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灯福尽小堂春
"我满月那日,青檀寺的师太看着我额角那颗淡痣,说了一句。
“长女额有福痣,宜养静处,少惊扰,少见风,福气才守得住。”
从那以后,母亲便把我养在小福堂旁。
她说我是福相,不能离灯太远,不能沾太多人气。
妹妹夜里惊哭,便戴我的长命锁。
兄长赴考,便压我的抄经纸。
父亲调任,便取我的血点官印。
我从小听惯了这句话。
“知檀,不过借你一点福,又不是要你的命。”
直到妹妹出嫁前几日,母亲又把银针推到我面前,让我取三滴血点在她的嫁衣内襟上。
我低头时,却在妹妹那件嫁衣里看见了一方旧帕。
发现它弄丢后,我哭着找了一夜。
母亲说我不惜福,连贴身的东西都守不住,罚我在小福堂外跪到天亮。
......
门被推开时,我正把窗边那盏灯剪暗。
小福堂常年点灯,香灰味浸在墙缝里,连被褥都冷腻。
母亲看了一眼灯盏,眉头立刻皱起。
“谁让你剪灯的?”
我把剪子放回铜盘里:“夜深了。”
“这几日令仪出嫁,灯不能灭。”
她抬手,婆子把桌上的东西摆开。
一件嫁衣,一只银针匣,一碟新研开的朱砂。
红得刺眼。
母亲坐到桌边,语气比平日温和:“知檀,**妹这几日就要进侯府了。她从小身子弱,胆子也小,你这个做姐姐的,最后再帮她一回。”
我问:“又要怎么帮?”
她把银针匣往前推了推:“取三滴指尖血,点在嫁衣内襟。青檀寺的师太说过,你是福相,血气最能压惊。令仪嫁得稳,沈家也稳。”
站在门口的沈令仪披着狐毛斗篷,眼圈红着:“娘,还是算了吧。姐姐若是不愿意,我不嫁也没什么。”
母亲脸色立刻沉下去。
“侯府的婚事,是能拿来赌气的?”她转头看我,“不过三滴血,又不是要你的命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指腹上有几处旧痕,灯下一照,像几根断线。
去年兄长会试,母亲也说过这句话。
不过三滴血,压一压考卷,又不是要你的命。
再往前,父亲调任江州,她取我的血点官印,说路上水土不安,借我一点福气护一护。
每次都只说不过是一点。
我没伸手,只看着那件嫁衣。
红绸翻开的地方,露出一方旧帕,帕角绣着一枝很小的檀花,叶脉歪了一针。
我呼吸停了半拍。
那方帕子,是我七岁时弄丢的。
那年我跟母亲去青檀寺还愿,路上一直捏着它。
回府后帕子不见了,我哭着找了一夜。
母亲说我不惜福,连贴身的东西都守不住,罚我在小福堂外跪到天亮。
我伸手去碰嫁衣内襟。
母亲一把按住我的手:“别弄皱了,明日令仪还要穿。”
我抬眼:“这帕子哪里来的?”
沈令仪的脸白了一下。
母亲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:“旧东西,压嫁衣用的。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这是我的。”
“你的?”她像听见荒唐话,“小孩子时用过的东西,放在府里这么多年,怎么就还是你的?”
我把手抽出来:“可我找了十年。”
“今夜不是你翻旧账的时候。”
沈令仪往前一步,斗篷擦过门槛:“姐姐,我不知道那是你的。娘说这帕压衣,能保我平安,我才……”
“你又不知道?”
我看向她腕间滑出来的红绳。
红绳上系着一枚小银铃。
铃身有一道细裂,是我幼年摔过的痕。
“那这枚铃,你也不知道?”
沈令仪下意识把手缩回袖中。
母亲看见了,脸色终于难看起来。
“够了。”她拍了下桌子,“明日侯府迎亲,今晚不许胡闹。**妹从小多病,这些旧物跟着她,能让她心安些。你一个做姐姐的,连这点东西都要争?”
“我没争。”我看着她的袖口,“我只是问,它们为什么都在她身上。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