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穹归一

焚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深夜，雪。，没有碑，只有一块被她摩挲得光滑的石头。焚天灼跪在雪地里，膝盖已经冻得麻木，却一动不动。，死前是人人艳羡的凤凰神女，死后却连名字都留不下。，只有纸钱在火盆里燃烧，火光映在她的脸上，明明灭灭。“娘，我又来了。”，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。“大姐嫁人三年了，没有消息。二姐去年走的，也没有消息。”她往火盆里添了一叠纸钱，“今年轮到我了。”，落在她的发间。她没有拂去。，看着黑沉沉的天空，雪花落在脸上，冰凉刺骨。“娘，你以前和我说，要我活得热热烈烈的。”她嘴角弯了弯，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，“可我不知道怎么才算热烈。红炉殿的老师说，女子生而为育，这是天道，可如果这就是天道......那我宁愿不信这个天。”，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灰烬。，膝盖一阵刺痛，她晃了晃，稳住身形。“娘，我走了。明年......不知道还能不能来。”，走入夜色。，那堆灰烬里，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的话。
但那光稍纵即逝，她没看见。
......
次日，焚天谷正殿。
焚天灼站在殿中，穿着最华丽的服饰，绯红色的长裙，金线绣着凤凰纹样，腰间系着玉带，头上戴着繁复的发饰。
这一身行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但她脸上没有表情，只是垂着眼，看着自己脚前的金砖。
焚天灼作为罕见的七彩火灵脉，五岁就被送入专门培养女修的“红炉殿”，与其他宗门送来联姻的女子一起学习。常言道，男子生来是种火，繁衍子嗣，而女子生来是炉火，孕育生命。她们学习的不是战斗，而是如何做一个合格的“炉火”，如仪态、茶道、房中术......总之是为如何温柔地服侍未来夫家做好万全准备。
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......
殿上，谷主高坐主位。他看上去四十出头，面容威严，一双眼睛锐利如鹰。此刻他正在笑，对着下方一个锦衣老者点头。
“神机楼的诚意，本座收下了。”谷主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，“小女能入神机楼，是她的福分。回去告诉你们少主，三月后，焚天谷亲自送亲。”
那锦衣老者躬身行礼，笑容满面：“谷主深明大义，神机楼上下感佩。这是聘礼单子，请您过目。”
他展开一卷书，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：
“千年玄铁一百斤，极品灵石三百枚，深渊炼器谱三卷，万年温玉一堆，九转还魂丹十枚，天蚕丝绸五百匹......”
焚天灼听着那长长的单子，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她在心里数：千年玄铁，可以铸三把神兵器。极品灵石，够一个小宗们开销三年。深渊炼器谱，能让神机楼再多出几件镇楼之宝。
而她，换来了这些。
使者念完了，笑吟吟地看着她：“三公主，久闻您生得国色天香，今日一见，果然名不虚传。少主若是见了，必定喜欢。”
焚天灼抬起眼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，却让使者愣了一愣，他从没见过哪个待嫁的姑娘，眼里是这样冷的。
“退下吧。”谷主挥了挥手。
使者躬身退去。
殿门关上，只剩下父女二人。
谷主看向她，目光里没有柔情，只有审视：“回去准备吧。这三个月，红炉殿老师会教你规矩，别给焚天谷丢人。”
焚天灼抬起头，第一次直视父亲的眼睛。
“大姐和二姐......她们还活着吗？”
谷主脸色一沉。
“嫁出去的女儿，就是别人家的人了。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你问这些做什么？”
焚天灼看着他，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，一丝心虚，一丝......哪怕是动容。
但没有。
那张脸上，只有不耐烦，和被冒犯的恼怒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让谷主愣了一下，随即皱起眉头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垂下眼，恢复了一贯的温顺模样，“女儿告退。”
她转身，一步步走向殿门。
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：“记住，你是焚天谷的女儿。”
她的手按在殿门上，顿了顿。
焚天谷的女儿。
是啊。她是。
可她也是凤灵犀的女儿，她**女儿。
殿门推开，刺眼的阳光涌进来，她眯起眼，踏了出去。
回到自己的院子，焚天灼屏退了侍女。
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，三进的院子，有正房、厢房、后罩房，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，焚天谷的三公主，住的地方自然不会差。
可这十八年，她失去了母亲、大姐、二姐......她越来越觉得这不是她的“家”。
她走到床边，蹲下，手伸进床底暗格。
触手是一个包袱，她用指腹摸了摸，还在。
她拉出来，放在床上，解开。
里面有三样东西：
一把短剑，剑鞘已经磨损，剑柄上刻着一个“焰”字。这是二姐留给她的，二姐出嫁前一夜，偷偷塞到她手里，说：“拿着。姐姐不在，有人欺负你，就捅他。”
一块玉佩，通体莹白，只有拇指大小，上面刻着一个字“灼”。这是她唯一的念想，母亲留给她的。她问过很多人，才知道这个字念什么，是什么意思。灼，热烈，燃烧。母亲希望她活得热热烈烈。
一袋灵石，是她三年攒下的。变卖首饰、省下月例、偷偷帮别人抄经赚的，一颗颗，攒了三年，
她把包袱系好，藏在袖中。
窗外传来动静。
她抬眼，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院子里，手足无措地看着她。
是焚天烈，她的弟弟。
焚天谷唯一的男丁，被父亲捧在手心的“希望”。
她走出去。
焚天烈看见她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他就这么站着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，一会攥紧，一会松开。
十五岁了，长得比她高半个头，却还是一副孩子样。脸上带着被宠坏的那种稚气，眼睛里有对她的畏惧，还有别的什么——羡慕？嫉妒？恨？
“姐......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，“你真要嫁人？”
焚天灼看着他。
这个弟弟，是谷主唯一的儿子，从小被父亲宠着，要什么有什么。可惜的是，他天生灵脉驳杂，修炼十年，连凝灵境都没能突破。
谷主倾尽资源为他筑基，用千年灵芝熬汤，用长老本命真火温养，甚至偷偷从黑市买来禁术试图强行打通灵脉，全都无效。
但越是这样，谷主越是偏爱，甚至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，他被视为“希望”，其实比自己更不得自由。
焚天烈就是这样，变得越来越沉默，像一个无底黑洞。
不是坏，是怕。怕开口，父亲的宠爱就没了。
她忽然觉得他也很可怜。
“如果我说不，你会帮我吗？”
焚天烈愣住。
他的表情变了几变——先是惊讶，然后是慌张，然后是犹豫，最后是......逃避。
他低下头，声音越来越小：“我......我帮不了你，父亲不会听我的。”
焚天灼看着他低下去的头，忽然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弟弟还小，她偷偷带他出去玩，他跌倒了，她把他扶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，说：“没事，姐姐在。”
那时候，他会仰起脸，冲她笑。
什么时候开始，他只会低头了？
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头，这个动作，她已经很久没做了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你好好活着。”
焚天烈抬起头，眼眶红了。
“姐......”他的声音发抖，“你别恨我。”
焚天灼看着他，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，回了屋。
身后，焚天烈站在原地，一直站着，直到天黑。
当夜，焚天灼再次来到母亲坟前。
雪还在下，积了薄薄一层。她跪下来，把包袱放在身边，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，握在手心。
“灼”字的纹路，硌着她的掌心。
母亲的脸，她已经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双眼睛，看着自己的时候，总是温柔的。
还有那句遗言。
“替娘，活得热热烈烈......”
她把玉佩贴在脸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海浮现出一个人的脸，是二姐焚天焰。二姐带她**看月亮，二姐说“我们不是炉火”，二姐笑着跟她挥手，上了那辆再也没回来的马车。
还有大姐焚天霜。大姐偷偷给她送吃的，夜里给她掖被角，她总是沉默寡言，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，就已经一袭红妆消失在人海里了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今晚的月亮很亮，和别的时候都不一样。
她站起来。
把玉佩贴身收好，包袱背在身上。
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坟。
“娘，大姐，二姐......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如果我逃了，黄泉路上见了你们，你们会骂我吗？”
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雪，迷了她的眼。
她揉了揉眼睛，不知道揉掉的是雪，还是泪。
“骂就骂吧。”她笑了笑，“至少，我是站着去见你们的。”
她转身，走入夜色。
雪越下越大，很快掩埋了她的脚印。
次日清晨，侍女推开三公主的房门，惊叫出声。
床上空无一人，只留下一封信。
侍女颤抖地打开信，上面只有四个字：
已走勿念。
一个时辰后，这封信摆在焚天殿的案上。
谷主看着那四个字，脸色铁青。
烈千山跪在下方，额头贴着地，大气不敢出。
“找。”谷主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把她给我找回来。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烈千山叩首：“是！”
他起身，退出殿外。
谷主拿起那封信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已走勿念。”
他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最出色的女儿，好不容易培养成才，如今一切都付诸东流了。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？逃婚，背叛宗门，让焚天谷沦为笑柄！
他猛地攥紧信纸，揉成一团。
“传令下去，封锁所有出口。火鸦卫全部出动，就算翻遍整个九穹**，也要把她带回来！”
......
于此同时，焚天灼已经换上了粗布衣裳，混在商队里，走出了焚天谷都山门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宗门，那座上九天第一宗门，那座对她来说无法逃离的庞然大物，在她眼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她转过头，看着前方。
人间是什么样子，她从来没见过。
红炉殿的老师说，人间肮脏、混乱，到处都是泥腿子，去了会脏了脚。
可她还是想去看看。
商队里有人喊她：“小姑娘，走快些，天黑了就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了！”
她应了一声，加快脚步。
风从前方吹来，带着她从未闻过的味道，有泥土的气息，有草木的清香，还有别的什么，她说不上来。
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忽然觉得，世界就在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