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第一碗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砚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。，日光已经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。空气里的鱼腥味比昨天更重了，还多了一股煮鱼的焦糊味。，有男有女，嗓门都不小。“……说了不能留，偏要留！这年头，捡个人回来你知道是什么来路？万一他的仇家找上门来，咱们一家子的命还要不要？他一个半死不活的后生，能有什么仇家？你少在那里瞎操心。我瞎操心？上个月**庄捡了个逃兵，结果三天后就来了一队人马，把整个庄子翻了个底朝天，李大的房子都给烧了！这事儿你忘了？那是逃兵！你看这个后生，白白净净的，像是个拿刀的？你看他那手，白是白，但那能是干活的手？不是干活的手，那就是吃闲饭的手！咱家养不起！”，坐起身来。。另一个男声，粗犷而急躁，应该就是昨天她说的“我男人”——那个把他从江上捞上来的渔人。。“白白净净”的，但绝对不是“吃闲饭”的。这双手的主人——这个身体的原主人——显然也是要干活的。指甲缝里的泥垢，掌心那道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，都在告诉他，这个人虽然出身士族，但绝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。，但说的是实情。，粮食比人命贵。多一张嘴，就多一份口粮。人家和他非亲非故，能在江上把他捞起来、给一碗粥喝、让他在床上躺一夜，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。。
沈砚掀开被子，试着站起来。脚一落地，膝盖就软了一下，他扶住床板，稳了稳，慢慢往外走。
走出门的时候，日光刺得他眯起了眼。
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，用竹篱笆围着，角落里堆着几副渔网和几根竹篙。院子中间支了一口铁锅，锅里煮着几条小鱼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锅边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着火。他看见沈砚出来，愣了一下，然后不自然地别过头去。
老妇人坐在门槛上，正在补一张渔网。她抬头看了沈砚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“多谢二位救命之恩。”沈砚开口说。
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，但比昨天好了一些。他尽力让自己的口音听起来文雅一些——虽然他不知道这个时代的“文雅”是什么样，但至少不能像个乡野村夫。
中年男人和老妇人都没有接话。
沈砚又说：“在下姓沈，单名一个砚字。吴兴人氏。因家中遭了变故，流落至此。承蒙二位收留，感激不尽。只是在下身无长物，无以回报……”
“你要回报？”中年男人忽然转过头来，上下打量着他，“你拿什么回报？”
沈砚沉默了一下。
他说的是实话。他确实身无长物。这个身体原主人的衣服里，他昨天晚上摸过了，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钱，没有玉佩，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。
唯一的一件东西，是系在腰带上的那个缺了一角的玉扣。但那东西就算拿去当，也当不了几个钱，何况那是这个身体原主人仅存的遗物，他不想卖。
“我可以干活。”沈砚说。
中年男人嗤笑了一声：“你？干活？你看看你那双手，劈柴还是打鱼？”
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他说的是对的。这双手确实干不了重活。不是他不想干，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从来没有干过，肌肉、骨骼、皮肤的厚度，都不支持他去劈柴打鱼。
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“我可以……”他想了想，“我可以写字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他就后悔了。
写字？在这个时代，认识字的人本来就少，能写字的人更少。但在一个江边的渔村里，“会写字”不是一个技能，而是一个麻烦。
一个会写字的陌生人，比一个会劈柴的陌生人危险得多。
果然，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识字？”他的声音压低了，眼睛里的警惕像一把刀子。
“识一些。”沈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，“家中原是读书人，从小跟着长辈学过。”
“读书人？”中年男人和老妇人对视了一眼。
在这个时代，“读书人”是一个很微妙的词。它可以是荣耀，也可以是灾祸。尤其是在南唐——这个以文治立国的南方**——读书人既受尊敬，也受猜忌。
“你是什么人？”中年男人问，声音更低了，“逃难的？犯了事的？还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沈砚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，接下来的话，将决定他能不能活着离开这个渔村。
“在下是吴兴沈氏之后。”他说，声音平稳，目光直视着中年男人的眼睛，“家中遭了兵祸，只有在下和一位族叔逃了出来。族叔为了护我，受了重伤，已经不在了。在下如今孤身一人，只想寻个活路。”
他没有说谎。至少，没有说他自己知道的谎。
那些模糊的记忆告诉他，“吴兴沈氏”这个身份是真的。那个中年男人确实是为了护他而死的。这个身体的原主人确实是一个落魄士族的子弟。
至于他到底是不是“沈砚”，到底是不是“吴兴沈氏之后”——在这个没有***、没有户口本、没有DNA检测的时代，一个人说什么，就是什么。
只要他说得足够真。
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。
锅里的鱼汤已经煮干了，发出一股焦糊味，他都没有注意到。
最后，他叹了口气。
“吴兴沈氏……”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回忆什么，“那是大户人家啊。我年轻时在城里听过，说是……说是南边最有学问的家族。”
“已经败落了。”沈砚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，“南朝时候确实显赫，但如今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一个败落的士族子弟，比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更可信。因为“败落”是这个时代的常态——无数曾经显赫的家族，在唐末五十年的大乱中灰飞烟灭，幸存下来的，也大多沦落到了社会的最底层。
中年男人的态度明显软化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，“你能写什么字？”
沈砚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，这是中年男人在给他机会。不是出于同情，而是出于某种朴素的实用**——在这个不识字的时代，一个会写字的人，总是有用的。
“什么都可以写。”沈砚说，“书信、契约、帖子，都行。”
中年男人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把锅里的焦鱼倒掉，重新洗了锅，又从墙角的一个瓦罐里摸出几把米，放进锅里煮。
“先吃饭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，“吃完了再说。”
老妇人一直在旁边听着，没有说话。等中年男人进了屋，她才站起来，走到沈砚身边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：
“后生，你那条命，是你那位族叔用命换来的。你要对得起他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，老妇人说的“对得起”，不是指报仇，不是指光宗耀祖，而是指——
活着。
在这个年头，活着，就是最大的对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