，有行李架，都和这边一样。她想，那边的人是不是也趴在窗户上看这边？，声音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黑夜里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们的火车也动了，先是慢慢地，然后越来越快，又恢复成之前的咣当咣当。
她打了个哈欠，眼睛又睁不开了。她想着那列红皮火车，想着那边的人，想着京城的***，妈妈站在城门底下朝她招手。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再醒来是天亮。
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，金灿灿的，晃得她睁不开眼。车厢里热闹起来了，有人在洗脸，有人在泡面，有人在收拾行李。推车又来了，这回是卖早点的，稀饭馒头咸菜，五块钱一份。有人买，有人嫌贵，自己掏出自带的干粮，有烧饼，有油条，有煮鸡蛋。对面大爷也醒了，从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，在座椅上磕了磕，剥开皮，递给李佳佳一个。
“吃吧，自家鸡下的。”
李佳佳看姑姑，姑姑点头，她接过来，咬一口，蛋黄噎得她直伸脖子。
窗外已经不是昨天的样子了。房子多了，高了，密了，一栋挨着一栋，有的楼高得她脖子仰酸了还看不见顶。公路上有汽车，一辆接一辆，比县城多得多。还有立交桥，一层一层的，车在上面跑，像玩具。她看得眼睛都不眨，蛋黄噎在嗓子眼里都忘了咽。
姑姑也开始收拾东西，把瓜子皮袋子系紧，扔进垃圾桶，把布包拉好，把她的裙子拽平整。姑姑脸上有光，眼睛亮了。
“快到了。”姑姑说。
李佳佳点点头，又把脸贴上窗户。她看见远处有一个高高的塔，红的白的，尖尖的，刺破天空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，只觉得好高，好高。
火车慢下来，慢下来，慢得像走。
“各位旅客，北京站就要到了，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……”
火车停稳的那一下，车厢里的人都往前栽了栽，又往后仰了仰。李佳佳的脑袋撞在座椅靠背上，不疼，但把她撞醒了。
她揉揉眼睛，窗户外面已经亮了。站台上有好多好多人，有扛着编织袋往前跑的，有蹲在地上抽烟的，有举着牌子接站的。牌子上写着名字，有的字她认得，有的不认得。她趴窗户上使劲往外看，找她爸。
“别急，出站才能看见。”姑姑把包背上，一只手攥着她的手，跟着人流往车门走。
下车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列绿皮火车。它趴在铁轨上，绿皮上全是灰，窗户有开着有关着，车厢连接处的铁皮皱皱巴巴的。有个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小锤子，一边走一边敲车轮，当当当的响。李佳佳不知道那是在干什么，只觉得那声音好听。
站台上人多得她看不见地。姑姑攥着她的手，攥得紧紧的，她的小手在姑姑手心里出汗了，滑溜溜的。她们跟着人群走，走过站台，走过地下通道，通道里有人在抽烟，烟雾往上飘，被头顶的日光灯照着，变成淡蓝色。通道两边贴着广告，有手机的有洗衣粉的，还有一张是***，冲着人笑。
走啊走，走啊走，终于走到出站口了。
出站口更挤。铁栅栏围成一条弯弯曲曲的路，人像羊群一样在里面挤着往前走。姑姑把包抱在胸前，把她护在身前，一点一点往前蹭。前面有个男的扛着两个大编织袋，袋子把他脑袋都挡住了，只看见两条腿在动。后面有个女的抱着孩子，孩子哭得嗷嗷的，那女的嘴里一直哄着“哦哦哦不哭不哭快到了快到了”。
铁栅栏外面全是人。
有的举着牌子，有的踮着脚往这边看，有的伸着脖子喊名字。声音乱七八糟的，李佳佳听不清喊的什么，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嗡一片。她踮起脚，从前面人的胳膊底下往外看。
看见了。
她爸站在最前面那排，穿着件灰色的短袖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。他比过年时候瘦了，脸也黑了，头发剃得很短，几乎贴着头皮。他正往这边瞅，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。
“爸——”李佳佳喊了一嗓子，声音被淹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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