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你看风水,你拿物证破案?
老周从六楼掉下来的时候,沈渡正在挂招牌。
梯子晃了一下。他单手扶稳,另一只手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。钉子歪了。**!掰正了又敲。
急速的坠落声——不是树叶响的那种声音。是重物急速下坠时挤开空气的声音,一种闷钝的、越来越快的呼啸。
楼底下传来闷响。
紧接着咔嚓一声。骨头折断的脆响,像有人掰断了一根湿树枝。
然后是尖叫。
沈渡低头往下看——老周仰面躺在水泥地上。脖子扭成那种角度,一看就不用叫救护车了。血从后脑勺蔓延开来,在水泥地上铺成暗红色的圆圈,还在慢慢往外扩。
后脖颈那片梧桐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。指节发白,攥着锤子的手松不开。他把锤子换了只手,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掌心的汗。心跳砸在太阳穴上,一下一下的。
他盯着老周的眼睛,胃往上翻。用力压下去。
然后他看见了老周的右手。
那只手蜷曲着,食指伸出来,指向巷口的方向。指向**铺的招牌。脑袋也歪向同一个方向,眼睛还睁着——浑浊的、半闭的,像隔夜茶的颜色——但确实在看那个招牌。
电动车滴滴响着从巷子里穿过去,骑车那人扭头瞄了一眼,差点撞上垃圾桶。卖油条的大爷放下了夹子,手还举在半空,油花溅出来烫了他手背,他没动。
沈渡下了梯子,走进人群。
老周的老婆已经扑上去了。被人拉着,两个邻居一边一个架着她胳膊。她看见沈渡,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,挣开手就冲上来,指甲直接朝脸抓。
“就是你!你挂这个破招牌冲了煞!老周死之前还指着你的铺子!他死不瞑目啊!”
沈渡脸上**辣——被她指甲刮出三道血痕,从颧骨拉到下巴。
他没还手。
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。你看老周的手。是啊指着那个铺子呢。第一天开业就出人命,太邪了。
沈渡等她骂得接不上气了,才开口。
“别碰他,”他说,“已经死了。”
老周的老婆愣了。嘴巴还张着。然后继续骂。
沈渡没再理她。他绕开人群,走到老周躺着的水泥地边上。
蹲下来。
视线和老周的**平行。从头看到脚。从脚看回头。
三秒钟。
那只右手。老周不是左撇子——他指甲缝里的水泥粉尘在左手,受伤的也是左手。临死前下意识应该伸左手。
为什么伸的是右手?
沈渡的目光从手上移到老周的眼睛。那双浑浊的、半闭的眼睛,瞳孔位置偏右。不是在看招牌。是在看招牌旁边的巷口。
后背又凉了一层。不是因为推理。是因为那个抓住老周左手的人,可能就在围观的人群里。
他转过身。视线扫过每一张脸——卖油条的大爷、遛鸟的老张、还在哭的老周老婆、两个架着她的邻居。没有人看他。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。
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他用另一只手握住,稳住。
“凶手从窗台进来的。身高一米七五左右。左撇子。穿42码鞋。手上沾了漂白剂。”
赶来的**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手里捏着对讲机。听了这话,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渡指了指六楼的窗台。
“窗台边缘三道新鲜撬痕。深度两毫米。发力角度偏右——左撇子。”他又指了指水泥地上老周身下的血迹,“血迹里有半个鞋印,步幅75厘米,对应身高173到178。老周指甲缝里有**末,漂白型清洁剂,碱性。凶手用这个擦过手上的血。”
**盯着他看了三秒。那双眼睛在扫沈渡的手、鞋、衣领——职业病式的打量。
“你是……?”
沈渡指了指头顶刚挂好的招牌。那招牌被风吹歪了一点,钉子没敲到底。
“巷口**铺的。刚开业。”
**又盯了他两秒。然后伸手:“方建国。分局***。”
沈渡握了一下。对方的手粗糙,指节全是老茧。
“沈渡。”
“你怎么懂这些?”
沈渡的手**口袋。指节碰到证物袋的边缘,停了一秒。
“以前干过。”
老方没追问。他转身吩咐人拉警戒线,又叫了法医。
沈渡站在原地。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三下,**下停在半空。
人群开始散了。卖油条的回去炸油条,油锅又滋滋响起来。老周的老婆被邻居架走了,哭声变成了一种低沉的、像动物一样的呜咽。沈渡没敢看她。
他往铺子走。路过招牌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招牌背面,有一行被旧漆盖住的刻字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他伸手摸了一下。
柜号·丁卯三。
漆是新刷的。但刻痕是旧的。
沈渡收回手,推开铺子门。
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归属地——省厅。
他接通。
没人说话。有呼吸声。
三秒。
电话挂断。
沈渡盯着屏幕。归属地不是省厅总机——是物证鉴定中心的内部号码。那个号码他背得出来。他拨回去。
忙音。
再拨。
这次接通了。还是没人说话。但**音里有东西。针式打印机吱嘎吱嘎的打印声。传真机拨号的滴滴声。老式复印机低频的嗡声。
“你在省厅。我知道那个打印机。你在物证鉴定中心。”
对方挂断。
沈渡把手机揣进口袋,拉下卷帘门。卷帘门哐当一声砸到底,灰尘扬起来,在阳光里飘着。
铺子里的灯亮起来。昏黄的光线把桌上的罗盘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坐在桌子前,把那串号码写在便签纸上。
窗外,巷口的路灯坏了一半。忽明忽暗的。
沈渡把破罗盘推到一边,摊开笔记本。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。
老周坠楼。右手。巷口。左撇子为什么伸右手?
然后笔尖停住了。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。
他没有抬头。也没有写下去。
屋子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闭上眼睛,就看到老周那双浑浊的、还在看他的眼睛。
铺子里的灯,亮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