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城大院

来源:fanqie 作者:憾山的雪舞 时间:2026-06-09 10:01 阅读:85
春城大院刘燃刘建设最新全本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春城大院(刘燃刘建设)
大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离****不远。“大院”,都叫“宿舍”。几栋三层红砖楼,围成一个院子,院门口有个传达室,看门的是个姓孙的老头,山东人,说话嗓门大,爱管闲事。院子里住了二十几户人家,都是市直机关的。刘燃家在三号楼二楼,两室一厅,厕所和厨房是两家共用。对门住的是财政局的一个科长,姓马,他媳妇姓丁,在副食品商店当售货员。刘燃小时候管她叫丁姨,丁姨人好,逢年过节从商店带回来槽子糕、炉果、核桃酥,分给邻居孩子一人一块。丁姨长得胖乎乎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孩子们都喜欢她。有一回刘燃生病,丁姨还专门给他送来一罐黄桃罐头,说:“小孩生病就得吃罐头,一吃就好。”刘燃吃了,病真的好了。,以前是堆杂物的,后来闲置了。棚子旁边有块空地,夏天长满野草,冬天积雪一踩一个坑。那是孩子们的地盘。刘燃三岁时就在那里跟人干仗,五岁时带着一帮孩子在那儿烤土豆,六岁时在那里跟邻居小孩比赛摔跤。那块空地上留下了他整个童年最鲜活的记忆。。,是坐在自行车大梁上。每天早上七点,姥爷准时推车出门,他坐在大梁上,两只手抓着车把中间。姥爷骑得不快,一边骑一边跟他说话。“燃燃,看,那是****。燃燃,那是百货大楼。燃燃,那是省委。”,就嗯嗯地应着。风刮在脸上,凉凉的,他把脸埋进姥爷的大衣里,闻见一股**味和肥皂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那味道他一辈子都记得。,黑色的,横梁上包着黑色的胶带,是姥姥怕硌着孩子缠上去的。车铃是铜的,按下去叮铃铃响,声音清脆。刘燃小时候最爱按车铃,姥爷不拦他,由着他按。有一回他把车铃按坏了,姥爷没生气,推去修车摊修好了,回来跟他说:“以后轻点按。”刘燃说知道了,但下次还是使劲按,姥爷只是摇摇头,笑了笑。,姥爷骑车带他去市委,路滑,自行车摔了。刘燃从大梁上飞出去,趴在雪地里,吃了一嘴雪。他没哭,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雪,回头看姥爷。,坐在地上,自行车压在腿上。“姥爷,你没事吧?”,然后笑了。他站起来,把自行车扶起来,检查了一下刘燃,问他摔着没有。
刘燃说:“没有。雪厚。”
姥爷拍拍他脑袋:“好小子,摔了不哭。”
那天姥爷没去市委,带着他回家了。妈妈问咋回来了,姥爷说:“摔了。”妈妈吓得脸都白了,检查了半天,发现哪儿都没事,才松了口气。
晚上,姥爷对爸爸说:“这孩子,胆子大,身子骨也结实。好好培养。”
爸爸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看着儿子,心里想:这孩子像谁呢?像他姥爷?还是像自己?他自己小时候可没这么虎。
从大院到市委骑车大约二十分钟,路两边是高大的杨树,夏天的时候枝叶茂密,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。秋天的时候,杨树叶子变黄,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掉,铺满一地。刘燃最喜欢秋天坐在姥爷的自行车上,因为可以踩地上的落叶,咯吱咯吱响。冬天最难受,风像刀子一样割脸,姥爷就把围巾解下来,把刘燃的脑袋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
姥爷有辆吉普车,苏联产的嘎斯,停在大院后头的**里。
刘燃小时候眼馋,看小孙叔叔开着进进出出,就想上去坐坐。那车是墨绿色的,擦得锃亮,发动机一响,轰轰的,威风极了。小孙叔叔是姥爷的司机,也是山东老乡,跟着姥爷二十多年了。他从部队转业的时候,本来可以回老家安排个好工作,但他不走,说要跟着团长。姥爷说跟着我干啥?小孙说干啥都行,给您开车。姥爷笑了笑,没再拦他。
小孙叔叔不光车开得好,还会修车。有一回车子半路抛锚了,他下来捣鼓了一会儿就好了,拍拍手上的油,说:“团长,走吧。”姥爷问他咋回事,他说:“化油器堵了,通了一下就好了。”姥爷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刘燃后来听姥爷跟别人说:“小孙这人,技术好,人品更好,从不多嘴。”
有一回刘燃趁姥爷不注意,爬上去,在驾驶座上摸方向盘。方向盘冰冰凉的,他抓着转了两下,心里美滋滋的。他学着大人的样子,嘴里发出“嘟嘟”的声音,假装自己在开车。
“刘燃!”姥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他吓了一跳,赶紧缩手。
姥爷走过来,脸沉下来,一把把他抱下来。动作挺粗的,跟平时那个温和的姥爷不一样。刘燃从没见过姥爷这么严肃,吓得不敢吭声。
姥爷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这是**的车,不是咱们家的。只有工作才能开车。姥爷是给**办事的,车是**配的,不是姥爷自己的。记住了?”
刘燃点点头。
姥爷的脸色缓和下来,摸摸他的脑袋:“记住了就好。”
后来刘燃大了,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。姥爷不是不让他玩车,姥爷是在教他一个道理——公是公,私是私,分得清。这个道理,他记了一辈子。
小孙叔叔不仅是司机,还是姥爷的半个警卫员。姥爷出门开会,他就在车里等着,一等就是半天,从不抱怨。有一回姥爷开会开到晚上十点多,小孙叔叔就在车里睡了一觉,醒来脖子落枕了,歪着脖子开了好几天车。姥爷问他咋了,他说没事,睡觉姿势不对。姥爷没再问,但第二天让妈妈给小孙叔叔送了一副膏药。
小孙叔叔的老家在山东临沂,家里还有老娘和兄弟。他每年过年回一次家,带回去的东西总是两大包——姥爷让妈妈准备的,有米面油,有衣服,还有给老人带的补品。小孙叔叔不要,姥爷说:“不是给你的,是给大娘(小孙母亲)的。”小孙叔叔就不吭声了。有一年小孙叔叔的母亲生病,姥爷知道了,让妈妈寄了五百块钱过去。小孙叔叔知道后,眼圈红了,说:“团长,我……我……”姥爷摆摆手:“别说了,应该的。”
那辆嘎斯69后来开了二十多年,到报废那天,小孙叔叔开着送去回收站,姥爷站在大院里,看着车子开走,站了很久。刘燃那时候还小,不懂姥爷为什么站那么久。后来他懂了,那辆车跟着姥爷风里来雨里去,见证了他从市长到被批斗再到**的全过程,是老伙计了。

晚上七点,姥爷准时看新闻联播。
那会儿电视还是黑白的,十二寸,放在客厅的柜子上。天线得用手调,信号不好时候全是雪花。七点一到,新闻联播的前奏一响,姥爷就坐到沙发上了。
然后邻居就来了。
财政局的老马,教育局的老周,人事局的老李,还有几个刘燃叫不上名字的叔叔阿姨,端着茶缸子,拿着笔记本,陆续进门。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,有的坐沙发,有的坐板凳,有的站着靠墙。
刘燃就觉得这帮大人真没意思。新闻联播有啥好看的?一会儿*****在哪儿开会,一会儿哪个地方又丰收了,翻来覆去就那几样。他坐在姥姥腿上,眼皮越来越沉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但姥爷他们看得认真。看完还开会,讨论今天有啥新精神,有啥新**,有啥新动向。老马有时候跟老周争论起来,声音越来越大,姥爷就说:“小声点,孩子睡了。”老马赶紧压低声音,但说着说着又高起来了。
老马是财政局副局长,戴个黑框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说话爱打手势,讲到激动处,手就在空中挥舞。老周是教育局的科长,瘦高个,说话慢条斯理,但句句在理。两人经常因为对**的理解不同而争论,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,谁也不服谁。姥爷一般不插嘴,等他们争完了,才慢悠悠地说一句:“都别争了,回去再研究研究。”两人就不说话了。
老李是人事局的,人如其姓,老实本分,话最少,永远坐在角落里,端着茶缸子听。偶尔有人说错了,他会纠正一下,声音不大,但很准。姥爷最信任他,有一回私下跟妈妈说:“老李这个人,靠谱。”
姥姥不爱说话,总在厨房忙活。她是山西人,会做刀削面,会做莜面栲栳栳,会做醋溜白菜。刘燃最爱吃姥姥做的刀削面。面条宽宽的,筋道,汤里放点醋,酸溜溜的,喝一口浑身暖和。姥姥说:“山西人,离不了醋。”
刘燃问:“姥姥,山西远不?”
姥姥说:“远。坐火车三天三夜。”
“那咱们还回去不?”
姥姥没说话,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。她的娘家没人了,但春城已经是她的家了。
有一回刘燃看见姥姥在厨房偷偷抹眼泪,他跑过去问姥姥咋了,姥姥说没事,烟熏的。但刘燃知道不是烟熏的,因为灶还没点。他没追问,只是拉着姥姥的手,说姥姥你别哭,我长大了孝顺你。姥姥破涕为笑,把他搂在怀里,说姥姥不哭,姥姥高兴。
姥姥年轻的时候在山西老家也是大户人家的闺女,她爹是村里的教书先生,家里有几亩薄田,日子还算殷实。嫁给姥爷后,跟着他东奔西走,从山西到河北,从河北到东北,一路上吃了不少苦。有一回姥爷在部队里负了伤,是姥姥一个人走了几十里山路去看他,到了部队,脚上全是血泡,但她一句苦都没说。姥爷后来跟孩子们说起这事,总是说:“**不容易。”
姥姥有一门手艺——做山西老陈醋。她每年秋天都要做一大坛子醋,放在厨房角落里发酵。妈妈说家里买醋就行了,不用自己做。姥姥说:“买的醋不是那个味儿。”刘燃尝过姥姥做的醋,确实跟买的不一样,酸中带甜,回味悠长。有一年姥姥做的醋被姥爷拿去送给了老同事,大家喝了都说好,老马还专门来家里讨了一瓶。

姥爷家孩子多,刘燃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五个舅舅姨。
大舅陈保国,在水利局上班。人聪明,但自私,什么事都先想着自己。妈妈经常说他:“大哥,你就不能多为别人想想?”大舅嘿嘿笑,不吭声。后来水利局改制,大舅下岗了,又得了皮肤病,跑了好多医院都治不好,整个人消沉了很多。
有一回大舅来家里吃饭,喝了点酒,忽然拍着桌子说:“我这辈子,就是让这个家给耽误了。”姥爷在旁边慢悠悠地说:“你耽误了谁?你耽误了自己。”大舅张了张嘴,没敢顶嘴。姥爷在的时候,大舅从来不敢造次。
大舅下岗那段时间,整个人像变了个人似的。他以前虽然自私,但至少体面,穿着中山装,皮鞋擦得锃亮,出门走路带风。下岗后,他胡子也不刮了,衣服也不换了,整天窝在家里看电视,谁也不见。姥姥心疼他,给他送饭,他不吃,说没胃口。后来皮肤病发作了,脸上起了红斑,他更不愿出门了。妈妈带他去医院,他不去,说看不好,白花钱。老姨掏钱给他找了最好的专家,他才勉强去了。专家说这病能治,但需要时间,需要坚持。大舅说行,坚持了三个月,觉得没效果,又不去了。
二舅陈保华,在供销社上班。人憨厚,老实,不爱说话。有一回刘燃看见二舅妈跟二舅吵架,二舅一句话都不回,就闷头抽烟。后来二舅妈跟人跑了,二舅离婚,供销社也倒闭了,他就摆地摊做点小生意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刘燃有一回跟二舅去进货,天还没亮就出门,二舅骑三轮车,他坐在后面。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,二舅弓着腰使劲蹬,一声不吭。到了**市场,二舅跟人讨价还价,为了几分钱磨半天。刘燃看着二舅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。二舅从市场出来,手里拎着两袋土豆,看见刘燃眼眶红红的,问:“咋了?”刘燃说:“没事,风沙迷眼了。”二舅信了,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他,“戴上,别冻着。”
二舅离婚后,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日子。他女儿叫小梅,比刘燃大两岁,学习成绩一般,但画画特别好。二舅没钱供她去少年宫,就让她在家里画。小梅的画画得越来越好,有一回拿了市里比赛的二等奖,二舅高兴得不行,把奖状贴在墙上,见了谁都说:“我闺女画的。”
三舅陈保东,当过兵,在部队入了党,转业后进了***,算是几个舅舅里过得最**的。他每年回来探亲,都给刘燃带**壳、军用压缩饼干、帽徽领章。刘燃宝贝得跟什么似的,给大院里的孩子显摆。有一回他拿帽徽领章给大头看,大头羡慕得不行,说:“你老舅真厉害。”刘燃说:“那当然,我老舅是当兵的,**真炮。”
三舅话也少,但跟二舅不一样。二舅是闷,三舅是稳。他坐有坐相站有站相,腰板笔直,说话简短有力。有一回刘燃问他:“三舅,当兵苦不苦?”三舅说:“苦。但值。”就这三个字,刘燃记了很久。三舅在部队的时候,有一次执行任务受了伤,腿上缝了十几针,但他从来没跟家里提过。后来是姥姥从别人嘴里听说的,打电话问他,他说:“没事,小伤,早好了。”姥姥挂了电话,哭了好半天。
三舅在***干了十几年,从基层投递员干起,一直干到了区局局长。他不靠关系,不送礼,全凭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。有一回他回来说,局里评先进,他又是全票通过。姥爷听了,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但嘴角微微上扬。
老姨陈淑霞,刘燃叫她老姨。从小热爱文艺,唱歌跳舞样样行。后来**开放,她下海做生意,搞文艺演出、文化传媒,越做越大,成了春城有名的女企业家,身家过亿。她对刘燃特别好,每次见面都塞钱,还说:“燃燃,好好念书,老姨供你上大学。”
老姨是姥爷家最有钱的,也是最孝顺的。姥爷生病的时候,她跑前跑后,找最好的医生,买最好的药。姥爷去世后,她每个月给姥姥打生活费,从不间断。大舅说她是显摆,她也不恼,说:“大哥,你要是觉得显摆,那你也显摆一个给我看看。”大舅就不吭声了。老姨不光给姥姥钱,还给舅舅们帮忙。大舅下岗,她给大舅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;二舅离婚,她给二舅垫了房子的首付;三舅的孩子上学,她托关系找了好学校。舅舅们嘴上不说,心里都记着。
有一回刘燃去老姨的公司玩,那公司在一栋写字楼里,占了整整一层。老姨的办公室很大,落地玻璃窗,视野开阔,能看见半个春城。刘燃说:“老姨,你真厉害。”老姨笑了笑,说:“厉害啥,都是逼出来的。**爷当年被打成走资派,家里没钱,我不出去闯谁养家?**姥、你舅舅们,都得吃饭。”刘燃听了,沉默了。老姨又说:“燃燃,你记住,人这一辈子,***别人,得靠自己。”刘燃点点头。
妈妈是姥爷家的大女儿,排行老大。但姥爷家其实有六个孩子,三男三女。老二是个女儿,刘燃该叫二姨的,八岁那年得了急病,没救过来,夭折了。这事姥爷从来不提,姥姥偶尔说起来,眼圈就红。刘燃小时候不懂,后来大了,才知道那个二姨如果活着,该是什么样。
有一回刘燃翻姥爷的笔记本,翻到一页,上面写着:“小芳今天发烧,抱她去卫生所,打了针。晚上还是烧,哭了一宿。”下面一行字,墨迹洇开了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刘燃猜,那就是二姨。他拿着笔记本去问姥姥,姥姥看了一眼,眼泪就下来了。刘燃赶紧把笔记本收起来,说姥姥我不问了。姥姥抹着眼泪说:“你二姨要是活着,今年该四十了。她小时候最懂事,才七岁就会帮我烧火做饭了。有一回我生病,她给我端水送药,比大人都周到。”刘燃不知道怎么安慰姥姥,只是握着她的手,陪她坐了很久。
所以姥爷家剩下的孩子是三个儿子两个女儿:大女儿(妈妈),大儿子陈保国,二儿子陈保华,三儿子陈保东,小女儿陈淑霞(老姨)。
妈妈是老大,从小帮着家里干活,洗衣做饭带弟弟妹妹,像个小大人。她性格泼辣,护犊子,谁欺负她弟弟妹妹,她能跟人干仗。嫁了爸爸之后,还是一样,把两家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。
姥姥刘氏看着一大家子人,常常感慨:“我这辈子,从山西到东北,跟着**爷吃了不少苦,但现在儿孙满堂,值了。”

奶奶家那边,人更多。
爷爷叫刘文德,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后来改的。他原名叫刘老贵,***觉得名字太土,就改成了刘文德——文德兼备,有文化人的气息。他确实是文化人,***念过私塾,后来还当过兵,退伍后当私塾先生,再后来进学校教书,当过小学校长、初中校长、高中校长,退休的时候已经是春城教育界的名宿了。
爷爷会俄语、日语、英语。俄语是年轻时跟**商人学的,日语是伪满时期被迫学的,英语是***自学的。他会拉二胡,也会拉小提琴。家里那把二胡是他自己做的,小提琴是托人从哈尔滨买回来的洋货。夏天晚上,他坐在院子里拉琴,邻居们都搬着板凳过来听。有一回刘燃问爷爷:“爷爷,你拉的啥?”爷爷说:“《二泉映月》。”刘燃说:“好听。”爷爷笑了笑,又拉了一曲《良宵》。还有一回,爷爷拉了一曲《**》,那欢快的节奏让刘燃忍不住跟着蹦跳起来,爷爷看了直乐。
奶奶姓王,是大户人家的小姐,真正的“大**出身”。她一辈子没上过班,就在家里照顾六个孩子。奶奶性格温和,从不跟人红脸,但骨子里很有主意。爷爷**被批斗的时候,家里乱成一锅粥,是奶奶撑着这个家,把六个孩子一个个供上了大学。奶奶常说:“你爷爷这辈子不容易,吃了那么多苦,你们要争气。”刘燃那时候小,不太懂“吃了那么多苦”是什么意思,后来长大了才知道,爷爷在**中被打成“**”,游街、批斗、抄家,什么都经历过。
有一回过年,奶奶讲起以前的事。她说:“有一年冬天,你爷爷因为成分和历史问题被隔离**,关了一个多月,我一个人带着六个孩子,最小的还在吃奶。家里没钱没粮,我就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,回来洗洗煮了吃。***那时候才十几岁,知道家里困难,偷偷去工地搬砖,挣了几块钱回来给我,我哭了。”刘燃听着,鼻子也酸了。
奶奶家六个孩子,三男三女。
老大刘建国(大爷),一九四五年出生,一九六三年考进吉林工学院,学机械,毕业后进一汽,搞底盘设计,后来当了中层干部退休。大爷话少,戴个眼镜,走路慢悠悠的,说话也慢悠悠的,但句句在理。刘燃小时候去奶奶家,最爱听大爷讲一汽的故事。大爷说,一汽刚建厂的时候,条件艰苦得很,厂房还没盖好,机器就运来了,工人们在露天地里干活,冬天手都冻裂了,但没人叫苦。后来厂子建起来了,解放牌卡车一辆接一辆开下生产线,那种自豪感,没法用语言形容。大爷讲这些的时候,眼睛里放着光,好像在说一件了不起的大事。
老二刘建设(刘燃**),一九四九年出生,一九六六年高中毕业,赶上**,高考中断。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后,他第一批走进考场,考入吉林大学,毕业后进一汽发动机车间,技术好,干活实在,后任车间副主任。爸爸不爱说话,跟刘燃说话更是少,父子俩的交流常常是一个眼神、一个动作。但刘燃知道,**心里有他。有一回刘燃发高烧,爸爸背着他去医院,一路上跑得满头大汗,到医院的时候腿都软了。刘燃迷迷糊糊地趴在他背上,听见爸爸的心跳,砰砰砰的,特别快。
老三刘建军(三叔),一九五一年出生,一九七七年与二哥一同参加高考,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,学铸造,毕业后进一汽铸造厂,从基层干起,一步步升上去,后来成了一汽集团的高层领导。三叔是刘家的骄傲,但他从不摆架子。回老家过年的时候,他穿着普通的夹克,跟大爷、爸爸一起坐在炕上喝酒聊天,说起厂里的事,轻描淡写,好像当领导没什么了不起的。爸爸有一次去他办公室,说你这办公室也太寒酸了,三叔说:“办公室大小不重要,把事干好才重要。”刘燃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大姑刘慧芳,一九四七年出生,一九六五年考进吉林工学院,学机械,毕业后进一汽搞底盘设计,后来当到工段长。大姑性格爽利,说话跟炒豆子似的,噼里啪啦,在家也改不了那嗓门。有一回过年,大姑喝了点酒,说起厂里的事,越说越激动,拍着桌子说:“咱们一汽,那可不是一般的地方!***亲自奠基的,全国支援建设的!解放牌卡车,那是咱们的骄傲!”爸爸说:“大姐,您又开始了。”大姑瞪他一眼:“我说的是实话!”大家笑成一团。
二姑刘慧芬,一九五三年出生,一九七七年首次高考失利,复习一年后,一九七八年考入沈阳机电学院,学铸造,毕业后进一汽铸造厂,干了一辈子。二姑话少,跟爸爸有点像,闷头干活,从不抱怨。有一回刘燃去铸造厂找二姑,看见她戴着安全帽,穿着工作服,在车间里指挥工人操作,嗓门不大,但工人全听她的。刘燃问她:“二姑,你管多少人?”二姑说:“百十来个吧。”刘燃说:“那你挺厉害的。”二姑笑了笑,说:“厉害啥,都是干活的。”
老姑刘慧琴,一九五五年出生,一九七七年、一九七八年两次高考失利,但她不服输,一边在***临时工一边复习,一九七九年考入吉林工学院,学焊接,毕业后回春城,在一汽搞焊接技术,成了厂里为数不多的女焊接工程师。老姑是几个姑姑里最小的,也最疼刘燃。每次见面都偷偷塞钱给他,五毛一块的,让刘燃买冰棍吃。有一回刘燃说:“老姑,我长大了也去一汽。”老姑说:“行,老姑教你焊接。”刘燃说:“焊接难不难?”老姑说:“不难,就是烟大,熏眼睛。”刘燃说:“那我不学了。”老姑笑着拍他脑袋:“小兔崽子,就会挑轻松的干。”
一个**家庭,出了六个大学生,全进了一汽,全成了厂里的骨干。这在春城,算得上一个传奇。
爸爸说起这事就乐:“我爸说了,咱们成分不好,更得念书。念出来,凭本事吃饭,谁也斗不着咱们。”
(第二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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