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拘利太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他的堂弟拘利太子。，迦毗罗卫城的月光像牛乳一样白，拘利太子从睡梦中醒来，看见悉达多堂兄正从王宫中走出。，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池没有涟漪的水一样。“你要去哪里？”拘利想喊堂兄，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，发不出声。。，这一眼之后，他要花六年时间，才能重新追上那个被他称作堂兄的人。，净饭王的使者来到拘利面前：“太子出家了。王命你与四人随行，护侍太子。”。他心中有一丝奇怪的欢喜。。，他总是跟在悉达多身后。，他捡箭；悉达多读书，他磨墨；悉达多沉思，他就在旁边看着那张沉思的脸，想知道那双眼里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。，他要跟着他走进森林。，拘利的身体变成了一根枯枝。，看着不远处的悉达多。，现在瘦得肋骨一根根可数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，落在那双深陷的眼睛里，那双眼睛仍然望着一个拘利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他还要找多久？”跋提低声问。
“他会找到的。”拘利说。
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。六年了，他们五个人跟着悉达多，日食一麻，夜卧荆棘。
有时拘利觉得自己快要死了，但每次睁开眼睛，看见悉达多仍然坐在那里，他就会想：他还在，我就还能再坐一会儿。
有一天，悉达多站起身，走向河边。
拘利看着他走进水中，看着他清洗身体，看着一位牧女递上一碗乳糜，看着他接过了那碗乳糜。
拘利的手按在石头上，石头被他攥得发烫。
“他放弃了。”有人说。
“他堕落了。”跋提说。
拘利看着那个吞咽乳糜的人，看着那张渐渐恢复血色的脸，心中充满了失望。
但堂兄那双眼睛仍然望着远方，但拘利第一次发现，他看不懂那远方是什么。
“我们走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头。也许有，也许没有。但往后的很多年里，他常常梦见自己回头的那一刻——梦见自己看见悉达多放下碗，对他笑了一下。
但那个梦，是在很久之后才出现的。
鹿野苑的风比苦行林温柔。
拘利在这里继续苦行。但他的心不在这里。
他的念头总是飘回那个河边，飘回那碗乳糜，飘回那个他看不懂的眼神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。他只知道，六年了，他跟着的那个人不在了，而他还在。
“你们已随我来到这里。”
这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拘利转身，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，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光里。
那身形他太熟悉了，但那周身的气息。
“悉达……”拘利想叫堂兄的名字
“我是佛陀。”
那人走近一步，阳光从他身后移开，拘利终于看清了那张脸。
六年的苦行在那张脸上留下痕迹，但又好像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里的远方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……
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我找到你们。”佛陀说，“因为你们是我最初的信众，也是我最该渡的人。”
拘利忽然想哭。不是因为委屈，而是因为——他终于又看见那双眼睛了。
六年来，他一在一个人身后，看着那人的背影。现在那个人转过身来，看着他。
他被看见了。
佛陀坐在树下。五个人坐在他面前。
拘利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说出从未听过的话。苦、集、灭、道。
这四个字像四把钥匙，打开他心里的锁。他看见自己六年的苦行，那些饥渴、疲惫、怀疑，全都变成了一个形状——那个形状是他自己的执着。
他看见自己离开佛陀时的那个转身，那个转身里装着的，是他以为自己在追随真理，其实他追随的只是一个名字。
他追随的是“悉达多”，是“太子”，是“那个我知道的人”。他从未真正追随过真理本身。
直到此刻。
“拘利。”佛陀微笑。
他抬起头。佛陀看着他，眼中有一种很奇怪的光。
那不是智者看愚者的光，也不是师父看弟子的光。那是堂兄看堂弟的光。
但又不只是那样。
“你明白了。”
拘利低下头。他发现自己流泪了。泪水滴在地上的草叶上，草叶上的露珠里，映出一个小小的世界。
在那个世界里，一个王族太子终于不再是王族太子，一个追随者终于不再是追随者。
他是拘利。
他只是拘利。
很多年后，有人问拘利：“尊者，您速成神通的秘诀是什么？”
拘利没有回答。他正在看一只蚂蚁。
那只蚂蚁正拖着一粒比它身体大三倍的米粒，艰难地爬过一道石缝。
石缝对拘利来说只是一道细痕，对蚂蚁来说却像一道深渊。
蚂蚁掉进石缝里，又爬出来。米粒掉了，它又找到，继续拖。拖到石缝边，又掉进去。
拘利伸出手，把蚂蚁和米粒一起托起来，放在石缝的另一边。
“尊者？”那人又问。
“什么？”拘利回过神。
“我问您速成神通的秘诀。”
拘利想了想，说：“没有秘诀。我只是记得，我曾经也是一只蚂蚁。”
那人听不懂。拘利也没有解释。他只是看着那只蚂蚁继续拖着米粒往前走，消失在草丛里。
那一刻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鹿野苑的树下，佛陀说的第一句话：
“诸比丘，有二边，出家者不应亲近。”
他那时以为佛陀在说苦行和纵欲。现在他才明白，佛陀说的二边，一边是“悉达多”，一边是“太子”。而他终于在两者之间，找到了那条中道。
那条叫做“只是如此”的道。
又过了很多年。
流离王的军队兵临迦毗罗卫城下。
释迦族面临灭顶之灾。城中的哭声传到城外，传到正在山中静坐的拘利耳中。
他睁开眼睛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那个月光如乳的夜晚，他站在王宫中，看着悉达多消失在夜色中。
那时他追不上那个人。此刻，他站在城外的河边，看着流离王的战旗在风中翻卷，他知道自己可以离开。
但他没有离开。
他走进水中。
河水漫过他的膝盖，漫过他的腰，漫过他的胸口。他想起六年的苦行，想起鹿野苑的清晨，想起那只蚂蚁。
他想起佛陀说：“速成神通，终不有悔。”
他没有神通。他只有这一具身体，和身体里那颗曾经追随、曾经怀疑、曾经明白的心。
他把头埋进水中。
在他沉入水底的那一刻，他忽然看见很多年前的月光，看见悉达多走出王宫的背影，看见那个背影转过身来，对他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和他想的一样。
五百罗汉堂里，他坐在第三百九十八位。塑像的工匠把他做成一个卷发长须的老人，双手抱膝，眼睛望着远方。
有人问：他在看什么？
没有人知道。但每一个经过的人，都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，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尘土上。
尘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很小的，像一粒米一样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