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山簿

守山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蝉鸣一声高过一声，吵得人心烦意乱。，百十户人家守着几道沟沟坎坎的薄田过日子。通往山外的路，是祖辈用脚板一寸一寸碾出来的砂土路，晴天一身土，雨天两脚泥。，一**坐在田埂上，撩起褂子下摆胡乱擦了把脸。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，腌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他眯着眼望向山梁那边——日头偏西了，该回家给瘫在炕上的老娘做饭了。“二牛！二牛哎——”。二牛站起身，手搭凉棚望过去，是村东头的王瘸子，赶着他那只瘸腿驴，驴背上驮着两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子。“**让我捎话，叫你回去的时候打村口老井拎桶水！说是夜里井神托梦，今儿个的水甜！嗯”了一声，没往心里去。井神托梦这种话，青牛岭的老辈人年年讲、月月讲，讲了几辈子。村口那口老井，井沿上的青条石被井绳磨出几十道深槽，深得能塞进小孩儿的拳头。井水有时甜有时涩，老辈人说是井神的口味变了。。**三年前死在山场里，被一根滚下来的松木砸断了腰，抬回家的时候人还睁着眼，嘴里反复念叨“井神……井神……”，到底也没说明白，咽了气。从那以后，二牛就觉得，那些个神神鬼鬼的，都是糊弄人的。，路过村口的时候，还是拐到老井边，把锄头靠在一旁，弯腰拎起井绳。，磨得油黑发亮，入手**腻的。二牛把柳罐斗子顺下去，手一松，井绳哗啦啦往下蹿，好半天才听见底下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，柳罐斗子升上来了，满满一罐清水，映着天上的云彩晃荡。，双手捧起来喝了一口。，凉丝丝的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甜，比糖水还甜。他愣了一下，又喝了一口，忽然觉得脑门子一阵清明，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像被人用井水洗了一遍，透心儿的舒坦。“今儿个这水，还真甜……”，把柳罐斗子里的水倒进自家的木桶里，拎起来往回走。走出去十几步，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。
井沿的青条石还是老样子，长满青苔，湿漉漉的。井口上方，日头照常照着，什么异样都没有。
可二牛总觉得，井沿上好像蹲着个什么东西。
他揉揉眼，什么都没有。
夜里，二牛伺候老娘喝了药、吃了饭，自己就着咸菜啃了俩窝窝头，早早躺下了。山里人家睡得早，为了省油。
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老井边上，月亮又大又圆，照得四下里跟白天一样亮堂。井沿的青条石上，蹲着一只巴掌大的……蛤蟆？
不对，不是蛤蟆。那东西浑身青灰色，脊背上有几道淡淡的金线，蹲在那儿一动不动，两只眼睛鼓着，直直地盯着他。
二牛想跑，腿却像灌了铅，抬不起来。
那东西开口了，是个苍老的声音，像从井底深处传上来的，瓮声瓮气：
“**娃子，你喝了我一百年的井水，该还了。”
二牛舌头打结：“啥……啥一百年？我才二十四！”
那东西眨巴了一下眼：“你爷爷喝过，你爹喝过，你接着喝。三代人，喝了我多少？算不清了。如今井底那东西快醒了，我一个人镇不住。你来搭把手。”
二牛更糊涂了：“啥东西？啥井底？”
那东西没答话，从青条石上蹦下来，一蹦一蹦地往井沿那边蹦。蹦到井口边，它回过头，又说了一句：
“明儿个夜里，带把铁锹来。别跟人说。”
说完，它一头栽进井里。
“哎——”
二牛大喊一声，醒了。
炕席被汗溻透了，凉冰冰的。窗外的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，照在地上，白惨惨的。二牛的心咚咚跳着，擂鼓似的。他扭头看向窗外，月亮果然又大又圆，跟他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他翻了个身，睡不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