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门孽火
台风“山竹”过境的第三个小时,整座城市被暴雨吞没。
林清商蹲在客厅地毯上,陪四岁的女儿青禾画画。电视里播放着动画片,声音被窗外炸开的雷鸣盖过。青禾举着蜡笔,歪歪扭扭地画了三个小人——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一个在中间。
“妈妈,这是爸爸,这是你,这是我。”她指给林清商看,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“我们一家人。”
林清商摸了摸女儿的头发,正要夸她画得好,搁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一个陌生号码。
她接了,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女声:“请问是青禾的母亲吗?这里是仁爱医院,您的女儿遭遇车祸,请立刻赶来!”
水果刀掉在地上,刀刃砸中瓷砖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林清商脑子一片空白,本能地低头去看身边的女儿——青禾好好的,正眨着大眼睛看她,蜡笔还握在手里。
“妈妈,怎么了?”
“你们搞错了,”林清商对着电话说,声音发紧,“我女儿在我身边。”
电话那头愣了一秒,然后传来翻纸的声音:“您是林清商女士吗?青禾的母亲?”
“是我。”
“那就没错,伤者登记的名字是林青禾,四岁,今天下午一点四十分由120送来的——”
“我女儿下午没出门!”林清商几乎是吼出来的,但她的话刚出口,自己就僵住了。
今天下午,保姆刘姐带青禾去游乐场了。
半小时前刘姐发来消息,说青禾在睡觉,她带青青去买冰淇淋。青青是司机的女儿,和青禾同岁,两个孩子经常一起玩。
“妈妈,刘阿姨说带姐姐去买冰淇淋,我不认识那个姐姐。”青禾扯了扯她的衣角,“所以我没去。”
那个姐姐。
医院里的那个孩子,被当成了青禾。
“青禾你在家哪也别去!”林清商抓起车钥匙冲出门,边跑边拨沈渡的电话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没人接。
她挂断,再拨。
这次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。
再拨。
关机。
她一边开车一边拨了十七次,全部石沉大海。雨刷开到最大挡也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,整个城市像被泡在墨水里,路灯的光晕模糊成一团团橘**的泪。
二十分钟后,她冲进仁爱医院急救大厅。
走廊里有担架床被推着跑,护士举着输液瓶跟在旁边,床上的孩子浑身是血,脸上全是擦伤,肿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。但林清商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不是青禾。
那是青青。司机的女儿。
“林女士!”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跑过来,“孩子需要输血,您是*型血吗?”
“我是,但这不是我的孩子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不是青禾,这是司机家的女儿!我女儿在哪?!”
医生愣住,回头看了一眼护士。护士翻出登记本,脸色也变了:“救护车接到的报警说,现场有两个孩子被撞,一个重伤送了我们这里,一个轻伤被家长带走了——”
林清商掏出手机拨刘姐的号,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,那边传来刘姐哭哑了的声音:“**,青禾小姐不见了!她说要去找您,我回头就找不到她了——”
“你在哪?”
“游乐场旁边的巷子——**,我看到血了,好多血——救护车来了——**,我对不起您——”
林清商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去游乐场。
是来找她。
但她在医院。
有人把青禾引到了那条巷子。
她拨了110,接线员说游乐场周边确实接到一起儿童车祸报警,伤者已经被送往市中心医院。
林清商冲出仁爱医院,上车,发动引擎。雨大得几乎看不见路,她闯了三个红灯,车胎在积水上打滑,方向盘差点脱手。
市中心医院急救室的灯亮着。
她冲进去的时候,护士把她拦在门外:“家属在外面等!”
“我是**妈!”
护士松了手。林清商扑到ICU的玻璃窗前,看到青禾躺在里面,小小的身体插满了管子,脸上全是血,眼睛闭着,嘴唇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“孩子脑部严重受损,需要立刻手术,需要家属签字。”医生递过来一张纸。
林清商接过笔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。她签了字,抬头问医生:“我女儿……会没事吧?”
医生没有回答,转身进了手术室。
走廊里又剩下她一个人。
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,空调开得太冷,她穿着单薄的针织衫,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她抱紧自己的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,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。
她拿出手机,又开始拨沈渡的电话。
这一次通了,响了三声,被挂断。
再拨,再挂。
再拨,关机。
她改发微信:“女儿出车祸了,快来”
消息显示已读。
没有回复。
她又发:“沈渡,求你接电话”
已读。
然后,她看到了那个红色感叹号。
她被拉黑了。
走廊尽头的挂钟指向晚上十一点。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,已经亮了两个小时。林清商蹲在墙角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走廊里有其他病人家属路过,有人递给她一包纸巾,她说了声谢谢,声音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她拨了沈渡助理的电话。
“沈总在哪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问你他在哪!”
“……沈总在希尔顿酒店。”
“和谁?”
更长的沉默。
“何小姐。”
何曼妮。沙迦会何会长的独女。沈渡这两年生意上的“重要合作伙伴”。
林清商挂断电话,浑身的血液像被抽空了一样凉下去。
她想起今天下午沈渡出门前,亲了亲青禾的额头,笑着说:“爸爸今晚有应酬,乖。”
有应酬。
陪**。
青禾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的时候,她的丈夫、青禾的父亲,正在酒店的大床上搂着别的女人。
林清商站起身,走到ICU门口,透过玻璃窗看着女儿的脸。
青禾才四岁。她昨天还在她怀里撒娇,说“妈妈,我最爱你了”。今天早上她醒来第一件事是亲她的脸,说“妈妈早安”。
而现在,她躺在那里,浑身是血,管子插满了全身。
林清商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青禾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里?
刘姐说“她说要去找您”。但林清商今天没有去过游乐场,青禾知道的。她每天都会告诉女儿自己的行程,今天她说了要去见律师。
女儿没有理由突然跑去找她。
除非有人告诉她,妈妈在那里。
林清商的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。
一条来自沈渡的微信,发送时间是23:59。
“今天不回去了,乖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盯了整整一分钟。
然后打字:“女儿死了。”
还没发出去,又收到一条新消息:“在忙,别烦。明天再说。”
她删掉了那行字,发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手术室的红灯灭了。
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林清商看着他,嘴巴张开,发不出声音。
医生没有看她,低着头,白大褂上有一**暗红色的血渍。
“对不起,我们尽力了。”
凌晨零点零一分。
青禾被推出手术室,脸上盖着白布。林清商伸手掀开白布,摸了摸女儿的脸,已经凉了。
皮肤还是软的,像睡着了一样。
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一滴一滴砸在女儿惨白的脸上。她想哭出声,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,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护士想把她拉开,她甩开护士的手,把女儿从推车上抱起来,抱进怀里。
青禾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
林清商把脸埋进女儿冰凉的颈窝里,浑身都在发抖。她想起青禾出生那天,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放在她胸口,小东西闭着眼睛,嘴巴一张一合,像在找奶喝。她那时候想,这辈子什么都不重要了,只要这个小人儿好好的。
现在,这个小人儿不在了。
她抱了大概十分钟,或者一个小时,她不知道。最后是**来了,一位年长的警员轻声劝她:“林女士,孩子需要送到***了,我们要做尸检。”
尸检。
这个词像一把刀,扎进她的心口。
“我的女儿不是意外。”她说,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**看着她。
“她的车祸不是意外。”林清商重复了一遍,低头看着女儿的脸,“有人要杀她。”
她把青禾轻轻放回推车上,用白布盖好。护士推着车往***走,她跟在后面,高跟鞋踩在地砖上,发出空洞的响声。
走到***门口,她停下来,拿出手机,给女儿拍了一张照片。
然后她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、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声音:“小姐?”
“老魏,青禾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清商以为信号断了。
然后她听到了压抑的哭声。
“谁干的?”老魏问,声音哑了。
“我会查。”林清商说,“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小姐你说。”
“查沈渡今天一整天的行踪,精确到分钟。他见了谁,说了什么,去了哪里,全部查清楚。还有何曼妮,查她今天的所有行踪。”
老魏又沉默了几秒:“小姐,你怀疑——”
“我不怀疑。”林清商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女儿的母亲,“我确定。”
她挂了电话,转身走出***,走过长长的走廊,走过还亮着红灯的急救室,走过蹲在墙角哭泣的陌生人。
外面的雨还在下。
她站在医院门口,仰起头,雨水砸在她脸上,和眼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手机又震了。
沈渡发来一张照片,是酒店窗外的夜景,附了一行字:“雨真大,吵得睡不着。你也早点睡。”
凌晨一点。
女儿死了整一个小时。
她丈夫和**在一起,发微信让她早点睡。
林清商盯着那张照片,放大,再放大。
酒店的落地窗反射出两个人的影子——一个男人搂着一个女人。
男人是沈渡。
女人是何曼妮。
林清商把照片存了下来,然后打开青禾的手机——她来医院的时候从家里带出来的,屏幕上还有女儿按了一半的指纹锁。
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,拍摄于今天下午两点十三分。
是青禾的**,**是游乐场的旋转木马。她比着剪刀手,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。
但照片的角落里,拍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。
沈渡的司机老赵,站在旋转木马旁边,对着手机说话,嘴唇的形状恰好能辨认出几个字:“目标已到,可以动手。”
林清商放大,截图,保存。
然后她删除了一切记录,把青禾的手机关机,放进口袋。
雨越下越大,她站在雨里,全身湿透,像一尊雕塑。
很久之后,她低下头,对着手里那张女儿的照片,轻声说:“青禾,妈妈对不起你。”
她的声音被雨吞没了。
“妈妈发誓,所有害你的人,妈妈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远处,希尔顿酒店的顶层套房,灯还亮着。
同一场暴雨,笼罩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而这座城市的黑夜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