僭枯荣
冢中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萍州白城一介二流门户。，根基浅薄——然溯其源流，祖上亦曾显赫：大梁一朝，族中出过二甲进士，多年后官至四品，一时门楣光耀，萍州荣城之内，**堪称诗礼簪缨。，命途多舛。那位进士***列，**如潮，所附党人见风使舵，反推其为首罪。陛下宽仁，仅判腰斩，然于**，已是灭顶之灾，从此一蹶不振，举族星夜自荣城仓皇迁出，遁至白城苟安。，转瞬反戈相向，沿途设伏，意欲斩草除根。，家主重金延请江湖一位侠客。此人道力通玄，剑扫八方，尽诛来犯高手，掷下一言：“李侍郎于鄙有恩，故护**太平。”，**方得偏安一隅，蛰伏两百载。，大梁已历四帝，****，广开“洛京圣试”，遍求天下文武奇才，而**此代才子李蘅赋，号“白城诗论第一人”，才华横溢，应试而北上。——**百年蛰伏，兴衰**，尽系此子一身。故阖族高手倾巢而出，明护暗随，惟愿保这位“二少爷”一路平安，直抵洛京，重振家声于庙堂之上。，车马辘辘，已至萍州北缘。，大梁九州之中，除却管辖南岛的詹州，便属此地最为偏南。幸得天眷，璃河支流蜿蜒穿州而过，川航四通八达，商贸繁盛，加之州中所产方糖，乃大梁宫廷御用之品，岁岁进贡，深得**倚重。故此州近年风生水起，日新月异，早已非昔日荒僻之地。，毗邻泔州，二州交界之处横亘一脉大山，峰峦叠嶂，绵延百里，是为萍泔山脉。此山纵横切割，地势险绝，乃南北必经之咽喉，亦为盗匪妖鬼出没之渊薮。，人马俱疲，天色向晚，暮云四合，山风渐起。众人赶到山脚渡口时，方知渡山鹏终班已过，无可通融，无奈之下，只得折返数里，至山脚下一处集镇休整。。说是镇子，不过略具几分气象，实则比寻常村落也大不了多少。几间瓦房，一条土街，暮色里炊烟袅袅，倒有几分世外之味。，一位青衫青年直身而立，眉目清秀至极，面如冠玉，却微微蹙眉，目光凝于手中一幅泛黄图卷。，一个黝黑青年大剌剌坐着，手里捏一只白面包子，热气腾腾，闹得他指缝间满是油光。
咬了一口，他含糊问道：“少爷，为何执意今晚入山，而非明日一早登舟？左右不过一夜，养精蓄锐不好么？”
李蘅赋未抬眼，低声一叹，声若冷泉击石：“三日以来，一路虽有颠簸，却算得上风平浪静。而我**昔年树敌颇多，不过时移世易，那些旧怨未必消弭，今晚便走，算是未雨绸缪。而萍泔山脉，地势险峻，妖鬼遍地，瘴气横生——若有危机，做我李蘅赋的埋骨之地，倒是洽然得很。”
黝黑青年哈哈大笑，声震屋瓦：“少爷倒是好兴致，这等自嘲也说得出口。不过您放心，我这半步武宗，四品高手也能碰上一碰，还怕保不住少爷周全？”
李蘅赋终于抬起眼，目光幽幽，似笑非笑，望向那黝黑青年。
“正因你如此自信，我才忧心。”他缓缓道，“这般年纪的半步武宗，放眼洛京都是凤毛麟角，若你过早暴露这层实力，引得沿途各方势力侧目——你以为，我们还能走出泔州么？”
黝黑青年三两口吞下残余包子，意犹未尽吮了吮指尖，没有言语。
黝黑青年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，嗤笑一声，旋即收回目光，瞥向自家这位少爷。
他沉默片刻，忽道：“少爷，我很想知道——如今的我，究竟是不是你的对手？”
这话问得直白。
李蘅赋目光仍定定望着远处，半晌未答。
街角小贩的叫卖声时断时续，暮风裹着炊烟从两人之间穿过。
许久后，他幽幽说道：“若你能入宗师之境，十个我也不够你打的。”
黝黑青年一怔，旋即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那便是说——如今的我，尚且不如少爷您。”
李蘅赋轻轻叹了口气，转回身来，正色道：“昂儿，二叔和几位族中高手已经折返回白城，你我二人倒是方便，晚间吃完吃食，即刻动身，不可再耽搁。”
昂儿撇了撇嘴，心想也是——那帮七八品的所谓“高手”，跟在后头反倒碍手碍脚，真要遇着强敌，护不住人不说，平白惹人笑话，让他们回去，倒是省心。
他又想起一事，敛了笑意问道：“进山之后的路线，少爷可曾理清？”
“自是清楚。”李蘅赋微微颔首，从袖中摸出两枚丹丸，置于掌心。那丹丸色泽灰褐，散发淡淡药香，“为确保万无一失，你我须穿过瘴区边沿，避开通*大道。这也是我方才去镇子上药铺，买下些许屏瘴丹的缘故。”
他顿了顿，将一枚递给昂儿：“一枚可撑两个时辰，瘴区边沿虽险，总好过正道上与人狭路相逢。”
黝黑青年接过丹丸，在指尖转了转，揣入怀中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——暮色愈深，山影如墨，远处萍泔山脉的轮廓渐渐隐入夜色，像一头假寐巨兽，只等猎物自投罗网。
夜半，月色晦暗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，慢悠悠地走在乡间小路上。
一根火把举在当间，火苗被山风撩拨得东倒西歪，光影在地上碎成一片，跟着脚步明明灭灭。
耳畔虫鸣窸窣，远近山声如诉，越发衬得这夜路幽深莫测。
李蘅赋微微喘着气，额角沁出细汗，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：“这般赶路，以你我脚力，明日晌午方可渡过这道山头，抵达泔州边境。”
黝黑青年昂儿却气定神闲，步伐沉稳，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异常。
他目光悠悠地扫向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，忽然开口：“不远处，便是那劳什子萍泔迷瘴？”
“按图卷所载，正是如此。”李蘅赋低声应道。
又行片刻，前方雾气渐起。初时薄如轻纱，缠绕足踝，尚不觉有异；不过数息之间，雾气骤然浓烈起来，翻涌如沸，将火把的光芒吞得只剩一圈昏黄。
一股潮湿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，钻进鼻腔，呛得李蘅赋连咳数声。
“瘴气？”昂儿脚步一顿，面色微变。
李蘅赋当即从袖中摸出那两枚丹丸——幸而早已备好——自己含了一枚，另一枚递与昂儿：“屏瘴丹，含于舌下，不可吞咽。”
二人依言**丹丸。一股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化开，清凉之意顺着喉管下行，果然将那腐气隔绝了大半。
李蘅赋稍稍安心，举着火把辨认方位，却见四野茫茫，来路已被浓雾吞没，去路更是迷蒙难辨。
“图卷所示，瘴区边沿当在高地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眉头越蹙越紧，“此处地势低洼，雾气浓烈至此，分明已是瘴区腹地。不对——我们走错了。”
昂儿四下环顾，脸色也不好看：“按少爷方才所说，瘴区边沿断然不会有这般浓雾，莫非……有人动了手脚？”
李蘅赋没有回答。他低头去看脚下，泥土湿软，印着两行深浅不一的足迹——可那足迹并非笔直而来，而是在不远处打了个旋，像是二人曾在那里绕行了一圈。
他心中猛然一沉：方才那段路，他们竟浑然不觉地走了回头路，甚至可能被人引着兜了圈子。
“屏瘴丹只能撑两个时辰。”昂儿沉声道，“若两个时辰内走不出去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李蘅赋却已明白他的意思——瘴气入体，轻则昏迷，重则七窍流血而亡。
即便是半步武宗的体魄，在这等浓烈的迷瘴之中，也不过是多撑片刻罢了。
“不能停。”李蘅赋咬了咬牙，将火把举高一些，“瘴气越浓之处，雾气越不易流动。找风口，寻高处，只要地势上升，便有生机。”
二人加快脚步，在浓雾中摸索前行。四周的矮林愈发密集，枝丫交错如鬼爪，气温陡然降了下来，寒气砭人肌骨。
饶是李蘅赋浑身青韵流转，昂儿更是武夫体质无匹，两人也不禁打了个寒噤。
地势不再下行，雾气却愈发浓重，仿佛永无止境。
就在李蘅赋心中渐生绝望之际，前方的浓雾忽然稀薄些许，露出片空旷之地。迷蒙之中，一座木屋遥遥矗立，孤零零地立在夜色深处，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一般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脸上瞧出了几分凝重。
趋步近前，火光一照，两人心中猛然一凛——那木屋前方，密密麻麻，尽是石碑。
大大小小，高高低低，有些苔痕斑驳，有些碑文漫漶，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无数沉默的人影，直愣愣地杵在那里。
这哪里是什么山中河谷，分明是一处荒冢。
更令二人头皮发麻的，是木屋门前。
一道淡淡的余晖不知从何处洒落，笼着一个身影，那人端坐门前，一动不动，仿佛早已等了千年万年。
火光摇曳间，那身影缓缓抬起目光，静静地望过来——望向夜色中那一点飘摇的火光，也望向火光下那两个不速之客。
四目相对，两人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。
不是瘴气，不是猛兽，是冢中人。
这座坟茔真正的主人。
咬了一口，他含糊问道：“少爷，为何执意今晚入山，而非明日一早登舟？左右不过一夜，养精蓄锐不好么？”
李蘅赋未抬眼，低声一叹，声若冷泉击石：“三日以来，一路虽有颠簸，却算得上风平浪静。而我**昔年树敌颇多，不过时移世易，那些旧怨未必消弭，今晚便走，算是未雨绸缪。而萍泔山脉，地势险峻，妖鬼遍地，瘴气横生——若有危机，做我李蘅赋的埋骨之地，倒是洽然得很。”
黝黑青年哈哈大笑，声震屋瓦：“少爷倒是好兴致，这等自嘲也说得出口。不过您放心，我这半步武宗，四品高手也能碰上一碰，还怕保不住少爷周全？”
李蘅赋终于抬起眼，目光幽幽，似笑非笑，望向那黝黑青年。
“正因你如此自信，我才忧心。”他缓缓道，“这般年纪的半步武宗，放眼洛京都是凤毛麟角，若你过早暴露这层实力，引得沿途各方势力侧目——你以为，我们还能走出泔州么？”
黝黑青年三两口吞下残余包子，意犹未尽吮了吮指尖，没有言语。
黝黑青年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，嗤笑一声，旋即收回目光，瞥向自家这位少爷。
他沉默片刻，忽道：“少爷，我很想知道——如今的我，究竟是不是你的对手？”
这话问得直白。
李蘅赋目光仍定定望着远处，半晌未答。
街角小贩的叫卖声时断时续，暮风裹着炊烟从两人之间穿过。
许久后，他幽幽说道：“若你能入宗师之境，十个我也不够你打的。”
黝黑青年一怔，旋即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那便是说——如今的我，尚且不如少爷您。”
李蘅赋轻轻叹了口气，转回身来，正色道：“昂儿，二叔和几位族中高手已经折返回白城，你我二人倒是方便，晚间吃完吃食，即刻动身，不可再耽搁。”
昂儿撇了撇嘴，心想也是——那帮七八品的所谓“高手”，跟在后头反倒碍手碍脚，真要遇着强敌，护不住人不说，平白惹人笑话，让他们回去，倒是省心。
他又想起一事，敛了笑意问道：“进山之后的路线，少爷可曾理清？”
“自是清楚。”李蘅赋微微颔首，从袖中摸出两枚丹丸，置于掌心。那丹丸色泽灰褐，散发淡淡药香，“为确保万无一失，你我须穿过瘴区边沿，避开通*大道。这也是我方才去镇子上药铺，买下些许屏瘴丹的缘故。”
他顿了顿，将一枚递给昂儿：“一枚可撑两个时辰，瘴区边沿虽险，总好过正道上与人狭路相逢。”
黝黑青年接过丹丸，在指尖转了转，揣入怀中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——暮色愈深，山影如墨，远处萍泔山脉的轮廓渐渐隐入夜色，像一头假寐巨兽，只等猎物自投罗网。
夜半，月色晦暗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，慢悠悠地走在乡间小路上。
一根火把举在当间，火苗被山风撩拨得东倒西歪，光影在地上碎成一片，跟着脚步明明灭灭。
耳畔虫鸣窸窣，远近山声如诉，越发衬得这夜路幽深莫测。
李蘅赋微微喘着气，额角沁出细汗，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：“这般赶路，以你我脚力，明日晌午方可渡过这道山头，抵达泔州边境。”
黝黑青年昂儿却气定神闲，步伐沉稳，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异常。
他目光悠悠地扫向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，忽然开口：“不远处，便是那劳什子萍泔迷瘴？”
“按图卷所载，正是如此。”李蘅赋低声应道。
又行片刻，前方雾气渐起。初时薄如轻纱，缠绕足踝，尚不觉有异；不过数息之间，雾气骤然浓烈起来，翻涌如沸，将火把的光芒吞得只剩一圈昏黄。
一股潮湿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，钻进鼻腔，呛得李蘅赋连咳数声。
“瘴气？”昂儿脚步一顿，面色微变。
李蘅赋当即从袖中摸出那两枚丹丸——幸而早已备好——自己含了一枚，另一枚递与昂儿：“屏瘴丹，含于舌下，不可吞咽。”
二人依言**丹丸。一股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化开，清凉之意顺着喉管下行，果然将那腐气隔绝了大半。
李蘅赋稍稍安心，举着火把辨认方位，却见四野茫茫，来路已被浓雾吞没，去路更是迷蒙难辨。
“图卷所示，瘴区边沿当在高地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眉头越蹙越紧，“此处地势低洼，雾气浓烈至此，分明已是瘴区腹地。不对——我们走错了。”
昂儿四下环顾，脸色也不好看：“按少爷方才所说，瘴区边沿断然不会有这般浓雾，莫非……有人动了手脚？”
李蘅赋没有回答。他低头去看脚下，泥土湿软，印着两行深浅不一的足迹——可那足迹并非笔直而来，而是在不远处打了个旋，像是二人曾在那里绕行了一圈。
他心中猛然一沉：方才那段路，他们竟浑然不觉地走了回头路，甚至可能被人引着兜了圈子。
“屏瘴丹只能撑两个时辰。”昂儿沉声道，“若两个时辰内走不出去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李蘅赋却已明白他的意思——瘴气入体，轻则昏迷，重则七窍流血而亡。
即便是半步武宗的体魄，在这等浓烈的迷瘴之中，也不过是多撑片刻罢了。
“不能停。”李蘅赋咬了咬牙，将火把举高一些，“瘴气越浓之处，雾气越不易流动。找风口，寻高处，只要地势上升，便有生机。”
二人加快脚步，在浓雾中摸索前行。四周的矮林愈发密集，枝丫交错如鬼爪，气温陡然降了下来，寒气砭人肌骨。
饶是李蘅赋浑身青韵流转，昂儿更是武夫体质无匹，两人也不禁打了个寒噤。
地势不再下行，雾气却愈发浓重，仿佛永无止境。
就在李蘅赋心中渐生绝望之际，前方的浓雾忽然稀薄些许，露出片空旷之地。迷蒙之中，一座木屋遥遥矗立，孤零零地立在夜色深处，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一般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脸上瞧出了几分凝重。
趋步近前，火光一照，两人心中猛然一凛——那木屋前方，密密麻麻，尽是石碑。
大大小小，高高低低，有些苔痕斑驳，有些碑文漫漶，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无数沉默的人影，直愣愣地杵在那里。
这哪里是什么山中河谷，分明是一处荒冢。
更令二人头皮发麻的，是木屋门前。
一道淡淡的余晖不知从何处洒落，笼着一个身影，那人端坐门前，一动不动，仿佛早已等了千年万年。
火光摇曳间，那身影缓缓抬起目光，静静地望过来——望向夜色中那一点飘摇的火光，也望向火光下那两个不速之客。
四目相对，两人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。
不是瘴气，不是猛兽，是冢中人。
这座坟茔真正的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