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青春，暗流涌动
入学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热得像是有人往空气里泼了一盆滚水。，每天都躺在竹席上听蝉鸣。她家的院子不大，墙角种了棵石榴树，花开得火红火红的，像是拼了命要把整个夏天烧完。**每次从外面回来都带着一身热气，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：“还不起来？天天那么懒，有哪个高中会要你噢。”，在一个燥热的下午，通知书终于到了。，手都在抖。县一中，录取了。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，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——这下好了，不用复读了，不用被**念叨了，不用那个练该死的800了。“你那个体育，要不是申请免考，你咋好上？”她爸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。，然后把通知书捂在胸口，理直气壮地说：“那也是考上了。”，甚至是烂。烂到什么程度呢？八百米跑到一半就感觉自己的肺要炸了，立定跳远跳出来的距离还没有她身高的一半。体育中考前几天她果断拿自己的哮喘病例提交了免考申请，老师看了看她的体育成绩记录，叹了口气，签了字。拿了个及格分，混进了县一中。，天还没亮李燕就醒了。毕竟是第一天去县一中，比较激动。她把衣服穿好，对着镜子照了半天。镜子里的姑娘剪着短发，露出两只耳朵，看起来像个清秀的男孩子。她随意拨了拨刘海，觉得还行，至少精神。，叮嘱她好好吃饭。李燕扒了几口面就吃不下了，拎着书包往外走。从她家到县一中，骑自行车要十分钟。她蹬着她那辆凤凰牌的老式自行车，车链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，像是一个老人在清晨打了个哈欠。七点钟的太阳已经有些晃眼了，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被照得发亮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地响。。两根大柱子立在那里，上面架着一道水泥横梁，写着“XX县中学”几个大字，字上刷了金粉，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门口已经停满了自行车，李燕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位置，把她的凤凰挤了进去，旁边一辆崭新的山地车，让她多看了两眼。。有穿着校服的高年级学生，有穿着新衣服的新生，有陪着来的家长。李燕一个人来的，她觉得多大点事啊，还用得着家长送？可当她挤进人群，看到公告栏前黑压压的一片脑袋时，心里还是虚了一下，她想，一个人确实也有点累。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李燕踮着脚尖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，又从最后一张看到第一张，愣是没找到自己的名字。她急了，又看了一遍，还是没有。“不会吧？”李燕皱着眉头，心想这县一中气性也太大了，不就是体育免考吗，至于把她除名？她开始回忆自己填报名表的时候有没有写错名字，有没有漏签字，想来想去觉得都没有，于是更加确信是打印的问题。，身后突然有人拍了她一下。“李燕！原来你在这！”
李燕一回头，看见一张圆圆的、笑得眼睛成月牙的脸。是周慧，她从小学就开始认识并一直玩到一起的好朋友，周慧和李燕差不多高，扎着马尾，皮肤白白的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，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姑娘。
“你找着了？”李燕赶紧问。
“找着了找着了，”周慧说，“我刚才从那边看的，你在十一班。十一班那张纸在最边上，你没看到吧。”
“十一？”李燕皱了皱眉，“怎么感觉这个数字有点像光棍呢……”
“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装的什么呀？”周慧笑着戳了一下她的脑袋，“行了行了，快去报到吧，我也得去找我的班了，我在十八班。”
两个人分开的时候，周慧回头说了一句：“中午一起吃饭啊！”
李燕挥了挥手，朝十一班的教室走去。
教学楼是四层的红砖楼，墙面上爬了些爬山虎，绿油油的，风吹过来的时候像一片绿色的波浪。李燕沿着走廊一间接一间地找过去，终于在最东边的角落看到了“高一（11）班”的门牌。
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，推门进去了。
教室里已经坐了小半的人，三三两两地聊着天。李燕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全场的座位分布，脑子里迅速计算哪个位置视野好、离空调近、不容易被老师注意到。她的目光掠过讲台——***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，穿着白衬衫，肚子把衬衫撑得圆滚滚的，脸上带着一种憨厚的笑，看起来好说话得不像话。
“这班主任应该不凶。”李燕在心里默默下了结论。
然后她的目光继续往后扫，扫到第三排的时候，突然定住了。
那是一个男生，正低着头在填表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，外面套了外套，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，露出里面的领口。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，鼻梁很高，睫毛很长，低着头的时候还能看到浓密的睫毛。他填表的手很好看，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得很整齐。
李燕当场愣在原地。
倒不是说她没见过帅哥，但是在自己班里出现这种级别的帅哥，这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。她还记得初中那三年，班里男生的颜值水平用一个字概括就是“惨”，两个字就是“凄惨”。她自己剪完短发之后，居然被班里的人叫“班草”，这得是多稀少才能叫出来的外号？
每次隔壁班有个好看的男生，她们班的女生就要趴在窗户上看半天，然后回来唉声叹气半天，感叹命运不公。李燕那时候就发誓，高中一定要去一个帅哥多的班。
没想到老天爷这么给面子，开学第一天就安排上了。
李燕不动声色地走过去，找了个离那个男生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，假装若无其事地在桌子上铺开报名表。她填表的时候余光一直往那边瞟，瞟了三次才差不多看清他的脸，感觉有点斜视了。
填完报名表交上去的时候，李燕特意绕了一下路，从他的桌子旁边经过。她想看看他的名字，可惜那张表被他的胳膊肘压住了，只看到一个“杰”字。
李燕默默记下了，然后走出了教室。
校园里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，就在教学楼前面的花坛正中央。这棵树据说比学校的年纪还大，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，树冠铺开来，遮了一**阴凉。树底下有几个女生正在聊天，笑声脆生生的。李燕经过的时候，一片香樟叶子飘下来，刚好落在她的肩膀上。她拿起来看了看，叶子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，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她想起小学的时候，学校操场边上也有一排香樟树，夏天的时候她们就在树荫下跳皮筋，玩抓人游戏。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好慢，慢到一节课好像永远也上不完。现在一转眼，她已经是个高中生了。
时间这东西，说起来真有意思。
李燕在校园里溜达了一圈，碰见了好几个初中同学，互相打了招呼，寒暄了几句。有一个原来跟她不太对付的女生，见了面居然也挺热情地说“哎呀你也在这儿啊”，好像以前那些不愉快从来没发生过一样。
李燕觉得挺奇妙的，大概这就是新开始吧。到了一个新地方，所有人都自动获得了一张新的脸，过去的事情就像擦掉的粉笔字，虽然痕迹还在，但已经不那么重要了。好多人选择忽略一些事情了。
下午没事，李燕回了家，睡了个午觉。她做了一个梦，梦见自己在操场上跑步，怎么也跑不到终点，周围的同学都在笑她。她醒来的时候后背都是汗，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，想起晚上的晚自习，莫名有些紧张。
晚自习是重头戏。
每个入学的新生都要上的第一个晚自习，说是为了让同学们互相认识，熟悉环境。李燕觉得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得很，真实的目的无非就是让她们提前适应高中生活的节奏，好为接下来三年的压榨做准备。
她到教室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夏末的傍晚来得比较晚，六点半的时候天还亮着，西边的天空烧了一片橘红色的晚霞，把教室的窗玻璃染成了暖色调。教室里的大吊扇呼呼地转着，搅动着一屋子闷热和新鲜人的躁动。
班主任果然就是白天那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，姓叶，教物理的，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，每一句话的末尾都要加一个“啊——”，拖得长长的，像是舍不得把话说完。
“同学们好，我是你们的班主任，姓叶啊——”他站在***，擦了一把汗，笑眯眯地说，“今天晚上呢，也没什么正事，大家互相认识认识，做个自我介绍啊——从第一组第一个开始，一个一个来啊——”
话音一落，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椅子挪动的声响。李燕的心猛地提了起来，她坐的是第三组，按顺序过一会儿就轮到她了。她的手心开始出汗，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校服的下摆。
第一个上去的是第一组第一排的一个男生，个子不高，戴眼镜，说话声音很轻，说了句“我叫张伟”就下去了。班主任有点不满意，在边上鼓励说：“多说几句啊，介绍一下自己的兴趣爱好嘛，让同学们多了解了解你啊——”
有了班主任的鼓励，后面的人胆子大了一些。有人说自己喜欢打篮球，有人说自己喜欢听歌，有人说自己喜欢弹吉他。有一个男生直接喊了一句“有没有玩王者的，加个好友啊”，班主任赶紧摆手：“这可不兴说啊，不提倡，不支持，不可以啊——”
轮到李燕的时候，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她从座位上站起来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，一步一步挪上讲台。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，她觉得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针，扎得她浑身不自在。
“大家好，我叫李燕。”
六个字，说完她就卡壳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兴趣爱好，可是想了半天，她有什么兴趣爱好呢？她不爱打球，不爱听歌，不爱玩游戏，连追星都不怎么追。她除了会看点书、做点题，好像什么也不会。
教室安静了两秒钟，李燕觉得那两秒钟像两个世纪那么长。她的脸烧得发烫，耳朵根子都红了，然后她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：
“我、我没什么兴趣爱好，谢谢大家。”
说完她转身就走，左脚踩了右脚，差点绊倒在讲台的台阶上。她赶紧扶了一下讲桌，稳住身子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座位上。
坐下的时候，她的脸还是红的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低着头，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本子，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她后桌的女生轻轻拍了她一下，小声说：“没事的，我上去肯定比你还紧张。”
李燕回过头，冲那个女生笑了笑，心里稍微平静了些。
一个一个介绍过去，班上几十号人，真正让李燕记住的没几个。除了那个报名时看到的帅哥，她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，叫郭屿杰，名字和人一样好看。还有一个坐在她前面两排的男生，这人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了足足好几分钟，从名字的来历说到星座血型，从兴趣爱好说到人生理想，说得眉飞色舞，手舞足蹈，好像全世界的聚光灯都打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他说自己初中时拿过县里的**比赛一等奖，打篮球可以单手扣篮，打游戏是全区排名前一百的。他说完还朝全班抛了个自以为很帅的眼神，引来了几声善意的嘘声。
李燕当时就想，这人可真是够装的。
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叫的，反正“装哥”这个外号就这么传开了，从开学第一天叫到毕业那天，谁也没想起来他的真名叫什么。
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。
自我介绍结束后，班主任开始分座位。
分座位这件事，是每个班主任的保留节目，也是决定接下来一整个学期命运的关键时刻。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***的座位表，计算着自己跟谁坐、离谁近、是不是在空调下面。
黄老师拿着座位表，用一种大家还没习惯的拖长音调念名字：“第一组第一排，王浩、李明、张婷啊——”
教室里开始骚动起来，椅子吱嘎地响，书包哗啦地响。李燕抱着书包站在走廊上等着叫自己的名字，李燕身边站着的是一个她还不认识的女生，扎着低马尾，戴着细框眼镜，安安静静的。
这个女生叫苏晚，李燕刚才跟她聊了几句，发现两个人居然住同一个方向，以后可以一起骑车回家。苏晚说话声音不大，但是很有条理，笑起来也是淡淡的，像春天的薄雾，不太热，但很舒服。
“第三组**排，苏晚、李燕、……”
李燕听到自己和苏晚的名字连在一起，心里一喜，赶紧凑到苏晚身边，打算和她做同桌。两个人正要往指定的位置走，苏晚忽然拉了拉李燕的袖子，小声说：“我想坐靠窗的位置，你呢？”
李燕当然也想坐靠窗。靠窗的位置意味着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，可以看到香樟树的枝叶在风里摇晃，可以在上课走神的时候数一数飞过的鸟，还意味着下课的时候趴在桌上晒太阳。靠窗的位置，几乎是每个高中生的梦想。
“我也想。”李燕老实地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同时迈开了步子，她们都想坐窗边，可是教室里的座位是三个一排的，窗边的位置只有一个。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李燕看着苏晚，苏晚看着李燕。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先开口，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“那个……”李燕正要说什么，班主任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：“苏晚，李燕，你们两个等一下啊——我刚才念错了，你们不坐那里，到这边来。”
班主任挥了挥手，把她们俩指到了中间一组的后排，这下子不用犹豫了，都不靠窗。李燕心里有点不爽，觉得班主任这是在替她做决定，剥夺了她选择座位的神圣**。她瘪着嘴走过去，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扔，一**坐下来，正要跟苏晚吐槽两句，一抬头。
愣了。
她前面坐着的，不就是那个报名时看到的帅哥吗？
郭屿杰侧过身来，正要跟旁边的男生说话，刚好跟李燕的目光撞上了。他愣了一下，然后微微点了点头，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李燕的脑子在这一刻宕机了零点几秒，然后飞快地重启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了镇定。她也很自然地朝他点了点头，甚至还在脸上挂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然后她转过头去看苏晚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：“苏晚苏晚，你前面那个人是谁啊？”
苏晚看了一眼座位表，说：“郭屿杰啊，刚才不都自我介绍了吗？”
“哦，”李燕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，“名字还挺好听的。”
苏晚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但嘴角弯了弯。
李燕这一排是三个人的座位，她坐中间，苏晚在左边，右边还空着一个位置，不知道是谁。这时候班主任又开始念名字了：“**组第三排，刘畅、……”
念了半天，李燕右边那个位置始终没有人来坐。一直到分座位接近尾声的时候，一个穿着球鞋、校服拉链拉到最底下、里面穿着一件花里胡哨T恤的男生小跑着进了教室，手里还拿着一瓶冰红茶，满头大汗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，来晚了来晚了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找座位，看到李燕旁边的空位，眼睛一亮，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，一**坐下，拧开冰红茶灌了一大口。
李燕看着他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，心想这是谁啊。
那个男生喝完水，大大咧咧地朝李燕伸出一只手：“你好，我叫林一木，以后就是同学了，请多关照啊！”
他的手掌很大，骨节粗壮，指腹上有薄薄的茧，像是经常打球磨出来的。李燕愣了一下，然后回答，“我叫李燕。”
“李燕？”林一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看了她一眼，突然问了一句让李燕差点**的话，“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啊？”
李燕一下子就懵了，“你看不出来吗？”
林一木这才反应过来，赶紧摆手：“不是不是，我就是看你短发又白净，以为……”他越解释越乱，索性闭嘴了，挠了挠头，冲李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李燕本想发火，看他那副样子又觉得好笑，哼了一声，没再理他。
分完座位之后，教室里总算安静了一些。黄老师站在***又讲了几句校规校纪，无非是不能迟到早退、不能打架斗殴、不能谈恋爱。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，他的目光很随意地扫过全班，好像在说“我知道你们不会”，又好像在说“我知道你们会”。
李燕在这时候偷偷看了郭屿杰一眼。
他坐得笔直，正在认真地听班主任讲话，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好看。他前面的桌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笔袋和一本崭新的笔记本，一切整整齐齐，像是从没被人动过。
讲完话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，教室里闹腾起来。林一木第一个坐不住了，转过身来跟李燕搭话：“诶，你老家哪里的？”
“本县的。”李燕惜字如金。
“我也本县的！”林一好像找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共同点，兴奋地拍了拍桌子，“你哪个初中毕业的？”
“城北中学。”
“城北？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张……”林一说了一个名字，李燕摇了摇头。他又说了几个名字，李燕继续摇头。他有点尴尬，挠了挠头说：“反正以后就认识了。”
这时候，坐在前面的郭屿杰忽然转过身来。
他面对着李燕和苏晚，脸上带着一个很淡的笑，说：“我们四个好像是一个小组的。”
李燕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分组表。果然，他们四个被分在了同一个学习小组。郭屿杰是组长，林一木是副组长，李燕和苏晚是组员。
“那就认识一下吧，”郭屿杰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“我叫郭屿杰，喜欢打篮球，也喜欢听歌。以后大家一起努力。”
“我叫林一木，”林一木抢着说，“喜欢打篮球，打游戏，吃好吃的，睡觉。”
“我叫苏晚，”她说，“喜欢看书，喜欢安静。”
轮到李燕了，她想了想说：“我叫李燕，喜欢……算了，我还真没什么喜欢的。就这样吧。”
四个人面面相觑，安静了两秒钟，然后不知道谁先笑的，四个人的笑声像炸开的水花，突然泼了一桌子。
坐在旁边的几个同学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嫌弃的复杂表情。在这个每个人都在努力表现得成熟稳重的开学第一天，他们四个的笑声显得格外张扬，也格外孩子气。
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，教学楼的灯光亮得刺眼。蝉还在叫，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，跟教室里的人声混在一起，成了一首聒噪又热闹的交响乐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，脚步声一下一下的，很有节奏，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。
李燕靠着椅子，听着身边的人在说话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预感。她和这些人，接下来三年的故事，一定不会太平淡。
她的预感，后来证明是对的。
而那些故事，等她很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来，每一帧都像**光浸泡过的底片，即使褪了色，轮廓也依然清晰。
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，青春最**的地方，就是它太美好了，美好到你身在其中时，根本察觉不到。
就像你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停，只知道它吹过你脸颊的时候，很热。
李燕一回头，看见一张圆圆的、笑得眼睛成月牙的脸。是周慧，她从小学就开始认识并一直玩到一起的好朋友，周慧和李燕差不多高，扎着马尾，皮肤白白的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，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姑娘。
“你找着了？”李燕赶紧问。
“找着了找着了，”周慧说，“我刚才从那边看的，你在十一班。十一班那张纸在最边上，你没看到吧。”
“十一？”李燕皱了皱眉，“怎么感觉这个数字有点像光棍呢……”
“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装的什么呀？”周慧笑着戳了一下她的脑袋，“行了行了，快去报到吧，我也得去找我的班了，我在十八班。”
两个人分开的时候，周慧回头说了一句：“中午一起吃饭啊！”
李燕挥了挥手，朝十一班的教室走去。
教学楼是四层的红砖楼，墙面上爬了些爬山虎，绿油油的，风吹过来的时候像一片绿色的波浪。李燕沿着走廊一间接一间地找过去，终于在最东边的角落看到了“高一（11）班”的门牌。
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，推门进去了。
教室里已经坐了小半的人，三三两两地聊着天。李燕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全场的座位分布，脑子里迅速计算哪个位置视野好、离空调近、不容易被老师注意到。她的目光掠过讲台——***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，穿着白衬衫，肚子把衬衫撑得圆滚滚的，脸上带着一种憨厚的笑，看起来好说话得不像话。
“这班主任应该不凶。”李燕在心里默默下了结论。
然后她的目光继续往后扫，扫到第三排的时候，突然定住了。
那是一个男生，正低着头在填表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，外面套了外套，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，露出里面的领口。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，鼻梁很高，睫毛很长，低着头的时候还能看到浓密的睫毛。他填表的手很好看，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得很整齐。
李燕当场愣在原地。
倒不是说她没见过帅哥，但是在自己班里出现这种级别的帅哥，这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。她还记得初中那三年，班里男生的颜值水平用一个字概括就是“惨”，两个字就是“凄惨”。她自己剪完短发之后，居然被班里的人叫“班草”，这得是多稀少才能叫出来的外号？
每次隔壁班有个好看的男生，她们班的女生就要趴在窗户上看半天，然后回来唉声叹气半天，感叹命运不公。李燕那时候就发誓，高中一定要去一个帅哥多的班。
没想到老天爷这么给面子，开学第一天就安排上了。
李燕不动声色地走过去，找了个离那个男生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，假装若无其事地在桌子上铺开报名表。她填表的时候余光一直往那边瞟，瞟了三次才差不多看清他的脸，感觉有点斜视了。
填完报名表交上去的时候，李燕特意绕了一下路，从他的桌子旁边经过。她想看看他的名字，可惜那张表被他的胳膊肘压住了，只看到一个“杰”字。
李燕默默记下了，然后走出了教室。
校园里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，就在教学楼前面的花坛正中央。这棵树据说比学校的年纪还大，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，树冠铺开来，遮了一**阴凉。树底下有几个女生正在聊天，笑声脆生生的。李燕经过的时候，一片香樟叶子飘下来，刚好落在她的肩膀上。她拿起来看了看，叶子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，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她想起小学的时候，学校操场边上也有一排香樟树，夏天的时候她们就在树荫下跳皮筋，玩抓人游戏。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好慢，慢到一节课好像永远也上不完。现在一转眼，她已经是个高中生了。
时间这东西，说起来真有意思。
李燕在校园里溜达了一圈，碰见了好几个初中同学，互相打了招呼，寒暄了几句。有一个原来跟她不太对付的女生，见了面居然也挺热情地说“哎呀你也在这儿啊”，好像以前那些不愉快从来没发生过一样。
李燕觉得挺奇妙的，大概这就是新开始吧。到了一个新地方，所有人都自动获得了一张新的脸，过去的事情就像擦掉的粉笔字，虽然痕迹还在，但已经不那么重要了。好多人选择忽略一些事情了。
下午没事，李燕回了家，睡了个午觉。她做了一个梦，梦见自己在操场上跑步，怎么也跑不到终点，周围的同学都在笑她。她醒来的时候后背都是汗，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，想起晚上的晚自习，莫名有些紧张。
晚自习是重头戏。
每个入学的新生都要上的第一个晚自习，说是为了让同学们互相认识，熟悉环境。李燕觉得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得很，真实的目的无非就是让她们提前适应高中生活的节奏，好为接下来三年的压榨做准备。
她到教室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夏末的傍晚来得比较晚，六点半的时候天还亮着，西边的天空烧了一片橘红色的晚霞，把教室的窗玻璃染成了暖色调。教室里的大吊扇呼呼地转着，搅动着一屋子闷热和新鲜人的躁动。
班主任果然就是白天那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，姓叶，教物理的，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，每一句话的末尾都要加一个“啊——”，拖得长长的，像是舍不得把话说完。
“同学们好，我是你们的班主任，姓叶啊——”他站在***，擦了一把汗，笑眯眯地说，“今天晚上呢，也没什么正事，大家互相认识认识，做个自我介绍啊——从第一组第一个开始，一个一个来啊——”
话音一落，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椅子挪动的声响。李燕的心猛地提了起来，她坐的是第三组，按顺序过一会儿就轮到她了。她的手心开始出汗，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校服的下摆。
第一个上去的是第一组第一排的一个男生，个子不高，戴眼镜，说话声音很轻，说了句“我叫张伟”就下去了。班主任有点不满意，在边上鼓励说：“多说几句啊，介绍一下自己的兴趣爱好嘛，让同学们多了解了解你啊——”
有了班主任的鼓励，后面的人胆子大了一些。有人说自己喜欢打篮球，有人说自己喜欢听歌，有人说自己喜欢弹吉他。有一个男生直接喊了一句“有没有玩王者的，加个好友啊”，班主任赶紧摆手：“这可不兴说啊，不提倡，不支持，不可以啊——”
轮到李燕的时候，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她从座位上站起来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，一步一步挪上讲台。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，她觉得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针，扎得她浑身不自在。
“大家好，我叫李燕。”
六个字，说完她就卡壳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兴趣爱好，可是想了半天，她有什么兴趣爱好呢？她不爱打球，不爱听歌，不爱玩游戏，连追星都不怎么追。她除了会看点书、做点题，好像什么也不会。
教室安静了两秒钟，李燕觉得那两秒钟像两个世纪那么长。她的脸烧得发烫，耳朵根子都红了，然后她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：
“我、我没什么兴趣爱好，谢谢大家。”
说完她转身就走，左脚踩了右脚，差点绊倒在讲台的台阶上。她赶紧扶了一下讲桌，稳住身子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座位上。
坐下的时候，她的脸还是红的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低着头，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本子，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她后桌的女生轻轻拍了她一下，小声说：“没事的，我上去肯定比你还紧张。”
李燕回过头，冲那个女生笑了笑，心里稍微平静了些。
一个一个介绍过去，班上几十号人，真正让李燕记住的没几个。除了那个报名时看到的帅哥，她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，叫郭屿杰，名字和人一样好看。还有一个坐在她前面两排的男生，这人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了足足好几分钟，从名字的来历说到星座血型，从兴趣爱好说到人生理想，说得眉飞色舞，手舞足蹈，好像全世界的聚光灯都打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他说自己初中时拿过县里的**比赛一等奖，打篮球可以单手扣篮，打游戏是全区排名前一百的。他说完还朝全班抛了个自以为很帅的眼神，引来了几声善意的嘘声。
李燕当时就想，这人可真是够装的。
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叫的，反正“装哥”这个外号就这么传开了，从开学第一天叫到毕业那天，谁也没想起来他的真名叫什么。
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。
自我介绍结束后，班主任开始分座位。
分座位这件事，是每个班主任的保留节目，也是决定接下来一整个学期命运的关键时刻。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***的座位表，计算着自己跟谁坐、离谁近、是不是在空调下面。
黄老师拿着座位表，用一种大家还没习惯的拖长音调念名字：“第一组第一排，王浩、李明、张婷啊——”
教室里开始骚动起来，椅子吱嘎地响，书包哗啦地响。李燕抱着书包站在走廊上等着叫自己的名字，李燕身边站着的是一个她还不认识的女生，扎着低马尾，戴着细框眼镜，安安静静的。
这个女生叫苏晚，李燕刚才跟她聊了几句，发现两个人居然住同一个方向，以后可以一起骑车回家。苏晚说话声音不大，但是很有条理，笑起来也是淡淡的，像春天的薄雾，不太热，但很舒服。
“第三组**排，苏晚、李燕、……”
李燕听到自己和苏晚的名字连在一起，心里一喜，赶紧凑到苏晚身边，打算和她做同桌。两个人正要往指定的位置走，苏晚忽然拉了拉李燕的袖子，小声说：“我想坐靠窗的位置，你呢？”
李燕当然也想坐靠窗。靠窗的位置意味着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，可以看到香樟树的枝叶在风里摇晃，可以在上课走神的时候数一数飞过的鸟，还意味着下课的时候趴在桌上晒太阳。靠窗的位置，几乎是每个高中生的梦想。
“我也想。”李燕老实地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同时迈开了步子，她们都想坐窗边，可是教室里的座位是三个一排的，窗边的位置只有一个。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李燕看着苏晚，苏晚看着李燕。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先开口，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“那个……”李燕正要说什么，班主任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：“苏晚，李燕，你们两个等一下啊——我刚才念错了，你们不坐那里，到这边来。”
班主任挥了挥手，把她们俩指到了中间一组的后排，这下子不用犹豫了，都不靠窗。李燕心里有点不爽，觉得班主任这是在替她做决定，剥夺了她选择座位的神圣**。她瘪着嘴走过去，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扔，一**坐下来，正要跟苏晚吐槽两句，一抬头。
愣了。
她前面坐着的，不就是那个报名时看到的帅哥吗？
郭屿杰侧过身来，正要跟旁边的男生说话，刚好跟李燕的目光撞上了。他愣了一下，然后微微点了点头，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李燕的脑子在这一刻宕机了零点几秒，然后飞快地重启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了镇定。她也很自然地朝他点了点头，甚至还在脸上挂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然后她转过头去看苏晚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：“苏晚苏晚，你前面那个人是谁啊？”
苏晚看了一眼座位表，说：“郭屿杰啊，刚才不都自我介绍了吗？”
“哦，”李燕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，“名字还挺好听的。”
苏晚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但嘴角弯了弯。
李燕这一排是三个人的座位，她坐中间，苏晚在左边，右边还空着一个位置，不知道是谁。这时候班主任又开始念名字了：“**组第三排，刘畅、……”
念了半天，李燕右边那个位置始终没有人来坐。一直到分座位接近尾声的时候，一个穿着球鞋、校服拉链拉到最底下、里面穿着一件花里胡哨T恤的男生小跑着进了教室，手里还拿着一瓶冰红茶，满头大汗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，来晚了来晚了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找座位，看到李燕旁边的空位，眼睛一亮，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，一**坐下，拧开冰红茶灌了一大口。
李燕看着他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，心想这是谁啊。
那个男生喝完水，大大咧咧地朝李燕伸出一只手：“你好，我叫林一木，以后就是同学了，请多关照啊！”
他的手掌很大，骨节粗壮，指腹上有薄薄的茧，像是经常打球磨出来的。李燕愣了一下，然后回答，“我叫李燕。”
“李燕？”林一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看了她一眼，突然问了一句让李燕差点**的话，“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啊？”
李燕一下子就懵了，“你看不出来吗？”
林一木这才反应过来，赶紧摆手：“不是不是，我就是看你短发又白净，以为……”他越解释越乱，索性闭嘴了，挠了挠头，冲李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李燕本想发火，看他那副样子又觉得好笑，哼了一声，没再理他。
分完座位之后，教室里总算安静了一些。黄老师站在***又讲了几句校规校纪，无非是不能迟到早退、不能打架斗殴、不能谈恋爱。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，他的目光很随意地扫过全班，好像在说“我知道你们不会”，又好像在说“我知道你们会”。
李燕在这时候偷偷看了郭屿杰一眼。
他坐得笔直，正在认真地听班主任讲话，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好看。他前面的桌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笔袋和一本崭新的笔记本，一切整整齐齐，像是从没被人动过。
讲完话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，教室里闹腾起来。林一木第一个坐不住了，转过身来跟李燕搭话：“诶，你老家哪里的？”
“本县的。”李燕惜字如金。
“我也本县的！”林一好像找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共同点，兴奋地拍了拍桌子，“你哪个初中毕业的？”
“城北中学。”
“城北？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张……”林一说了一个名字，李燕摇了摇头。他又说了几个名字，李燕继续摇头。他有点尴尬，挠了挠头说：“反正以后就认识了。”
这时候，坐在前面的郭屿杰忽然转过身来。
他面对着李燕和苏晚，脸上带着一个很淡的笑，说：“我们四个好像是一个小组的。”
李燕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分组表。果然，他们四个被分在了同一个学习小组。郭屿杰是组长，林一木是副组长，李燕和苏晚是组员。
“那就认识一下吧，”郭屿杰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“我叫郭屿杰，喜欢打篮球，也喜欢听歌。以后大家一起努力。”
“我叫林一木，”林一木抢着说，“喜欢打篮球，打游戏，吃好吃的，睡觉。”
“我叫苏晚，”她说，“喜欢看书，喜欢安静。”
轮到李燕了，她想了想说：“我叫李燕，喜欢……算了，我还真没什么喜欢的。就这样吧。”
四个人面面相觑，安静了两秒钟，然后不知道谁先笑的，四个人的笑声像炸开的水花，突然泼了一桌子。
坐在旁边的几个同学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嫌弃的复杂表情。在这个每个人都在努力表现得成熟稳重的开学第一天，他们四个的笑声显得格外张扬，也格外孩子气。
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，教学楼的灯光亮得刺眼。蝉还在叫，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，跟教室里的人声混在一起，成了一首聒噪又热闹的交响乐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，脚步声一下一下的，很有节奏，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。
李燕靠着椅子，听着身边的人在说话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预感。她和这些人，接下来三年的故事，一定不会太平淡。
她的预感，后来证明是对的。
而那些故事，等她很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来，每一帧都像**光浸泡过的底片，即使褪了色，轮廓也依然清晰。
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，青春最**的地方，就是它太美好了，美好到你身在其中时，根本察觉不到。
就像你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停，只知道它吹过你脸颊的时候，很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