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闱深深
海棠旧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清辞做了一个梦。。御花园的海棠花开得正盛，粉白的花瓣铺了满地，像是下了一场不会停的雪。她蹲在假山后面，怀里揣着一本偷带进来的话本子，正看得入神。，个头还没长开，蹲在假山的缝隙里，被周围的花枝一挡，几乎看不见人影。宫宴无聊得很，大人们在席间推杯换盏、虚与委蛇，她一个小孩子坐不住，便寻了个由头溜了出来。，没想到误打误撞闯进了那片海棠林。，林子里有人。，下意识抬头，便看见一个少年正在林中练剑。，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暗纹，墨黑的长发高高束起，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剑在他手中如同活物，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凌厉的风声，剑光所过之处，海棠花瓣纷飞如雨。，连话本子从膝盖上滑落了都没察觉。，收势站稳，忽然偏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。。“咯噔”一下，下意识就要跑，可蹲得太久腿麻了，刚一动就一个趔趄，整个人从假山后面栽了出来，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花瓣铺成的地面上。，她满头满脸都是花瓣，狼狈得像只掉进水缸里的猫。。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面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却有些奇怪——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东西。，连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，一边拍身上的花瓣一边结结巴巴地说：“我、我不是故意偷看的！我就是路过！我什么都没看见！”
那少年没说话，弯腰捡起了她的话本子。
沈清辞的脸“唰”地红了。
那是她从陆行舟那里借来的江湖话本，里面写的全是些儿女情长、侠客美人的故事，她祖父要是知道了非得把她关禁闭关一个月。
那少年翻了翻话本子，忽然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低沉清冷，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溪水：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沈清辞眨了眨眼，心想这人好大的架子，连个“请问”都不说。但她毕竟是在人家地盘上，只好乖乖答道：“沈清辞。”
“沈？”少年的目光微微一动，“沈太傅家的？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点点头，鼓起勇气反问了一句，“你呢？你是谁？”
少年看着她，嘴角似乎动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。他没回答她的问题，而是伸出手，把她脑袋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摘干净。
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，动作却很轻，像是怕弄疼了她。
沈清辞僵在原地，大气都不敢出，心里却在疯狂地转着念头——这人到底是谁？穿的是玄色劲装，能在御花园里练剑，年纪看着十四五岁的样子，还姓萧——
她忽然福至心灵，瞪大了眼睛：“你是太子殿下？”
少年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收回去，面无表情地说：“走了。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说完，他真的转身就走了，连名字都没留，甚至没给她一个正式的行礼机会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海棠花深处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话本子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塞回了她手中。
她慢慢蹲下去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耳朵红得能滴血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她忽然发现，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……
沈清辞从梦中醒来，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。
窗外天还没亮，冬日的清晨来得晚，屋里只有炭盆里透出的微微红光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，有些发烫。
五年了，那个场景她回忆了无数次，每一次心跳都会加速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闷闷地笑了两声。
十二岁的小姑娘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？她只是觉得那个少年很好看，声音很好听，摘花瓣的动作很温柔。后来她才明白，那种心跳加速、脸红耳热的感觉，叫做喜欢。
再后来她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，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关于太子萧衍之的一切。他的生辰、喜好、习惯、在朝堂上的每一次动向，她都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。
不是为了收集情报。
是为了离他近一点，再近一点。
哪怕只是在纸上。
“姑娘，该起了。”丫鬟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，“太傅大人说今日要带您进宫谢恩，让您早些准备。”
沈清辞立刻恢复了那副病弱的模样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：“知道了。”
她起身洗漱**，对着铜镜细细地描画了一番。脂粉调得恰到好处，让脸色看起来苍白却又不至于病态，嘴唇只点了薄薄一层口脂，衬得整个人如同一朵即将凋零的白海棠。
春桃在一旁伺候着，忍不住感叹：“姑娘今日真好看。”
沈清辞虚弱地笑了笑，心里却在想：好看有什么用，某人五年前就说她是“小花猫”，也不知道现在在她眼里是个什么形象。
马车从太傅府出发，一路驶向皇宫。
沈清辞掀开车帘的一角，看着街市上人来人往。大雪已经停了，京城的主干道上扫出了一条干净的路，两侧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，年味渐浓。
腊月里的大婚，正好赶上了年关。
她放下车帘，嘴角微微弯起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，沈清辞扶着春桃的手缓缓下了车。她走路的速度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，偶尔还要停下来咳嗽两声。
守门的侍卫们看见她，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同情的神色。
这就是未来的太子妃？这也太……
他们不敢把话说出来，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沈清辞低眉顺眼地走过宫门，心里却把每一个侍卫的面孔都记了下来。左边的那个腰间佩刀的位置偏了半寸，说明他习惯用左手；右边的那个眼神飘忽，一直在看宫道尽头，说明他在等什么人或者什么消息。
这些信息看起来微不足道，但关键的时候，往往能救命。
她一路被引到了太后的寿康宫。
太后年过五旬，保养得宜，一身绛紫色的织金褙子，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，端坐在凤榻之上，通身的气派。萧衍之的生母早逝，****并非太子生母，所以太后在太子的事上格外上心。
沈清辞进门便行礼，动作缓慢而恭谨，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：“臣女沈清辞，叩见太后娘娘，愿娘娘凤体安康。”
太后打量着她，目光中带着审视。
这就是衍之那孩子非要娶的姑娘？
太后的目光从沈清辞苍白的脸上扫过，落在她纤细得几乎一折就断的手腕上，心里微微叹了口气。模样倒是个好的，就是这身子骨……也太弱了些。
衍之那孩子也是倔，满京城的贵女由着他挑，偏偏看中了这么一个。
但太后是什么人？在后宫沉浮了几十年，什么场面没见过。她的面上半分不露，笑着招手：“来，到哀家跟前来。”
沈清辞依言上前，在太后身侧的小椅子上坐下，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。
太后拉起她的手，摸了摸，皱眉道：“手怎么这样凉？可是穿得少了？”
“回娘娘，臣女自幼体寒，不碍事的。”沈清辞轻声细语地说，“今日出门时祖父特意让多添了衣裳，已经是暖和的。”
太后又问了几个问题，无非是平日里吃什么药、请的哪个太医、觉睡得好不好之类的话。沈清辞一一作答，答得滴水不漏，既显得乖巧懂事，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她病入膏肓。
正说着话，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：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沈清辞的脊背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瞬，随即又放松下来，依旧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，萧衍之一身玄色蟒袍，腰束白玉带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他的面容冷峻如常，目光从殿内扫过，在沈清辞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，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。
他先向太后行礼：“孙儿给皇祖母请安。”
太后笑着点头：“来得正好，哀家正跟沈姑娘说话呢。你也来见见，往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萧衍之这才将目光正式落在沈清辞身上，神情淡淡的：“沈姑娘。”
沈清辞起身行礼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：“臣女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她的动作标准而恭谨，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。
萧衍之看了她一眼，薄唇微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微微颔首，便坐到了一旁。
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。
太后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心里叹了口气。衍之这孩子什么都好，就是太冷了。对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，连对自己未来的太子妃也是这样。
这姑娘本就体弱，嫁过来之后可怎么受得了？
太后又留沈清辞说了会儿话，便让人送她出宫了。
沈清辞走后，太后把萧衍之叫到跟前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衍之，沈家那姑娘身子弱，你往后要多疼惜些，别整日板着个脸，把人吓着了。”
萧衍之垂眸应道：“孙儿知道了。”
太后看他这副模样，就知道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，无奈地挥了挥手：“去吧去吧。”
萧衍之出了寿康宫，一路往东宫走去。福安跟在身后，大气都不敢出——他伺候太子这么多年，一眼就看出殿下此刻的心情不太对劲。
不是那种暴怒的不对劲，而是一种压抑的、隐忍的、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对劲。
萧衍之走到御花园的岔路口，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福安小心翼翼地问：“殿下？”
萧衍之没说话，拐进了左边那条路。
那是通往海棠林的路。
冬日的海棠林光秃秃的，树枝上挂着残雪，与春日里繁花似锦的景象判若两样。萧衍之站在林中，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福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说……她是不是还在装？”
福安一愣：“啊？”
“她刚才看我的眼神，”萧衍之的声音低沉而克制，“就跟看陌生人一样。”
福安张了张嘴，想说“那不是您让她装的吗”，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会掉脑袋，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萧衍之闭上眼睛，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寿康宫里的画面——她低垂着眼睫，声音轻得像烟，动作缓慢得像是随时会倒下。那副模样，和他在海棠林里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满头花瓣、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姑娘，简直判若两人。
他知道她在演戏。这出戏还是他让她演的。
可真的看到她对自己露出那种陌生的、疏离的表情时，他心里还是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“她跟我说‘臣女见过太子殿下’。”萧衍之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，“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”
福安终于忍不住了，小声说：“殿下，沈姑娘那不是装的嘛。您忘了，当初可是您让人传话给她，说在宫里要格外小心，最好连您都不要亲近……”
萧衍之睁开眼，面无表情地看了福安一眼。
福安立刻闭嘴，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子。
沉默了片刻，萧衍之转身往回走，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清冷：“去查一下，沈姑娘今日出宫走的是哪个门。明天这个时辰，朕要在那个门附近‘偶遇’她。”
福安：“……”
殿下，您这是要光明正大地**了是吧？
建元十七年腊月初二，距离大婚还有六天。
太傅府的马车从宫门驶出时，沈清辞掀开车帘，朝身后的宫墙看了一眼。
红墙高耸，黄瓦辉煌，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。
她的目光落在宫墙某处，停留了片刻，然后放下车帘，靠回马车里。
春桃在一旁小声说：“姑娘，您今日在寿康宫的表现可真好，太后娘娘看您的眼神都软了几分。”
沈清辞闭着眼睛，嘴角微微弯起：“太后是好人。”
“那太子殿下呢？”春桃好奇地问，“您觉得太子殿下怎么样？”
沈清辞睁开眼，看了春桃一眼，那目光让春桃莫名打了个寒颤。
“殿下很好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轻飘飘的语气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春桃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，“好得不得了。”
春桃不敢再问了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太傅府走，沈清辞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睛假寐。手心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纸团，是刚才在寿康宫外，一个路过的小太监悄悄塞给她的。
她没有当着春桃的面打开，而是等回到自己房中，屏退了下人，才展开那张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，笔迹遒劲有力，她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：
“明日巳时三刻，御花园海棠林。带肉骨头。”
沈清辞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半天，终于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
她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妆*底层那本《东宫起居注》的夹页里，和之前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。
那些纸条从五年前开始，陆陆续续已经有了几十张。
最早的一张上写的是：“别怕，我不告诉别人你偷看话本。”
那时候她还不确定那个少年就是太子，只当是一个奇怪的宫人。后来知道了他的身份，她才明白那句话背后的分量——他是储君，他本可以不理会一个偷溜进宫的小丫头，甚至可以治她的罪。但他没有。他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后来她主动给他递了第一张纸条，是通过沈家在宫里的一个远房亲戚。纸条上写的是：“殿下练剑的时候，左边第三式收势不够稳。建议多练。”
她那时候才十三岁，胆子大得没边，竟然敢给太子提意见。
而他的回复更让她意外：“已改。还有吗？”
就这样，一来一往，五年过去了。
从最初的练剑心得，到后来的朝堂情报，再到最后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他们的故事，从来都不是从大婚开始的。
是从那场海棠花雨，从那个沉默的少年，从那双摘花瓣的温柔的手，从那些年偷偷传递的纸条和无声的对视。
沈清辞将妆*合上，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。
明天又要见面了。
她弯起嘴角，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要跟他说些什么。
首先，一定要问清楚，为什么每次都要带肉骨头。她家那只狗真的不咬人，胆子比她还小，见了他就躲。
其次——
她想起他在寿康宫里那副冷淡的模样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装得可真像啊，萧衍之。
不过没关系，装得最像的那个，从来都是她。
而在皇宫的另一边，萧衍之坐在书案前，面前的宣纸上又是满满一页的“清辞”。
他写完了最后一笔，将毛笔搁下，目光落在纸面上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那个名字上，仿佛给每一个字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。
他伸手将纸拿起来，叠成一个方形，和衣襟里那一沓信纸放在一起。
胸腔里那颗冰冷了十五年的心脏，此刻正以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速度跳动着。
明天，海棠林。
他面无表情地想，明天一定要跟她说清楚——肉骨头不是给狗的。
是给她的。
她太瘦了，得补补。
至于为什么非要说是给狗的……萧衍之微微别过脸，耳尖在月光下红得透明。
因为不好意思直接说。
堂堂东宫太子，**如麻，冷面无情，却连给喜欢的姑娘送个肉骨头都要拐弯抹角。
说出去都没人信。
可他就是这样的。
从五年前到现在，一直都是。
那少年没说话，弯腰捡起了她的话本子。
沈清辞的脸“唰”地红了。
那是她从陆行舟那里借来的江湖话本，里面写的全是些儿女情长、侠客美人的故事，她祖父要是知道了非得把她关禁闭关一个月。
那少年翻了翻话本子，忽然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低沉清冷，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溪水：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沈清辞眨了眨眼，心想这人好大的架子，连个“请问”都不说。但她毕竟是在人家地盘上，只好乖乖答道：“沈清辞。”
“沈？”少年的目光微微一动，“沈太傅家的？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点点头，鼓起勇气反问了一句，“你呢？你是谁？”
少年看着她，嘴角似乎动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。他没回答她的问题，而是伸出手，把她脑袋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摘干净。
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，动作却很轻，像是怕弄疼了她。
沈清辞僵在原地，大气都不敢出，心里却在疯狂地转着念头——这人到底是谁？穿的是玄色劲装，能在御花园里练剑，年纪看着十四五岁的样子，还姓萧——
她忽然福至心灵，瞪大了眼睛：“你是太子殿下？”
少年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收回去，面无表情地说：“走了。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说完，他真的转身就走了，连名字都没留，甚至没给她一个正式的行礼机会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海棠花深处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话本子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塞回了她手中。
她慢慢蹲下去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耳朵红得能滴血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她忽然发现，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……
沈清辞从梦中醒来，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。
窗外天还没亮，冬日的清晨来得晚，屋里只有炭盆里透出的微微红光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，有些发烫。
五年了，那个场景她回忆了无数次，每一次心跳都会加速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闷闷地笑了两声。
十二岁的小姑娘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？她只是觉得那个少年很好看，声音很好听，摘花瓣的动作很温柔。后来她才明白，那种心跳加速、脸红耳热的感觉，叫做喜欢。
再后来她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，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关于太子萧衍之的一切。他的生辰、喜好、习惯、在朝堂上的每一次动向，她都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。
不是为了收集情报。
是为了离他近一点，再近一点。
哪怕只是在纸上。
“姑娘，该起了。”丫鬟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，“太傅大人说今日要带您进宫谢恩，让您早些准备。”
沈清辞立刻恢复了那副病弱的模样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：“知道了。”
她起身洗漱**，对着铜镜细细地描画了一番。脂粉调得恰到好处，让脸色看起来苍白却又不至于病态，嘴唇只点了薄薄一层口脂，衬得整个人如同一朵即将凋零的白海棠。
春桃在一旁伺候着，忍不住感叹：“姑娘今日真好看。”
沈清辞虚弱地笑了笑，心里却在想：好看有什么用，某人五年前就说她是“小花猫”，也不知道现在在她眼里是个什么形象。
马车从太傅府出发，一路驶向皇宫。
沈清辞掀开车帘的一角，看着街市上人来人往。大雪已经停了，京城的主干道上扫出了一条干净的路，两侧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，年味渐浓。
腊月里的大婚，正好赶上了年关。
她放下车帘，嘴角微微弯起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，沈清辞扶着春桃的手缓缓下了车。她走路的速度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，偶尔还要停下来咳嗽两声。
守门的侍卫们看见她，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同情的神色。
这就是未来的太子妃？这也太……
他们不敢把话说出来，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沈清辞低眉顺眼地走过宫门，心里却把每一个侍卫的面孔都记了下来。左边的那个腰间佩刀的位置偏了半寸，说明他习惯用左手；右边的那个眼神飘忽，一直在看宫道尽头，说明他在等什么人或者什么消息。
这些信息看起来微不足道，但关键的时候，往往能救命。
她一路被引到了太后的寿康宫。
太后年过五旬，保养得宜，一身绛紫色的织金褙子，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，端坐在凤榻之上，通身的气派。萧衍之的生母早逝，****并非太子生母，所以太后在太子的事上格外上心。
沈清辞进门便行礼，动作缓慢而恭谨，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：“臣女沈清辞，叩见太后娘娘，愿娘娘凤体安康。”
太后打量着她，目光中带着审视。
这就是衍之那孩子非要娶的姑娘？
太后的目光从沈清辞苍白的脸上扫过，落在她纤细得几乎一折就断的手腕上，心里微微叹了口气。模样倒是个好的，就是这身子骨……也太弱了些。
衍之那孩子也是倔，满京城的贵女由着他挑，偏偏看中了这么一个。
但太后是什么人？在后宫沉浮了几十年，什么场面没见过。她的面上半分不露，笑着招手：“来，到哀家跟前来。”
沈清辞依言上前，在太后身侧的小椅子上坐下，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。
太后拉起她的手，摸了摸，皱眉道：“手怎么这样凉？可是穿得少了？”
“回娘娘，臣女自幼体寒，不碍事的。”沈清辞轻声细语地说，“今日出门时祖父特意让多添了衣裳，已经是暖和的。”
太后又问了几个问题，无非是平日里吃什么药、请的哪个太医、觉睡得好不好之类的话。沈清辞一一作答，答得滴水不漏，既显得乖巧懂事，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她病入膏肓。
正说着话，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：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沈清辞的脊背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瞬，随即又放松下来，依旧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，萧衍之一身玄色蟒袍，腰束白玉带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他的面容冷峻如常，目光从殿内扫过，在沈清辞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，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。
他先向太后行礼：“孙儿给皇祖母请安。”
太后笑着点头：“来得正好，哀家正跟沈姑娘说话呢。你也来见见，往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萧衍之这才将目光正式落在沈清辞身上，神情淡淡的：“沈姑娘。”
沈清辞起身行礼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：“臣女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她的动作标准而恭谨，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。
萧衍之看了她一眼，薄唇微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微微颔首，便坐到了一旁。
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。
太后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心里叹了口气。衍之这孩子什么都好，就是太冷了。对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，连对自己未来的太子妃也是这样。
这姑娘本就体弱，嫁过来之后可怎么受得了？
太后又留沈清辞说了会儿话，便让人送她出宫了。
沈清辞走后，太后把萧衍之叫到跟前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衍之，沈家那姑娘身子弱，你往后要多疼惜些，别整日板着个脸，把人吓着了。”
萧衍之垂眸应道：“孙儿知道了。”
太后看他这副模样，就知道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，无奈地挥了挥手：“去吧去吧。”
萧衍之出了寿康宫，一路往东宫走去。福安跟在身后，大气都不敢出——他伺候太子这么多年，一眼就看出殿下此刻的心情不太对劲。
不是那种暴怒的不对劲，而是一种压抑的、隐忍的、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对劲。
萧衍之走到御花园的岔路口，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福安小心翼翼地问：“殿下？”
萧衍之没说话，拐进了左边那条路。
那是通往海棠林的路。
冬日的海棠林光秃秃的，树枝上挂着残雪，与春日里繁花似锦的景象判若两样。萧衍之站在林中，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福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说……她是不是还在装？”
福安一愣：“啊？”
“她刚才看我的眼神，”萧衍之的声音低沉而克制，“就跟看陌生人一样。”
福安张了张嘴，想说“那不是您让她装的吗”，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会掉脑袋，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萧衍之闭上眼睛，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寿康宫里的画面——她低垂着眼睫，声音轻得像烟，动作缓慢得像是随时会倒下。那副模样，和他在海棠林里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满头花瓣、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姑娘，简直判若两人。
他知道她在演戏。这出戏还是他让她演的。
可真的看到她对自己露出那种陌生的、疏离的表情时，他心里还是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“她跟我说‘臣女见过太子殿下’。”萧衍之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，“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”
福安终于忍不住了，小声说：“殿下，沈姑娘那不是装的嘛。您忘了，当初可是您让人传话给她，说在宫里要格外小心，最好连您都不要亲近……”
萧衍之睁开眼，面无表情地看了福安一眼。
福安立刻闭嘴，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子。
沉默了片刻，萧衍之转身往回走，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清冷：“去查一下，沈姑娘今日出宫走的是哪个门。明天这个时辰，朕要在那个门附近‘偶遇’她。”
福安：“……”
殿下，您这是要光明正大地**了是吧？
建元十七年腊月初二，距离大婚还有六天。
太傅府的马车从宫门驶出时，沈清辞掀开车帘，朝身后的宫墙看了一眼。
红墙高耸，黄瓦辉煌，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。
她的目光落在宫墙某处，停留了片刻，然后放下车帘，靠回马车里。
春桃在一旁小声说：“姑娘，您今日在寿康宫的表现可真好，太后娘娘看您的眼神都软了几分。”
沈清辞闭着眼睛，嘴角微微弯起：“太后是好人。”
“那太子殿下呢？”春桃好奇地问，“您觉得太子殿下怎么样？”
沈清辞睁开眼，看了春桃一眼，那目光让春桃莫名打了个寒颤。
“殿下很好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轻飘飘的语气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春桃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，“好得不得了。”
春桃不敢再问了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太傅府走，沈清辞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睛假寐。手心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纸团，是刚才在寿康宫外，一个路过的小太监悄悄塞给她的。
她没有当着春桃的面打开，而是等回到自己房中，屏退了下人，才展开那张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，笔迹遒劲有力，她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：
“明日巳时三刻，御花园海棠林。带肉骨头。”
沈清辞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半天，终于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
她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妆*底层那本《东宫起居注》的夹页里，和之前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。
那些纸条从五年前开始，陆陆续续已经有了几十张。
最早的一张上写的是：“别怕，我不告诉别人你偷看话本。”
那时候她还不确定那个少年就是太子，只当是一个奇怪的宫人。后来知道了他的身份，她才明白那句话背后的分量——他是储君，他本可以不理会一个偷溜进宫的小丫头，甚至可以治她的罪。但他没有。他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后来她主动给他递了第一张纸条，是通过沈家在宫里的一个远房亲戚。纸条上写的是：“殿下练剑的时候，左边第三式收势不够稳。建议多练。”
她那时候才十三岁，胆子大得没边，竟然敢给太子提意见。
而他的回复更让她意外：“已改。还有吗？”
就这样，一来一往，五年过去了。
从最初的练剑心得，到后来的朝堂情报，再到最后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他们的故事，从来都不是从大婚开始的。
是从那场海棠花雨，从那个沉默的少年，从那双摘花瓣的温柔的手，从那些年偷偷传递的纸条和无声的对视。
沈清辞将妆*合上，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。
明天又要见面了。
她弯起嘴角，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要跟他说些什么。
首先，一定要问清楚，为什么每次都要带肉骨头。她家那只狗真的不咬人，胆子比她还小，见了他就躲。
其次——
她想起他在寿康宫里那副冷淡的模样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装得可真像啊，萧衍之。
不过没关系，装得最像的那个，从来都是她。
而在皇宫的另一边，萧衍之坐在书案前，面前的宣纸上又是满满一页的“清辞”。
他写完了最后一笔，将毛笔搁下，目光落在纸面上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那个名字上，仿佛给每一个字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。
他伸手将纸拿起来，叠成一个方形，和衣襟里那一沓信纸放在一起。
胸腔里那颗冰冷了十五年的心脏，此刻正以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速度跳动着。
明天，海棠林。
他面无表情地想，明天一定要跟她说清楚——肉骨头不是给狗的。
是给她的。
她太瘦了，得补补。
至于为什么非要说是给狗的……萧衍之微微别过脸，耳尖在月光下红得透明。
因为不好意思直接说。
堂堂东宫太子，**如麻，冷面无情，却连给喜欢的姑娘送个肉骨头都要拐弯抹角。
说出去都没人信。
可他就是这样的。
从五年前到现在，一直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