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华录:大汉第一才女

来源:fanqie 作者:福瑞控爱喝柠檬水 时间:2026-06-01 10:00 阅读: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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扶风瑞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‌建武二十五年。——他今年四十有六,虽说在朝中做个小官,公务不算繁重,身体也还硬朗。只是入秋以来,夫人金氏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,他这心里便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。,班彪这辈子也算经历过不少风浪。年轻时在王莽手下做过小吏,后来天下大乱,他带着一家老小辗转流离,投奔过隗嚣,又归顺了光武帝。如今在兰台做个令史,官儿虽不大,但每日与图书典籍打交道,倒也安稳自在。膝下已有两个儿子——长子班固,次子班超,都跟着他在洛阳读书。原以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,谁料想,夫人竟又怀上了。“是男是女都好,平平安安就成。”班彪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,秋风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。,扶风郡最有名的刘婆子。这会儿刘婆子从产房里出来,脸上堆着笑:“恭喜班大人,母女平安!是个千金,哭声可洪亮了!”。,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。他这辈子净跟儿子打交道了,家里突然添个闺女,竟有些手足无措。他搓了搓手,问了句:“夫人如何?夫人好着呢,就是有些疲累,这会儿睡着了。”,奶妈把襁褓里的婴儿给他抱,襁褓是用料子好的旧衣服缝的,金氏手巧,缝得严严实实。孩子皱巴巴的小脸露在外面,皮肤红彤彤的,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,眼睛紧紧闭着。说实话,不怎么好看。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这孩子来得晚,他跟金氏都这把年纪了,怕是陪不了她太久。想到这儿,他鼻子微微有些发酸。“取个什么名字好呢?”他自言自语。,抱着孩子看了又看,说:“就叫昭吧。班昭。昭?”班彪想了想,“明也,显也。好名字。”,轻声说:“我夜里做了个梦,梦见一颗星从天上掉下来,落在咱家院子里,亮得跟白昼似的。我想,这孩子许是有来历的。”
班彪笑了笑,没当真。妇人家怀了孩子总爱做些稀奇古怪的梦,生班固时梦见一条龙,生班超时梦见一只虎,如今生个女儿,又梦见星星了。不过他嘴上还是应承着:“星宿下凡,那是贵人呐。”
孩子长到满月,眉眼渐渐舒展开了。先前的皱皮褪去,露出白皙的皮肤,眼睛也睁开了,黑亮黑亮的,像两颗葡萄珠儿。金氏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,班固和班超从洛阳赶回来,兄弟俩围着妹妹看稀罕。
班固那时已在太学读书,身上带了股书卷气。他弯下腰,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,回头对班超说:“你看她,眼珠子转得可真快。”
班超凑过来,伸手就要抱,金氏拍开他:“你毛手毛脚的,别摔着**妹。”班超讪讪收回手,挠了挠头,笑道:“娘,我将来可是要当将军的人,抱个孩子还能摔了?”
“将军?”班固嗤笑一声,“你先把《春秋》背下来再说吧。”
兄弟俩斗嘴的时候,班昭就躺在母亲怀里,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,好像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。
班彪那时还没看出来,这个女儿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。他只知道这孩子不爱哭,吃饱了就安安静静躺着,有时候瞪着眼睛看屋顶,能看上小半个时辰。金氏说这孩子省心,比两个哥哥小时候好带多了。班彪却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这孩子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像是寻常的婴儿。
孩子三个月大时,有一回班彪在书房里给班固讲《左传》,讲到晋文公重耳**十九年那一段,慷慨激昂,声音不免大了些。金氏抱着班昭从窗外经过,那孩子忽然“咿咿呀呀”叫起来,小手朝着书房的方向乱摆。
金氏觉得新奇,抱着她进了书房。班彪正讲得兴起,见她们进来,挥挥手让她们出去。可奇怪的是,班昭一进书房,立刻安静下来,黑亮的眼睛盯着满墙的竹简,嘴里不再出声了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班彪放下手中的竹简,走过来细细端详。班昭也看着他,父女俩对视了一瞬。班彪忽然觉得,这孩子看人的眼神不像是几个月的婴儿——太专注了,像是什么都懂似的。
当然,这多半是当爹的错觉。哪个爹不觉得自家孩子与众不同呢?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班昭会爬了,会走了,会说话了。说话倒是比一般孩子晚,都快一岁半了才开口,第一句话就叫“阿兄”,把班超乐得不行。
等班昭长到三四岁,那惊人的记性便开始显出来了。
班彪每日在书房里整理典籍,班昭就在旁边坐着,安安静静的,不吵不闹。有时候班彪翻看竹简,嘴里念叨几句,转天再念叨时,班昭忽然接了下句,一字不差。
班彪当时就愣住了。
他放下竹简,看着这个才刚到他膝盖高的小丫头,问:“阿昭,你方才说什么?”
班昭歪着头,口齿清晰地把那句又重复了一遍。是《诗经·关雎》里的两句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的?”
“爹爹昨日念的。”班昭眨巴着眼睛。
班彪不信邪,又念了几句《诗经》里别的篇章,让班昭跟着念。念了一遍,这孩子便能复述七八分;念了三遍,便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。虽然意思肯定是不懂的,但那记性,确实不一般。
晚上吃饭时,班彪跟金氏说起这事。金氏正在给班昭喂饭,听了只是淡淡一笑:“女孩子家,记性好有什么用?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班彪放下筷子,“书读得好了,将来也能嫁个好人家。”
金氏抬眼看了看他,没接话。她知道丈夫心里想的是什么——班家世代书香,到了这一辈,两个儿子都争气,老大在太学已是小有名气,老二虽说调皮些,但也聪慧过人。唯独这个女儿……金氏是过来人,知道女人这辈子能有什么出路。书读得再多,学问再大,到头来还不是嫁人、生子、操持家务?
可这些话她不会说出口。班彪正在兴头上,她不想扫他的兴。
班昭四岁那年春天,扶风郡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。
雨从三月初八开始下,一连下了七天七夜。渭河的水涨得老高,把两岸的农田淹了大半。班家在城里的宅子地势高,倒是没进水,但院里那棵老槐树被雷劈断了一根枝丫,砸坏了西厢房的屋檐。
金氏忙着指挥下人修葺房屋,顾不上看管班昭。班彪那时已经辞了兰台令史的差事,回乡闭门著述,整日泡在书房里。班昭没人管,便跟着父亲,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天。
那天傍晚,雨终于停了。西边的天空露出一角霞光,把院子里的积水映得通红。班彪放下笔,伸了个懒腰,正要起身去吃饭,却听见身后传来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他回头一看,班昭正蹲在地上,手里捏着一根树枝,在泥土上划拉着什么。
“阿昭,做什么呢?”
班昭抬起头,脸上沾着一块泥巴:“爹爹,我在写字。”
写字?班彪走过去,低头一看,不禁倒吸一口凉气。
地上歪歪扭扭写着十几个字,有的笔画不对,有的缺了偏旁,但大体能认出来,是“关关雎*,在河之洲”。
他可从没教过这孩子写字。别说教了,这家里头,谁会正儿八经教一个四岁的丫头写字?
“谁教你写的?”班彪蹲下来,声音不自觉压低了。
班昭指指桌上的竹简:“爹爹写,阿昭看。”
班彪回头看了看自己摊在桌上的竹简——那是他正在整理的《史记》抄本。他写的是隶书,笔画比篆书简单些,但也绝不是四岁孩子能照猫画虎的。
“你……”班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他伸出手,把女儿从地上拉起来,拍了拍她膝盖上的泥,又拿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泥巴。“想学写字?”
班昭使劲点头。
班彪沉默了片刻,起身走到书架前,从最底层翻出一卷空白竹简,又找来一支用旧了的毛笔,蘸了墨,递给班昭。
“来,爹教你。”
那天晚上,金氏做好了饭,左等右等不见人。她亲自去书房叫,推门一看,就看见班彪把班昭抱在膝上,父女俩正对着一根竹简较劲。班昭的小手握着毛笔,墨汁滴得到处都是,手上、袖子上、脸上全是墨点子,可那专注的神情,竟跟班彪如出一辙。
金氏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高兴?担忧?好像都有一点。
这丫头,怕是不寻常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也不知是从谁嘴里传出去的,没过多久,扶风郡的读书圈子里便都知道班彪家出了个小才女——才四岁,能背诗,会写字,整天跟着她爹泡在东观私塾似的书房里,学问比寻常人家的男孩子还大。
这话传到班彪耳朵里,他只是笑笑,不置可否。他这个人,一辈子谨小慎微,最怕张扬。这些年他在家闭门著书,外头的人情往来能推就推,从不主动招惹是非。如今女儿被人议论,他心里并不觉得多高兴。
树大招风。何况,还是个女孩子。
他对金氏说:“往后别让阿昭到前院去,就在后院待着,少抛头露面。”
这话说出来,班彪自己也觉得有些违心。他教班昭读书写字时,可从来没想过什么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。他只是觉得这孩子聪明,想学,便教了。可一回到现实里,那些世代相传的规矩便又浮上来。
女人嘛,终究是要嫁人的。学问再大,又能怎样?
班昭当然不知道父亲的这些心思。她每天最高兴的事,就是跟着父亲在书房里读书写字。金氏不让她去前院,她也不觉得委屈——后院有后院的天地。院里有一架紫藤,春天开出一串串紫色的花,她就坐在藤架下,捧着一卷竹简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不认识的字就跑回去问父亲,问完了再回来接着念。
到了六岁那年,班昭已经能把《诗经》三百篇背得七七八八了。
班超那时在洛阳,偶尔回家一趟。有一回他回来,正赶上妹妹在藤架下背书。他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,等妹妹背完了,走过去一把把她举起来,笑道:“阿昭,你可比二哥强多了!二哥小时候背书,挨了多少戒尺都背不会。”
班昭被他举得高高的,咯咯笑起来:“二哥骗人,大哥说你小时候最聪明了。”
“你大哥那是怕我揍他。”班超把她放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串红艳艳的玛瑙珠子,在阳光下晶莹剔透。“这是西域那边来的玩意儿,二哥托人带的,给你穿个手串。”
班昭接过玛瑙,爱不释手。她对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,到底是小姑娘。她把珠子举到阳光下看,忽然问:“二哥,西域是什么样子的?”
班超一**坐在藤架下的石凳上,眼睛里放出光来:“西域啊,那地方跟咱们这儿可大不一样。天特别蓝,地特别宽,骑着马跑上一天都看不见一户人家。那边的人长得跟咱们也不一样,眼窝子深深的,鼻子高高的,说话叽里咕噜,一句都听不懂。”
班昭听得入迷,挨着班超坐下,把手里的玛瑙串攥得紧紧的:“二哥,你去过西域?”
“当然去过。上回跟着窦固去了一趟,走了两千多里路呢。”
“那你以后还去吗?”
“去!怎么不去?”班超一拍大腿,“二哥将来要当大将军,把西域那边全都打下来,叫他们都归咱们大汉管。”
班昭眼睛里亮晶晶的,满是向往。她从小听父亲讲《史记》,知道张骞通西域的故事,但那毕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。如今听二哥亲口讲起,那遥远的西域仿佛就在眼前——漫天的黄沙,成群的骆驼,高鼻深目的胡人,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**和城池。
“二哥,”她拽着班超的袖子,“你给我讲讲那边的事儿吧。讲多少我都想听。”
班超嘿嘿一笑,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,便开始天南地北地讲起来。讲他如何在沙漠里迷了路,讲他如何跟匈奴人打过照面,讲那些西域小国的奇风异俗。他口才好,说起话来绘声绘色,把班昭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金氏从廊下走过,看见兄妹俩凑在一起叽叽咕咕,笑了笑,也没管。她看得出来,班昭跟两个哥哥都亲,尤其是跟班超。虽说班超常年不在家,可每次回来,这兄妹俩总要腻歪好几天。
太阳渐渐西斜,紫藤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班超讲得口干舌燥,站起来去喝水。班昭还坐在石凳上,手里摸着那串玛瑙,脑子里全是二哥讲的西域故事。
她忽然想:这世上原来有那么大的地方,那么多的人,那么多的事情。可为什么她从来不知道呢?为什么从来没人跟她讲过呢?
她跑回书房,翻出父亲书架上那卷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,趴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读起来。
班彪从外面回来,看见女儿又在看书,摇摇头,也没说什么。
这孩子,真不知道像谁。
这年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才十月里,扶风便下了一场雪。雪不大,薄薄的一层,覆在屋瓦上,被太阳一照便化了。可那风却冷得刺骨,从渭河上刮过来,顺着街巷往里灌,把窗户吹得哐当作响。
班彪病倒了。
先是咳嗽,后来发了烧,整日昏昏沉沉地躺着。金氏急得团团转,请了几个郎中来瞧,吃了十几服药,总不见好。拖到腊月,人已经瘦脱了形,眼眶深深地凹下去,脸色蜡黄蜡黄的。
班固从洛阳赶回来时,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。他守在床边,握着父亲的手,那手枯瘦冰凉,像冬天里的树枝。
班彪是腊月二十三走的。
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透,金氏忽然放声大哭起来。班昭被哭声惊醒,光着脚跑到父母房里,就看见母亲跪在床前,哭得浑身发抖。父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眼睛闭着,脸上的神情倒还算安详。
班昭站在门口,愣了好一会儿,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她没有哭。
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酸酸涨涨的,可眼泪就是不掉下来。她呆呆地看着母亲和大哥跪在床前,看着仆人们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,看着父亲的遗体被换上寿衣、抬进棺椁,整个人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这一切,恍恍惚惚的。
灵堂设起来后,班昭跪在父亲灵前,一跪就是大半天。金氏怕她冻着,叫她回屋去,她也不肯。
她跪在那里,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一件事。
父亲走的那天下午,她正在书房里看《史记》。看到《项羽本纪》里一段不懂的地方,想去问父亲。走到父亲房门口,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,便停了脚步。
父亲那时正在跟母亲说话,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的。她只听见父亲说了一句:“阿昭那孩子……可惜了……生错了人家……”
她当时没听懂,站了一会儿便走了。如今想起来,忽然懂了。
父亲是可惜她是个女儿身。
班昭跪在灵前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一颗一颗,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很快就洇成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丧事办完后,班固要回洛阳继续他的学业和公务,班超也要回军中。家里只剩下金氏和班昭,还有几个老仆。
班昭像是忽然长大了。
她不再整天捧着书卷,而是跟着母亲学着操持家务。金氏教她女红,她学得很认真,虽说绣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,但好歹能看了。金氏教她做饭,她也跟着学,烧糊了几次锅之后,总算能做出几样像样的菜来。
可有一样她没放下——读书。
每天做完家务,她总要抽出一个时辰来读书。父亲留下的那些竹简,她一卷一卷地读,不认识的字就查《说文》,不懂的句子就反复琢磨。有时候实在琢磨不通了,便记下来,等大哥回来再问。
金氏看在眼里,嘴上不说,心里却叹了口气。
这丫头的命,怕是不会太平。
二月里,扶风郡来了个消息——班固因为在家中为父亲守孝,辞了官职,要在扶风守孝三年。
班固回来那天,班昭早早就在门口等着。远远看见大哥骑着马过来,她便跑出去迎接,跑到跟前又不好意思了,规规矩矩站住,行了个礼:“大哥。”
班固翻身下马,看见妹妹,眼里闪过一抹惊讶。这才多久不见,妹妹好像又长高了一截,眉眼也长开了些,倒有几分大姑**模样了。
“阿昭,在家乖不乖?”班固摸摸她的头。
“乖。”班昭点点头,然后迫不及待地问,“大哥,你这次回来住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
班固在家守孝的日子,成了班昭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。
班固这人,性格跟班超截然不同。班超豪爽开朗,做事风风火火;班固则沉静内敛,说话慢条斯理,做事一板一眼。他在太学读了这些年书,学问比父亲在世时又精进了不少。这次回家守孝,他带回来整整三大车的竹简和帛书,堆满了父亲留下的那间书房。
班昭每天最期待的事,便是吃过早饭后,跟着大哥进书房。
班固修《汉书》的事,父亲在世时便开始了。如今父亲不在了,这副担子便落在了班固肩上。他每天埋头在故纸堆里,整理、校勘、撰写,从早忙到晚。
班昭就在旁边看着。
起初,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,不打扰大哥。可看着看着,她的注意力便不由自主地被大哥的案头吸引过去——那些散乱的竹简,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,那些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草稿。
有一天,班固正在为一个史料的出处犯愁。他在一堆竹简里翻了半天,急得满头大汗。班昭在一旁怯生生地开口:“大哥,是不是在找《太史公书》里关于高皇帝的那一段?”
班固头也不抬:“嗯。”
“在第三卷,倒数第八根竹简上。”
班固的手停了下来。他抬起头,狐疑地看着妹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班昭被他看得有些心虚,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前几天刚好翻过。”
班固将信将疑地找到那卷竹简,翻到倒数第八根——还真是他要找的那一段。他愣了愣,放下竹简,重新打量起这个妹妹来。
“你经常翻这些?”
班昭点头。
“看得懂吗?”
“有些懂,有些不懂。”
班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想不想跟我一起修史?”
班昭瞪大了眼睛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当然不是让你写。”班固赶紧补充,“就是帮我整理整理文献,校勘校勘字句。这活儿又苦又累,你要是嫌烦就算了。”
“不嫌烦!”班昭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我愿意!”
从那天起,班昭成了班固的小帮手。
说是帮忙,其实最开始也就是打打下手——把散乱的竹简按次序排好,把写错的字用刀刮掉,把新抄好的篇章用绳子编起来。这些活儿说难不难,说简单也不简单,需要细心和耐心。
班昭做得极认真。她把每一根竹简都按编号排得整整齐齐,每一处刀削都刮得干干净净,每一次编连都系得结结实实。班固看在眼里,嘴上不说什么,心里却暗暗称奇。
有一天,班固在写《百官公卿表》,需要对西汉历代丞相的任职年份做详细的排列。这活儿极其繁琐,需要从大量的原始文献中一条一条地检索。他做到一半,头昏脑胀,**太阳穴出去透气。
等他回来时,发现书案上多了一摞竹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是班昭的字迹。
他拿起来一看,不禁愣住了——这丫头居然帮他把西汉惠帝到宣帝年间的所有丞相,按任职时间、姓名、籍贯、去向,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。虽然格式还不太规范,有些地方也略有错误,但那认真的程度,那清晰的思路……
班固放下竹简,心情复杂。
“阿昭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班昭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,脸上蹭了一道墨痕:“大哥,怎么了?”
“这些……是你自己弄的?”
班昭点头,有些不安地问:“是不是弄错了?我再改。”
班固没说话。他走到妹妹面前,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:“阿昭,以前爹有教你读书?”
“嗯,爹爹有教。”
“以后,”他慢慢说,“你每天都来书房。我写的东西,你随便看。有不懂的,随时问我。”
班固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,虽然也能读书写字,但绝没有妹妹这样的条理和细心。这丫头,是真的有天赋。
班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从那天开始,班昭便正式成了班固修史的小助手。她每天泡在书房里,跟着大哥整理文献、校勘文字,有时候还帮着誊抄一些简单的篇章。她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,从最开始歪歪扭扭的隶书,渐渐变得工整清秀。
更让班固惊喜的是,妹妹不只是会抄抄写写,她还会思考。
有一回,班固在写《李广传》,写到李广**那一段,感慨万分,随手批了一句:“惜乎,名将不遇时。”
班昭在一旁看见了,忽然问:“大哥,李广一辈子没能封侯,真是因为‘不遇时’吗?”
班固一愣:“你有什么看法?”
班昭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我读《史记》,觉得李广这个人,打仗确实厉害,可是不太会做人。他在陇西时,杀了八百降卒,这事儿做得太绝了。后来几次出征,又总跟主将闹别扭。这样的人,就算遇上了好时候,也未必能封侯吧?”
班固瞪大了眼睛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他重新审读自己写的李广传,越看越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。于是提起笔来,把那句批语划掉了,改成:“广为人长,猿臂,其善射亦天性,虽其子孙他人学者,莫能及广。广讷口少言,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,射阔狭以饮。专以射为戏,竟死。”
这是一段极为客观冷静的描述,既不刻意褒扬,也不贬损。对一位名将的评价,竟然因为八岁妹妹的一番话而调整得更稳当了些。
这件事,班固记了一辈子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班昭每天在书房里跟着大哥读书修史,学得越多,心里的疑问也越多。比如,为什么史书上写的全是男人?那些女人呢?秦始皇帝的母亲赵姬,汉武帝的皇后卫子夫,还有那个被写进《史记·外戚世家》的薄太后——她们难道不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吗?
她问大哥这个问题时,班固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也不是完全没有。”他翻出一卷竹简,“你看,《史记》里也有《吕太后本纪》,专门写吕后的。”
班昭接过来看了,却还是不满意:“可吕后能上本纪,是因为她掌了权。那些没掌权的女人呢?她们难道就什么都不是了吗?”
班固被问住了。
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。在他的观念里,史**载的都是帝王将相、英雄豪杰,这些人理所当然是男人。至于女人,偶尔出现几个掌权的太后皇后,已经算是例外了。
可妹妹的问题,却让他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安。
“也许……”他斟酌着说,“也许将来会有人写一部专门记载女子的史书吧。”
班昭没接话。她低着头,把手里那卷竹简翻来覆去地看着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。
那念头是什么,她那时候还说不清楚。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,这世上一定有女人也能做的事。
她不知道,这个念头,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点点生根、发芽,最终长成一棵参天大树。
春天,扶风郡迎来了一件不大不小的盛事。
那年三月,扶风郡守设宴雅集,邀请了郡中名流士人齐聚郡府,饮酒赋诗,谈文论道。班固作为班家的长子,又在太学读过书,自然在受邀之列。
按理说,这种事跟班昭没什么关系。可她听大哥说起后,心里**的,央求大哥带她一起去。
班固起初不答应:“那是大人去的地方,你一个小丫头去做什么?”
班昭不依不饶:“我就去看看,保证不给你丢脸。”
班固被她缠得没办法,只好去跟金氏商量。金氏皱了皱眉,说:“一个女孩子家,去那种地方,像什么话?”
班昭一听,急了:“娘,我就去听听,又不说话。大哥在旁边看着,不会有事的。”
金氏看着女儿那亮晶晶的眼睛,心一软,到底还是松了口。
那天,班昭穿了一身素净的深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跟着大哥去了郡府。一路上,班固再三叮嘱她:“到了地方,你就跟着我,不要乱跑,不要乱说话。那些人都是郡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别让人家看了笑话。”
班昭连连点头。
郡府的宴客厅很大,能容下三四十人。班昭跟着大哥到的时候,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她悄悄打量了一圈——全是男人,有年长的,蓄着胡子,穿着宽袍大袖;有年轻的,衣冠楚楚,神情矜持。她一个女孩子站在这些人中间,确实显得格格不入。
班固找了位置坐下,让班昭坐在自己身后。班昭乖乖坐下,缩在大哥身后,尽量不引人注意。
雅集开始后,大家先是互相寒暄了一阵,然后便进入了正题——有人提议,今日以“春”为题,每人赋诗一首。
诗作一首接一首地吟出来,有人博得满堂喝彩,有人惹来善意的哄笑。班昭坐在后面,听得津津有味。她虽然自己不会作诗,但读过不少诗,能分得出好坏。
轮到一位姓郑的老先生时,他站起来,捋了捋胡子,吟了一首诗。诗的内容平平无奇,无非是春光明媚、花红柳绿之类的老套话。可因为他是郡守的座上宾,众人还是客气地鼓了鼓掌。
班昭听完,却皱起了眉头。
她轻轻拉了拉大哥的袖子。班固侧过头来,她在大哥耳边小声说:“大哥,郑老先生那句‘柳絮飞来片片红’,是不是用错了典?”
班固一怔,赶紧仔细回想那首诗,发现郑老先生诗中确实有这么一句。他一拍脑袋——这句诗化用的是前人一句“柳絮飞来片片白”,本是形容春天柳絮如雪的景象。可郑老先生却说“片片红”,明显是记混了。这是低级错误。
“别说话。”班固低声警告。
可班昭说话的声音虽然小,还是被旁边的人听见了。那人是个年轻士子,耳朵尖,听见班昭的话,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。
这一笑不要紧,郑老先生的眼睛便扫了过来。
“班贤侄,”老先生笑吟吟地看着班固,“你身后那位小姑娘,方才说什么?”
班固心里一紧。宴客厅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,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出汗。
班昭也慌了。她紧紧攥着大哥的袖子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她就是忍不住这张嘴!这下好了,要是搅了大哥的场子,回去怎么交代?
还没等班固开口圆场,郑老先生又说:“老夫方才好像听见她说‘片片红’?来,小姑娘,你且说说,老夫这句诗可有不当之处?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班固知道躲不过去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替妹妹赔个不是,班昭却忽然从他身后站了出来。
满厅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小姑娘身上。
班昭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。她低着头,给郑老先生行了个礼,声音有些发抖:“老先生恕罪。小女子年幼无知,只是……只是忽然想起诗中有‘柳絮飞来片片白’之句。柳絮本是白色,老先生却说‘片片红’……怕是用错了典。”
这话一出口,宴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郑老先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低头想了片刻,忽然拍了拍额头,哈哈大笑起来:“哎呀呀!老夫真是老糊涂了!柳絮自然是白的,怎么到了我嘴里就成红的了?闹笑话,闹笑话!”
他这么一笑,厅里的气氛倒轻松了。众人也跟着笑起来,有人打趣说郑老先生这是喝多了,柳絮都看成红霞了。
郑老先生却走到班昭面前,弯下腰,仔细端详了她一番:“小姑娘,你读过不少书啊。”
班昭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声音细得像蚊子:“只……只读过几本。”
“几本?”郑老先生笑了笑,“只读过几本,可记不住这些。你是班家的?”
“是。”班固赶紧接话,“这是舍妹班昭。”
“班昭……”郑老先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点点头,“班彪的女儿?难怪,难怪。”
班彪虽然官职不高,但在关中一带,读书人多少都知道他——毕竟《王命论》那篇文章写得太好,想不出名都难。
“你父亲那篇《王命论》我也读过,字字珠玑啊。”老先生叹了口气,又看看班昭,“有其父必有其女。小丫头,好好读书,将来不可限量。”
这话在宴客厅里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频频侧目。班昭感受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有好奇的,有赞赏的,也有不以为然甚至略带嘲讽的。
她重新退回到大哥身后,低着头,再也不敢抬起来。
雅集散后,班固带着她回家。一路上,班固一句话也没说。班昭以为大哥生气了,心里七上八下的,也不敢开口。
快到家门口时,班固忽然停住脚步,转过身来看着她。
“阿昭。”
“嗯?”班昭紧张地咽了口唾沫。
班固看着妹妹那忐忑的小脸,忽然笑了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说:“你今天,真给我长脸。”
班昭愣住了。
“不过,”班固收起笑容,正色道,“以后在外面,还是少说话。别人夸你几句,未必是真心的。”
班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在想郑老先生的话,想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——那些目光里,除了赞赏和好奇,还有一种她当时还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
后来她慢慢明白了,那种东西,叫做“异样”。
一个女孩子,读了书,说了话,便成了异样。
这天夜里,班昭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
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,从班家的院子里飞出去,飞过扶风郡的城墙,飞过渭河,一直往西飞。她飞过了二哥说过的大漠,飞过了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**,飞到了天边最远的地方。
在那里,她看见许许多多的女人——有老的,有年轻的,有**,有胡人。她们在田里劳作,在织机前穿梭,在厨房里忙碌,在灯下缝补。她们都不说话,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。
她忽然想跟她们说点什么,可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梦醒之后,班昭浑身是汗。
她坐起来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她还小,还不懂什么叫“命运”,什么叫“桎梏”。她只是隐约觉得,心里有一样东西在蠢蠢欲动,像是春天埋在土里的种子,正在积蓄力量,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。
那一刻,终究会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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