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见依旧是雨季

来源:fanqie 作者:瞒城 时间:2026-06-06 14:02 阅读:4
刘十三张小小(刘十三张小小)小说目录列表阅读-刘十三张小小最新阅读
秘密基地里的秘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是被蝉鸣和阳光腌透了的。,树荫底下趴着一条大黄狗,舌头伸得老长,连**都懒得赶。罗阿婶家的鸡圈里,那只出了名凶的**鸡正带着一窝小鸡仔在土里刨食,时不时抬头警惕地四处张望,仿佛整个村子都是它的管辖范围。“张小小!起床啦,太阳晒**啦!”。刘十三双手叉腰站在罗阿婶家的木门前,扯着嗓子朝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喊着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心,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胳膊,脚上趿拉着一双大了半号的拖鞋——那是丁老头从镇上集市淘回来的处理货。,随后是一个带着起床气的含糊声音:“臭十三,这都放暑假了你就不能让我睡个好觉吗!”,往后退了两步,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:“快起来,张小小,丁老头昨晚从城里带了几本好看的书!”。,张小小探出半个身子,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像顶了个鸟窝,眼睛却亮得吓人:“什么书?你下来就知道了!”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张小小已经换好了衣服——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短袖,下面是条深蓝色的七分裤,脚上是一双罗阿婶纳的布鞋,鞋面上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。那是张小小自己学着绣的,绣完之后罗阿婶笑了整整一个下午,说那不像花,倒像一团被踩扁了的狗尾巴草。“刘十三,是什么书,什么书?”张小小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扎好,就急着追问。,压低声音说:“走,你看了就知道了。”。鸣安村的清晨刚刚苏醒,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,被两个孩子的脚步惊得簌簌落下。远处有早起的村民在田间劳作,看见两个飞奔的小身影,摇摇头笑了:“这俩孩子,一大早就疯跑。”,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房子,青砖黛瓦,墙角爬满了青苔。丁老头——村里人都这么叫他,虽然他的真名叫丁有福——是刘十三唯一的亲人。具体是什么关系,刘十三自己也说不清楚,只知道从记事起他就跟着丁老头过活。有人说丁老头是他远房亲戚,有人说是****战友,但谁也没个准话。丁老头自己从来不提,村里人问多了,他就摆摆手,说“这孩子就是我的”,然后转身去打牌。,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。去年夏天,刘十三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把它收拾出来,铺上两块旧凉席,摆上一个小木箱当桌子,又从丁老头那里软磨硬泡要来一盏旧台灯,硬是把这巴掌大的地方弄成了自己的秘密空间。丁老头上来过一次,看了一眼说“像个狗窝”,但也没让拆,只是嘱咐别在里头玩火。
此刻,张小小正盘腿坐在这“狗窝”里,眼巴巴地看着刘十三从一个布袋子里掏出两本书来。
“两本!张小小,你看那一本。”
刘十三把两本书递到张小小面前。她接过来翻了翻,才发现这哪是什么正经书,分明是城里商场开业时发的那种宣传册,铜版纸印刷,花花绿绿的,里面夹着商场各楼层的店铺介绍,但后半部分确实印着一些短篇故事和笑话集锦。一本封皮是浅绿色的,另一本是淡粉色的。
张小小仔细翻了翻两本书的目录,最后选了那本浅绿色的:“我选这本!”
刘十三接过另一本,两人背靠背坐在凉席上,就着从屋顶天窗漏下来的阳光,认真看了起来。
隔层里安静下来,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。阳光从天窗斜斜地照进来,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和旧书报混合的气味,那是刘十三最喜欢的味道,他觉得那是“秘密”的味道。
不知过了多久,刘十三正看到一个关于会说话的猫的笑话,嘴角刚咧开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小的、压抑的声音。他愣了愣,放下书转过身去。
张小小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泪正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摊开的书页上,把那铜版纸上的字都洇花了。
“张小小你怎么啦,怎么哭啦?”刘十三一下子慌了神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张小小没说话,只是伸手指了指书上的某处。刘十三凑过去,把她手里的书拿过来仔细看了看。
那一页印着一个小故事,讲的是一个女孩和一只受伤的小鸟的故事。女孩悉心照料小鸟整整一个秋天,小鸟的伤好了,飞走了,女孩每天在窗边等它回来。可到了冬天,有人在远处的雪地里发现了一只冻僵的小鸟,脚上还系着女孩编的红绳。故事的最后一句话写着:那个冬天特别冷,那只鸟再也没有飞回来,而那个女孩再也没有笑过。
“啊!小鸟最后死了。”刘十三挠了挠头,看着张小小越哭越凶的样子,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他把书丢到一边,笨拙地用手去擦张小小的眼泪,结果越擦越多,整个手掌都湿了。
“张小小,别难过了。”他搜肠刮肚想了半天,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似的,一本正经地说,“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!”
张小小的哭声顿了顿,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本来就大,哭过之后更是水汪汪的,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,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草叶。
“真的吗?”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,但已经有了期待。
刘十三用力点了点头,重复道:“真的,我会一直一直陪着张小小的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神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倒像是在许一个要用一生去兑现的诺言。
张小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。然后,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,郑重其事地说:“嗯!那我也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说完她自己又忍不住笑了,大概是觉得两个人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话有点傻。笑着笑着,她又低头看了看那本被眼泪打湿的书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小鸟好可怜。”
刘十三见她心情好了些,赶紧趁机转移话题:“我们不看了,去下面烤地瓜吧!”
张小小的注意力瞬间被“烤地瓜”三个字吸引过去,眼睛里的悲伤一下子被嘴馋的光芒取代了。她噌地站起来,脑袋差点撞到低矮的房梁,兴奋地拍手:“好呀好呀!”
两个人手脚并用地从隔层的木梯上爬下来。丁老头不在家——这个点他一定在小卖部门口和邓村书他们打牌。刘十三从灶台边的木柜里摸出一个手电筒,朝张小小招了招手:“张小小,我们先去选地瓜吧!”
刘十三家的地窖在院子东南角,入口是一扇斜着的木门,门板上长满了青苔。刘十三用力把门掀开,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。他打开手电筒,率先踩着土阶走下去,转身伸手去接张小小。
地窖不大,也就四五个平方,角落里堆着去年秋天收的红薯,用干稻草盖着,保存得还算不错。手电筒的光在昏暗的地窖里晃来晃去,照在那些红薯上,把它们粗糙的表皮映得微微发亮。
张小小蹲在红薯堆前,左看右看,拿起一个又大又白的红薯,举到刘十三面前:“刘十三,你看这个地瓜怎么样?”
刘十三用手电照了照,摇了摇头:“这个很粉,吃起来干巴干巴的。”
张小小放下那个大的,又扒拉了几下,拿起一个红皮偏小的:“这个呢?”
刘十三又摇了摇头:“这个也不好,这个吃起来不甜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?”张小小有些不服气地嘟起嘴。
“嘿嘿!”刘十三得意地笑了笑,弯下腰在红薯堆里翻找了一会儿,挑出两个红皮偏大的红薯,在手电光下满意地端详了一下,“拿这两个吧!”
张小小好奇地凑过来:“刘十三,为啥要选这两个啊?”
刘十三一本正经地说:“嘿嘿!我也不知道,这是丁老头告诉我的。”然后拿着手电筒就往上走。
“刘十三!”张小小又好气又好笑,追着他的背影爬出了地窖。
灶台在堂屋的左侧,是用砖头和泥巴砌的,台面被烟熏得发黑。铁锅上盖着木盖子,旁边的墙上挂着各种大小不一的铁勺和火钳。刘十三从院子的柴垛上抱了一捆干柴回来,蹲在灶口前开始生火。
火苗起初很小,颤颤巍巍地**干草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。刘十三趴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往火苗上吹气,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。吹了几下,火呼地一下旺了起来,干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张沾了灰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烟雾从灶口飘出来,带着草木燃烧的焦香味,也带着呛人的烟气。刘十三扭头对坐在远处的张小小说:“张小小,你离远点,这很熏的。”
“好。”张小小乖乖地把小板凳往后挪了挪,双手托腮看着刘十三忙活。
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,刘十三用火钳夹着两个红薯,小心翼翼地放在火堆旁边的热灰里,然后用灰把它们埋好,只露出一点点红色的皮。做完这一切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在张小小旁边坐下来。
“刘十三,”张小小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个年纪特有的好奇,“你这么会做饭,以后是不是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啊?”
刘十三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,转过头看她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外婆说以后一定要好好把握会做饭的男孩子。”张小小一本正经地复述着罗阿婶的话,“我问外婆为什么,外婆说这样的男孩子很少,而且很受喜欢。”
刘十三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从张小小这个角度看过去,能看到他耳根慢慢红了起来。
偏偏张小小还没说完,她低下头,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,声音变得有些委屈:“外婆还说,女孩子要温柔一点,不然没有男孩子喜欢的。十三你说,像我这样的是不是没有男孩子喜欢啊?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了头,可怜巴巴地看着刘十三,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澈,像是两汪被晚霞映红的浅水。
刘十三没有看她,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灶膛里的红薯,像是那两团埋在灰里的东西比什么都好看似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,带着少年特有的、笨拙的害羞:“没事的,其他人不喜欢我喜欢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就抿紧了嘴,好像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出什么大乱子。
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。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,溅出几颗火星子。
张小小愣住了,然后她的脸也慢慢红了起来。她把头埋在膝盖里,闷闷地说了一声:“哦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,就这样并排坐着,中间隔着一个板凳的距离。灶膛里的火继续烧着,红薯在热灰里慢慢变熟,开始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。那香气一丝一丝地钻进鼻子里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不知过了多久,刘十三觉得火候差不多了,用火钳***红薯从灰里夹出来。红薯的表皮已经被烤得焦黑,鼓起了几个气泡,滋滋地冒着热气。
“张小小,地瓜烤好了。”
张小小刚才的害羞已经被红薯的香气赶到了九霄云外,她噌地站起来就伸手去抓。
“等一下!”刘十三赶紧拦住她,“别去抓,小心把你爪爪烫成猪蹄!等我把它夹到外面去,用扇子扇一下。”
张小小瞬间把手缩回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那滋滋冒热气的红薯,咽了口唾沫,乖乖地跟着刘十三走到院子里。
刘十三***红薯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从屋里拿出一把蒲扇,对着红薯呼啦呼啦地扇着。蒲扇带起的风吹在红薯上,把表面的热气一层层地吹散,也把那股甜香味吹得到处都是。
没过多久,红薯就不那么烫了。刘十三拿起一个,小心翼翼地剥开外面焦黑的皮。红薯皮一剥开,露出里面金黄橙红的瓤,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,甜味浓得像化不开的蜜。他剥好一个,递给张小小。
“谢谢,十三。”张小小接过来,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。红薯烫得她嘶嘶地**气,但脸上的表情却满足得像是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。“嗯……真的好甜!十三你也剥一个吃吧!”
“好!甜就好!”刘十三看她吃得开心,自己也拿起另一个剥了起来。
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一人捧着一个烤红薯,吃得不亦乐乎。红薯的糖分在炭火的烘烤下被彻底激发出来,软糯的薯肉在嘴里化开,甜得让人想眯起眼睛。张小小吃得满嘴都是黑的,刘十三指着她哈哈大笑,结果被张小小反唇相讥“你也不看看你自己”。
笑着笑着,张小小忽然停了下来,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道:“刘十三,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你的爸爸妈妈,你的爸爸妈妈呢?”
刘十三的笑容僵了僵,低头咬了一口红薯,含含糊糊地说:“我也不知道,我也没见过他们。只听丁老头说,他们把我送到丁老头手上就匆匆离开了,此后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但张小小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,拿红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没事,我们都差不多。”张小小轻声说,“我爸妈也只是偶尔回来一两次。我们都一样,以后我和外婆都是你的亲人。”
刘十三低着头,闷闷地应了一声:“嗯……你是我永远的最亲的人。”
声音到后面有点发抖。
“咋了,十三,怎么还哭了呢?”张小小歪着头想去看他的脸。
“谁哭啦!”刘十三猛地转过身去,背对着张小小,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然后转回来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,“走吧,我们去找丁阿公!”
“找他干啥啊?”刘十三问。
“当然是去让他不要打牌了啊!”张小小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红薯皮碎屑,拉起刘十三的手就往外跑。
“哎哎哎,等我洗个手——”
“来不及啦!”
两个人手拉手穿过村子的小路,路过大槐树的时候把树下的大黄狗吓了一跳,抬起头迷茫地看了他们一眼,又继续趴下去睡觉。村口的小卖部是栋两层的小楼,一楼开着个窗户卖东西,窗户前面摆着几张桌子和几把竹椅,是村里老人们的固定活动场所。此刻,五六个老人正围着一张桌子打牌,烟雾缭绕中夹杂着拍桌子的声响和争论声。
“丁阿公,丁阿公……”张小小拉着刘十三跑到小卖部门口,四处张望着,“咦,丁阿公不在吗?”
桌子底下的阴影里,丁老头缩着脖子蹲在那儿,冲牌友们拼命使眼色,压低声音说:“嘘!小声点,可别让那孩子听见了,等会又要来扰乱我打牌了。”
邓村书忍着笑,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摸牌。
“丁阿公……丁阿公……”张小小拉着刘十三满场转着找,转到桌子后面时终于发现了蹲在地上的丁老头,惊喜地叫道,“呀!丁阿公,原来你在这儿啊!”
丁老头认命地站起来,脸上瞬间堆满笑容:“哈哈,原来是小小啊!小小啊,找丁阿公什么事啊?”
张小小伸手把他手里的牌拿过来放到桌上,撒娇似的拽着他的袖子:“丁阿公,不要打牌了,我们去抓螃蟹吧!”
丁老头看着自己那把刚摸起来的好牌,嘴角抽了抽。他看了看张小小亮晶晶的眼睛,又看了看她拽着自己袖子的小手,最后叹了口气,转身对牌友们摆了摆手:“大伙,今天就到这儿吧,改天再玩。”
说完就被张小小拽着往水田方向走了。刘十三慢悠悠地跟在后面,路过牌桌的时候,听到邓村书笑着说:“丁老头还真宠小小,把小小当成自己亲孙女一样。”
另一个人接话道:“哎,你们还别说,万一未来还真成一家了呢!毕竟他还有一个十三呢!”
刘十三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加快速度追上了前面的一老一小,耳根又悄悄红了起来。
鸣安村的水田在村子西边,一**一**地铺开,绿油油的秧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摆,田埂上长满了各种野草。这个季节的水田里,螃蟹正肥,尤其是那种红壳的本地蟹,个头不大但肉质鲜甜。
三个人沿着田埂走着,眼睛都盯着水面和草丛。水田的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黑黑的淤泥和游来游去的小蝌蚪。
“丁阿公,十三,你们快看,那儿,那儿有一只爬出来!”张小小指着不远处的一块水田,声音又惊又喜。
一只红壳螃蟹正大摇大摆地从水里爬出来,横着身子在田埂上散步,两只钳子高高举着,像是在向谁**。
“哪儿呢?”丁老头眯着眼睛找了半天。
噗通一声,刘十三已经脱了鞋跳进了水田里,泥水溅了他一身。他蹚着水走过去,一手就摁住了那只螃蟹的后壳,捏起来冲着岸上的张小小说:“张小小,快,快把你刚刚在小卖部拿的袋子拿出来!”
张小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撑开口子,又在田里舀了一点水进去,然后举到刘十三面前:“来,十三,把它放里面吧!”
第一只螃蟹入袋,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,在袋子里不安分地爬来爬去。
“小小,快来,我这儿也抓到一个!”丁老头在一块田埂的大石头下也发现了目标,正手忙脚乱地和一只大螃蟹周旋。那螃蟹显然不是好惹的,钳子一张一合,差点夹到丁老头的手指。
“好,我这就来!”张小小跑过去,把袋子撑开。丁老头把螃蟹丢进去,甩了甩被夹得发红的手指,骂骂咧咧地说:“这家伙脾气还挺大。”
“张小小,我这儿也抓到了一个!”
“小小,我也抓到了一个!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,刘十三和丁老头像两个较劲的小孩,在水田里东奔西跑,比赛似的抓螃蟹。刘十三胜在眼疾手快,常常在螃蟹还没反应过来时就一把按住;丁老头则胜在经验丰富,知道螃蟹喜欢藏在哪些石头底下和田埂的缝隙里。张小小就负责拿着袋子在田埂上来回跑,一会儿跑到刘十三那边接螃蟹,一会儿跑到丁老头那边接螃蟹,忙得不亦乐乎。
从村西的水田抓到村北的水田,三个人不知不觉走出了好远。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张小小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碎花短袖的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,但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。
终于,袋子被撑得满满当当,里面的螃蟹挤在一起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“丁阿公,刘十三,别抓了,口袋都装满了!”张小小对着田里的两人喊道。
刘十三直起腰来,用沾满泥巴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,看了看袋子里的战果,满意地点点头。他和丁老头一前一后走上田坎,在水沟里洗了洗脚上的泥,穿好鞋。
刘十三接过张小小手里的袋子掂了掂,沉甸甸的,少说有七八斤。他咧嘴笑了:“今晚有大餐吃了。”
“十三,我们怎么吃这些螃蟹啊?”张小小看着袋子里张牙舞爪的螃蟹们,已经开始流口水了。
刘十三想了想,扳着手指头数:“嗯……有了,我做一个红烧螃蟹,再来一个螃蟹汤。”
“刘十三,这么难的大餐你会做吗?”张小小半信半疑。
刘十三挺起胸膛,一脸自信:“居然不相信我,我的厨艺可是跟蔡大厨学的!”
“蔡大厨是谁?”张小小更好奇了。
“电视里的!”刘十三理直气壮地说,“《天天美食》那个节目的蔡大厨!我看了他好多集节目呢!”
张小小和丁老头对视一眼,丁老头耸耸肩,表示自己对这小子的厨艺也不抱太大希望。
三个人浩浩荡荡地往回走,刘十三提着螃蟹走在最前面,张小小跟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抓螃蟹时的趣事,丁老头背着手走在最后,嘴角带着笑,看着前面两个孩子的背影。
太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田间的风吹过来,带着稻秧的青涩气息和泥土的潮湿味道。远处的鸣安村在中午的阳光里显得安静而平和,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,像是大地伸出的、和天空打招呼的手。
丁老头忽然想起刚才牌友们说的话——“万一未来还真成一家了呢”。
他看了看前面并肩走着的两个小身影,刘十三正偏着头听张小小说话,时不时笑一下。那笑容里有一种他这个老头子一眼就能看穿的东西,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、干净而认真的喜欢。
丁老头轻轻叹了口气,自言自语道:“这俩孩子啊……”
也不知道这声叹息是欣慰还是担忧。
回到刘十三家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。丁老头一到家就瘫在院子里的竹椅上,拿起蒲扇呼啦呼啦地扇着,表示自己这把老骨头已经散架了。张小小倒是精力充沛,围着那袋螃蟹转来转去,一会儿戳戳这个的壳,一会儿逗逗那个的钳子。
“你等着吃就行了。”刘十三系上丁老头的旧围裙,围裙太大,在腰上绕了两圈才勉强系紧。他走进厨房,回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,“丁老头,来帮我烧火!”
丁老头不情不愿地从竹椅上爬起来,嘟囔着“小的使唤老的,像什么话”,但还是乖乖走进了厨房。
刘十三在厨房里忙碌起来。他先把螃蟹全部倒进大盆里,用刷子一个个刷洗干净。那些螃蟹在水里张牙舞爪地挣扎着,溅了刘十三一脸水。张小小趴在厨房门口偷看,看到刘十三狼狈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。
刷好的螃蟹被刘十三利索地处理干净,该剁的剁,该切的切。他拿刀的样子虽然谈不上专业,但也有模有样——这确实是从电视上学来的。丁老头在灶口烧火,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刘十三的操作,然后又缩回去继续添柴。
油锅烧热,葱姜蒜下锅,刺啦一声响,香味瞬间炸开。刘十三把螃蟹块倒进锅里翻炒,锅铲在他手里翻飞着,螃蟹壳在高温下迅速变成**的红色。他依次加入酱油、料酒、糖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熟练。
张小小在客厅里看着那台十四寸的彩电,电视上正放着不知道重播了多少遍的《西游记》。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电视上,因为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,勾得她肚子咕咕叫。她使劲吸了吸鼻子,咽了口唾沫,心想刘十三这手艺看起来还真不是吹的。
一个小时后。
“张小小,吃饭了!”
刘十三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餐桌上摆着三盘菜:一大盘红亮油润的红烧螃蟹,一盆奶白色的螃蟹豆腐汤,还有一盘清炒时蔬——这是丁老头菜地里种的空心菜。
张小小跑进来一看,眼睛都直了:“哇!十三你真的会做啊!”
“那当然。”刘十三解下围裙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,把碗筷摆好,对张小小说,“小小,帮阿婶也叫过来一起吃吧!”
“好!”张小小转身就跑出去,不一会儿就拽着罗阿婶的胳膊进来了,“外婆,外婆,快来我们到十三家吃大餐!”
罗阿婶被拽得踉踉跄跄的,嘴里念叨着“慢点慢点,外婆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拽”。她进了门,看到桌上的菜,微微一愣,然后看向刘十三,眼里满是惊讶和赞赏。
“哟,十三的厨艺不错啊!”
“嘿嘿,我说吧,外婆,是大餐吧!”张小小拉着外婆在桌边坐下,得意得像这桌菜是她做的一样。
罗阿婶坐下来,看了一眼张小小那张兴奋得发红的小脸,又看了一眼围着围裙站在桌边的刘十三,忽然笑了:“你这丫头,肯定又把丁阿公和刘十三当成苦力了吧!”
她伸手摸了摸张小小的头,张小小缩了缩脖子,尴尬地嘿嘿笑了笑。
“大家快拿起螃蟹吃吧!”丁老头已经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螃蟹,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招呼大家。
四双筷子齐齐伸向桌上的菜。张小小夹了一块红烧螃蟹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,然后瞪大眼睛看着刘十三:“真不错,十三你的厨艺真好!”
刘十三嘿嘿笑着,自己也夹了一块。
罗阿婶喝了一口螃蟹汤,鲜得眯起了眼睛。她看看刘十三,又看看坐在旁边正专心啃螃蟹的张小小,忽然慢悠悠地说:“对啊,十三以后肯定不缺媳妇了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张小小身上停了一下。
张小小的脸瞬间红透了,像桌上那盘红烧螃蟹的壳。她把头埋进碗里,拼命往嘴里扒饭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谁都听不清的话。
刘十三的耳朵也红了,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丁老头看在眼里,和罗阿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继续低头啃螃蟹。
窗外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,午后的阳光透过木窗格洒进来,在餐桌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。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,吹得桌上的塑料桌布轻轻飘动。
这顿螃蟹大餐吃了整整一个小时。到最后,盘子里的螃蟹壳堆成了小山,汤盆也见了底。罗阿婶连夸了好几声好,丁老头拍着肚子说这一顿够他回味三天的。
张小小和刘十三负责洗碗。两个人站在水池边,一个洗一个冲,配合得默契十足。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张小小的袖口,刘十三把她的袖子往上撸了撸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洗完碗,天色已近黄昏。罗阿婶要回家了,张小小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刘十三。夕阳在她身后铺开一片橘红色的光,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。
“十三,明天还来找我玩!”她说。
“知道了!”刘十三站在门口挥手。
看着张小小和罗阿婶的背影消失在村路拐角处,刘十三才转身回屋。丁老头坐在院子里乘凉,手里摇着蒲扇,看了刘十三一眼,冷不丁来了一句:“小犊子,喜欢人家小小啊?”
刘十三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他头也不回地钻进屋里,闷闷地丢下一句:“臭老头,胡说八道什么!”
丁老头哈哈大笑,蒲扇摇得更欢了。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,天边的晚霞正在一点点退去,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鸣安村又恢复了它一贯的宁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青蛙的咕咕声。
二楼隔层里,那两本宣传书还摊开在凉席上。晚风从天窗灌进来,把书页吹得轻轻翻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有人在梦里继续读着那些未完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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