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梦凌霄

寒梦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是慢慢渗进骨头里的，等他察觉时，整个人已经僵得发硬。后脊梁贴着的地方硌得生疼，他下意识伸手往身下摸了摸——是木板，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，草梗子扎手。。。耳边没有楼下早餐摊的吆喝，没有隔壁情侣吵架的动静，没有那辆每天凌晨三点准时经过的摩托车。只有风，从某个缝隙里挤进来，呜呜咽咽的，像谁在远处哭。。，被烟熏过的那种黑，挂着几缕蛛网，网上粘着灰，垂下来一长条，在他脸前晃。他盯着那根蛛丝看了很久，久到它被风吹得绕了个圈，又荡回来。。，一眼就能看完。土墙，墙角有半捆干草，一个豁了口的陶碗倒扣在地上。窗户糊着纸，破了个洞，风从那洞里灌进来，吹得他锁骨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。身上盖的是一件灰扑扑的粗**，补丁摞补丁，最厚的那块补丁压在胸口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像是自己缝的。。。。，就那么坐着。脑子里有东西在往外涌，是记忆，但不是他的——一个也叫李御的少年，十六年，住在这个屋子里，每天去巷口打水，被人推搡也不还手，饿了就去挖野菜，被人骂“无梦者”就低着头走开。三天前，他去城门口看什么觉醒仪式，被人推了一把，后脑勺磕在石墩上，躺了三天，没醒过来。。有一个肿块，硬的，按下去疼。，看着自己的指尖。指甲缝里有泥，指腹粗糙，有几道细小的口子，像是干过粗活的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，有人在说话，声音不大，但破屋子不隔音，字字句句往他耳朵里钻。
“昨儿我家二小子，梦见了一片水，醒来还记得点影儿，说那水是蓝的。”
“蓝的？那是梦见澜江了吧？能记住水的颜色，那可是觉醒的苗子啊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能记住一成，以后就能领口粮，不用跟咱们似的，在泥里刨食。”
“唉，能记住一成就是命好。我家那口子，做了几十年梦，醒来啥都不记得，到现在还是个无梦者，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”
“无梦者嘛，命里带的，怪不得谁。”
脚步声远了，说话声也远了。
李御靠在土墙上，墙凉得他后背一激灵，他没躲。刚才那些话，原主的记忆里有——这个世界的人，睡着了会进入一个叫梦界的地方，在里面经历各种事，醒了能记住多少，就能觉醒多少力量。记住一成的，是最低等的梦徒；记住三成的，能成梦士；记住五成以上的，那就是大人物，能**，能掌兵，能站在所有人头顶上。
记不住的，就是无梦者，烂在最底层，没人看得起。
原主做了十六年梦，醒了十六年，脑子里永远一片空白。床板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，是他每一次醒来后刻下的，刻一道，就代表又做了一场空梦。
李御偏过头，去看那些刻痕。密密麻麻的，从床头到床尾，有的深有的浅，有的歪有的正，挤在一起，他数不清有多少道，只觉得那些痕迹扎眼。
他收回目光，没再看。
肚子叫了一声，响得厉害。他按了按肚子，空的，瘪的，贴着后背。原主两天没吃东西了。
他掀开身上的**，站起来，腿有点软，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，才走到墙角。那半袋粗粮只剩个底，他伸手进去掏，掏出一点碎渣子，放进嘴里。干，硬，刮嗓子，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疼到胸口。他又掏了一把，吃了，然后去拿那个豁口陶碗，想找口水喝。
碗是空的。
他拿着碗，站在原地，不知道该放哪儿。
门被推开了。
没敲，就那么推开了，门板撞在土墙上，闷响一声，震下来几粒土渣。进来的是个妇人，四十来岁，脸黄黄的，颧骨突出，手里拎着个竹篮。她看见李御站着，愣了一下，随即嗓门大起来：
“哟，醒了？我还当你躺到死呢。”
李御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妇人往里走了两步，目光扫过屋子，落在他手里的陶碗上：“醒了正好，欠我的半块麦饼，该还了。你家徒四壁，我也不多要，那碗抵给我就行。”
她说着就伸手来拿碗。
李御侧了侧身，胳膊挡在前面，没用力，但挡住了。
妇人一愣，抬头看他。
李御把碗放下，弯腰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包，布包磨得发白，边角都起毛了。他打开，里面是三枚铁钱，锈迹斑斑的。
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三枚铁钱。攒了大半年，想攒够了换一根梦草——据说梦草能让无梦者在梦里多记住一点东西。他省吃俭用，每天只吃一顿，攒了半年，攒出这三枚。
李御把三枚铁钱递过去。
妇人接过来，掂了掂，撇嘴：“就这个？”
李御没说话。
妇人又看了看他，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来。她把铁钱揣进兜里，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时回头啐了一口：
“无梦者就是无梦者，烂泥扶不上墙。”
门被她带上，没关严，留了条缝，风从那缝里钻进来，吹得干草簌簌响。
李御站在屋里，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。他没生气，也没难过，只是觉得饿，饿得眼前发花。他走过去，把门关严实了，然后走回床边，坐下来。
坐了一会儿，他躺下了。
不是想睡觉，是实在没力气了。**盖在身上，糙得蹭脖子，他闭着眼，听着外面的风声，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说话声，听着自己的肚子一声接一声地叫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睡着了。
没有梦界的荒野，没有秘境，没有厮杀。
他梦见自己走在下班路上。路灯亮着，照着人行道，地上有他自己的影子，拉得很长。他走得很慢，因为不着急回家，回去也是一个人。路边有卖烤红薯的，热气腾腾的，他停下来，想买一个，摸了摸口袋，只有手机，没现金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他梦见自己坐在出租屋里。电脑开着，屏幕上是没做完的方案，他已经改了三版，领导还不满意。他盯着屏幕发呆，手边的泡面已经凉了，面坨了，汤上面结了一层油皮。他端起泡面吃了一口，凉的，不好吃，他放下，继续盯着屏幕发呆。
他梦见自己挤地铁。早高峰，人多得脚不沾地，他被挤在车门边上，脸贴着玻璃，看着外面的隧道壁飞快地往后跑。有人踩了他一脚，没道歉，他也没说什么，就那么站着，一站就是八站。
他梦见很多。琐碎的，杂乱的，没有头绪的。全是地球上的事，全是那些他过了二十多年、早就习惯成自然的日子。
梦里时间很长，长得好像过了一整夜。
等李御再睁眼时，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，落在地上，落在那只豁口陶碗上，落在床板的刻痕上。
他坐起来，没急着动，先回想刚才的梦。
原主的记忆里，这个世界的人，做了梦醒来，大部分都会忘掉。天才能记住三成，顶尖的能记住五成，至于记住全部的，没人听说过。
可他此刻回想夜里那些梦——地铁、路灯、出租屋、泡面、烤红薯、拥挤的人群——每一个画面都在，清清楚楚，连泡面凉了以后结的那层油皮他都记得，黄黄的，皱皱的，浮在汤上。
分毫未忘。
李御坐在床上，没动。
他也没觉得多激动，多兴奋，就是有点愣，愣了一会儿，然后抬手按了按眉心。按的时候，他感觉到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气息，从眉心往下走，流过肩膀，流过胸口，流到四肢。刚才还饿得发飘的身子，好像稳了一点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眼前。
空气里有东西。很细微，很淡，像是漂浮的微光，绕着他打转。他伸手去碰，碰不到，那些光就从指缝间穿过去，落在他身上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，也没去深究。
他低头，看着床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，然后伸出手，用指甲在最上面，轻轻划了一道。
多了一道。
他起身，拿起那只豁口陶碗，走到墙角。昨天他没找到水，今天瓦缝里积了点雨水，他把碗接满，捧起来喝。水凉，有点土腥味，他喝得很慢，喝一口，停一下，再喝一口。
喝完，他把碗放回原处。
窗外又传来说话声，有人在谈论昨夜的梦，有人欢喜，有人叹气，有人说着“无梦者就是命”。那些声音从破洞里飘进来，断断续续的，李御听了几句，没再听。
他从床底把那个空了的破布包又摸出来，看了看，揣进怀里。
布包贴着胸口，有点凉。
他就那么站在屋子里，听着窗外的风，听着远处的人声，看着地上的光一点点移动。
新划的那道刻痕，在阳光里泛着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