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面具,戴到头了
京城茶楼里,说书人一拍惊堂木:
「三年前边关一战,镇国公府嫡长女命悬一线,一位将军用脸接了一刀......」
我坐在角落里,手中的茶早已凉透。
他们说书人讲的,是我的故事。
裴绍为我挡刀毁容,我嫁他为妻,发誓此生不负。
可他们不知道,那道从左眉划到右颚的狰狞疤痕——
是他自己划的。
而今天,我亲手摘下了他的面具。
1
三年前,边关。
敌军弯刀朝我劈来的瞬间,裴绍扑了过来。
血溅在我脸上。
他的脸,从眉骨到下颌,皮肉翻卷,白骨隐现。
「昭昭......别怕......」他倒在我怀里,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袖。
我哭喊着他的名字,军医摇头:「刀伤深可见骨,这张脸......废了。」
他昏迷了七天七夜。
我守了七天七夜,每次换药都心如刀绞。
第七天,他醒了。
他摸到脸上的疤痕,沉默了很久,然后苦笑:「昭昭,我这张脸,算是废了。」
我跪在床前,握住他的手,泪如雨下。
「裴绍,你的脸是因我而毁。我沈昭对天发誓,此生此世,绝不负你。你的伤疤,就是我欠你的债。」
他用缠着纱布的手,轻轻摸了摸我的头。
那一刻,我以为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。
后来我才知道,最好的人,往往戴着最精美的面具。
伤愈后,裴绍常年戴着一副青铜面具。
「为救夫人毁容,不愿以恶面示人。」他对外说。
满京城都说他重情重义。
我父亲镇国公动用人脉,将他从七品校尉一路提至正三品镇军大将军。
成婚那天,他在宾客前摘下面具,露出那道疤。
「这道疤,是我替昭昭挨的。我裴绍这辈子,都会护着她。」
满座动容。
我的庶妹沈婉坐在席间,哭得比我还厉害。
「姐姐,**真好。」
我笑着点头,心里满是感激。
可我没想过,一个人对你好,不一定是因为爱你。
也可能是因为——你有用。
婚后,裴绍对我百依百顺。
只有一件事奇怪:他从不让我碰他的面具。
一次我半夜醒来,见他坐在铜镜前,面具摘了一半,手指轻抚疤痕。
烛光下,那道疤像一条蜈蚣,蜿蜒狰狞。
我伸手想碰,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。
「别碰。」
声音冷得像冰。
我怔住:「我只是想......」
「我说了,别碰。」
他重新戴好面具,转身睡去。
那晚我失眠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愧疚——他一定很在意这道疤,不想让我内疚。
我真傻。
沈婉以「照顾姐姐」为名搬进将军府。
她生得柔弱,说话轻声细语,动不动就掉眼泪。我总以为她需要保护。
裴绍对她很「照顾」。
「她是你的妹妹,我自当照顾。」他说。
直到那个深夜。
我因母亲病重提前回府,想给他一个惊喜。
推开主卧的门,烛光下,两个人影交缠。
裴绍没戴面具。
那道疤暴露在外。沈婉衣衫不整地靠在他怀里,手指正抚过他的疤痕。
「**,还疼吗?」她眼眶微红。
「早不疼了。」裴绍的声音,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。
我僵在门口。
沈婉先看到我,尖叫着滚下床,跪地哭诉:「姐姐!是我不好,我只是心疼**......」
裴绍不慌不忙地披上外衣,捡起面具戴上。
青铜遮脸,只剩一双冷眼。
「昭昭,你怎么来了?」语气像在问一个不速之客。
我的嘴唇发抖:「你们......」
沈婉抱住我的腿:「姐姐,对不起......**说他只有在我面前才敢摘面具......我心软了......」
裴绍走到我面前,低头俯视。
「昭昭,你欠我这张脸。」
他摘下口罩,疤痕怼到我眼前。
「看看这道疤。三年前,这一刀是替你挨的。」
「我裴绍从一个俊朗儿郎,变成一个人人避之的恶鬼。」
「你沈昭欠我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」
他把面具塞进我手里。
青铜冰凉刺骨。
我握着面具,手指发抖。
沈婉还在哭。
我想摔面具,想尖叫,想把他们赶出去。
可我说不出话。
因为我看着那道疤,就想起三年前他浑身是血倒在我怀里的样子。
他救过我的命。
他为我毁了容。
我欠他的。
「她住偏院。不许踏入正厅。」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转身离开时,我听到裴绍在身后轻笑。
那笑声很轻,满是嘲讽。
那晚,我独自坐在书房,翻看那副面具。
内衬是柔软的绸缎,怕磨伤疤痕。
可我指尖触到边缘时,摸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——就在左眉上方,疤痕的起点。
像是......旧疤?
我猛地想起,三年前他昏迷时,军医擦洗伤口,我曾瞥见左眉上方有一道浅淡旧痕。
当时以为是自己看错。
现在想来......
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脑海。
如果这道「救我」的疤,是他在旧疤上自己划的呢?
如果他从一开始,就在演一场苦肉计?
我握紧面具,浑身发冷。
窗外月光惨白。
我知道,从今夜起,我不再是那个欠债的沈昭。
我是猎人。
而猎物的面具,该摘了。
2
沈婉搬进偏院后,肚子一天天鼓起来。
她总爱在我面前**小腹散步,像在炫耀战利品。
「姐姐,**说,他想要个儿子。」她笑着,眼神却像淬毒的针。
我怀孕四个月时,母亲病情加重,我回娘家小住。
第五天,沈婉派人传话:「**旧伤发作,脸疼得整夜睡不着。」
我立刻赶回。
当夜,她端来一碗安胎药。
「姐姐,这是南边带来的好药,最是安胎。」
药汁棕褐,气味浓郁。
我看着她微红的眼眶,那双惯会流泪的眼睛。
「姐姐不会是怀疑我吧?」她声音哽咽,「我肚子里也是**的孩子,怎么会害姐姐?」
我端起碗,一饮而尽。
药很苦。
苦到心里。
子时,腹痛如绞。
血从腿间涌出,染红床褥。
裴绍冲进来,脸色骤变:「叫大夫!」
军医来得快,诊脉后摇头:「夫人中了夹竹桃粉,分量不轻......胎儿保不住了。」
是个已成型的男胎。
我躺在血泊里,看着裴绍,一字一顿:「药,是沈婉送的。」
沈婉扑跪在床边,泪如雨下:「姐姐,你怎能这样诬我?我心疼你还来不及......」
「够了。」裴绍打断她。
他看向我,面具下的眼睛冷如寒潭。
「昭昭,你容不下婉妹的孩子,便拿自己的骨肉做戏?」
我怔住:「你说什么?」
「你故意服堕胎药,陷害婉妹。」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,「沈昭,你比我想象的更狠毒。」
我的孩子没了。
他说是我自己害的。
「裴绍!」我几乎吼出来,「那是我的孩子!我怎么可能——」
「你不想让婉妹的孩子生下来,」他打断我,「所以你宁愿牺牲自己的骨肉,也要拉她下水。」
他摘下面具,疤痕怼到我面前。
「昭昭,看看这张脸。」
「三年前我为你挡刀,毁了这张脸。你欠我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」
「你要是敢动婉妹,我就摘了面具去衙门,让全京城看看,你沈昭是如何对待替她毁容的恩人的。」
我张了张嘴。
想说我没有。
想说我是被陷害的。
可我说不出口。
因为我欠他的。
欠这张假脸。
沈婉还在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
裴绍把她搂进怀里,柔声安慰:「不怪你,是她自己作的。」
我躺在血泊里,看着他们相拥。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。
「昭昭,有些人戴面具,不是为了遮丑,是为了遮心。」
我一直以为裴绍戴面具,是因为那道疤。
现在我明白了——
他戴面具,是因为面具下面,是一颗我没有见过的、漆黑的心。
孩子没了,我像被抽走魂魄。
贴身丫鬟青萝跪在床边哭:「小姐,您不能垮。夫人说,女人这辈子,不能只靠男人活着。」
母亲。
我还有母亲。
我撑起身,喝了那碗粥。
恢复力气后,我开始做一件事。
查。
「青萝,」我说,「三件事。」
「一,查裴绍受伤前接触过谁,特别是军医王远。」
「二,查沈婉进府前后,与谁往来。」
「三,」我顿了顿,「去裴绍老家,找一张他参军前的画像。」
「画像?」
「对,」我握紧拳,「我要看看,他左眉上方,到底有没有一道旧疤。」
青萝用力点头:「奴婢拼死也会查清。」
三天后,青萝带回第一份情报。
「小姐,王远军医三年前就离开了边关,说是回老家,但没人见过他。」
「失踪了?」
「是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」
我沉默。
失踪,往往意味着死了。
「还有,」青萝压低声音,「奴婢打听到,裴绍受伤前,曾问过军医:什么毒能让人昏迷七天七夜,但不伤身体。」
昏迷七天七夜。
裴绍当年就昏迷了七天七夜。
军医说他伤重,所以昏迷久。
可如果......他根本没伤那么重呢?
如果他是吃了药,假装昏迷呢?
我不敢往下想。
那个念头太可怕。
如果他脸上的疤,不是为我挡的......
如果他不是真的昏迷......
那这三年来,我所有的愧疚、隐忍、委曲求全——
都成了一个*****。
不,不是笑话。
是骗局。
精心设计的骗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