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交易所记
他对面坐下，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她显然又是从事务所直接过来的，身上还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打印机油墨的味道。
“哥，你把那个姓陆的跟你说的，原原本本地跟我说一遍。”
程阳又讲了一遍。
程月听得很认真，不像是在听一件家务事，更像是在听一个案子的案情摘要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节奏由慢到快，又由快到慢。
“所以，妈在最后十一个月里的记忆，评级是S级。”她总结道。
“对。”
“而如果我们要拿回这些记忆，需要付一笔我们根本付不起的钱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如果把这笔记忆放在他们的平台上卖掉，不仅能覆盖所有成本，还能赚一大笔。”
“陆鸣是这么说的。”
程月不敲了。
“哥，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妈最后那十一个月，是在医院里度过的。化疗、呕吐、疼痛、失眠……这些记忆，怎么可能是S级？”
程阳愣住了。
是啊。他光顾着被那个数字砸晕，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。
“S级的评估标准是情感浓度、画面精度、叙事完整度。”程月继续说，“这些都是技术指标，没错。但技术指标解释不了一个问题：一段在医院里忍受病痛折磨的记忆，为什么会是‘高价值’的？”
她盯着程阳的眼睛。
“除非，他们评估的根本不只是那十一个月。”
程阳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妈五十六年的人生。年轻时候的纺织厂，跟爸的相识，我们俩的出生和成长……所有这些。那个什么‘医疗数据采集’，可能只是他们获取授权的入口。一旦签了字，他们提取的，是妈大脑里所有能被映***的记忆。”
程阳想起陆鸣在评估时说的话——“回忆您的母亲，想什么都行，越具体越好。”
他照做了。他想起了母亲的手，母亲的背影，母亲的笑。
这些回忆对应的，不就是母亲本人的记忆吗？
他们用他的回忆，去评估母亲的记忆。用他的脑子，去给母亲的记忆定价。
“操。”程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程月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可怕。程阳知道，这个表情代表她正在愤怒到极致。从小就是这样——程阳生气了会摔东西会骂人，程月生气了只会变得很安静，安静到周围的人都害怕。
“哥，”她说，“我们得查清楚这件事。”
“怎么查？”
“明天，我们一起去记忆大厦。我来跟他们谈。”
“谈什么？”
程月端起程阳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可乐，喝了一口。
“谈法律。我是律师，虽然是个不值钱的小律师，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她放下杯子，目光穿过肯德基的落地窗，落在对面那栋白色的、像眼珠一样的大楼上。
“一个人的记忆，没有经过本人明确的、知情的、单独的同意，是不能被当成商品来买卖的。这是民法典的基本原则。如果新**真的用一份笼统的‘医疗数据采集授权书’就提取了妈全部的记忆，那这不是商业**——”
她转过头来，看着程阳。
“这是**。”
第三章：铁锈与条款
第二天上午九点，程阳和程月准时出现在记忆大厦门口。
程月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，头发盘得比平时更紧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，里面装着她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资料。程阳还是那身打扮——牛仔裤、T恤、运动鞋，但他特意换了一双没破洞的袜子，算是对这个场合最大程度的尊重。
“记住，”程月在进门前拉住他，“今天你不是来吵架的。你是来了解情况的。所有的问题我来问，你就站在旁边，偶尔点个头就行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爱吵架了？”
“你上次在超市因为收银员多扫了一袋盐，跟人家吵了二十分钟。”
“那是原则问题。”
“哥。”
“行行行，我不说话。”
程月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有一种姐姐看弟弟的无奈——虽然程阳比她大三岁，但在这种事情上，她从来都是那个拿主意的人。
大厅还是昨天那
“哥，你把那个姓陆的跟你说的，原原本本地跟我说一遍。”
程阳又讲了一遍。
程月听得很认真，不像是在听一件家务事，更像是在听一个案子的案情摘要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节奏由慢到快，又由快到慢。
“所以，妈在最后十一个月里的记忆，评级是S级。”她总结道。
“对。”
“而如果我们要拿回这些记忆，需要付一笔我们根本付不起的钱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如果把这笔记忆放在他们的平台上卖掉，不仅能覆盖所有成本，还能赚一大笔。”
“陆鸣是这么说的。”
程月不敲了。
“哥，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妈最后那十一个月，是在医院里度过的。化疗、呕吐、疼痛、失眠……这些记忆，怎么可能是S级？”
程阳愣住了。
是啊。他光顾着被那个数字砸晕，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。
“S级的评估标准是情感浓度、画面精度、叙事完整度。”程月继续说，“这些都是技术指标，没错。但技术指标解释不了一个问题：一段在医院里忍受病痛折磨的记忆，为什么会是‘高价值’的？”
她盯着程阳的眼睛。
“除非，他们评估的根本不只是那十一个月。”
程阳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妈五十六年的人生。年轻时候的纺织厂，跟爸的相识，我们俩的出生和成长……所有这些。那个什么‘医疗数据采集’，可能只是他们获取授权的入口。一旦签了字，他们提取的，是妈大脑里所有能被映***的记忆。”
程阳想起陆鸣在评估时说的话——“回忆您的母亲，想什么都行，越具体越好。”
他照做了。他想起了母亲的手，母亲的背影，母亲的笑。
这些回忆对应的，不就是母亲本人的记忆吗？
他们用他的回忆，去评估母亲的记忆。用他的脑子，去给母亲的记忆定价。
“操。”程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程月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可怕。程阳知道，这个表情代表她正在愤怒到极致。从小就是这样——程阳生气了会摔东西会骂人，程月生气了只会变得很安静，安静到周围的人都害怕。
“哥，”她说，“我们得查清楚这件事。”
“怎么查？”
“明天，我们一起去记忆大厦。我来跟他们谈。”
“谈什么？”
程月端起程阳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可乐，喝了一口。
“谈法律。我是律师，虽然是个不值钱的小律师，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她放下杯子，目光穿过肯德基的落地窗，落在对面那栋白色的、像眼珠一样的大楼上。
“一个人的记忆，没有经过本人明确的、知情的、单独的同意，是不能被当成商品来买卖的。这是民法典的基本原则。如果新**真的用一份笼统的‘医疗数据采集授权书’就提取了妈全部的记忆，那这不是商业**——”
她转过头来，看着程阳。
“这是**。”
第三章：铁锈与条款
第二天上午九点，程阳和程月准时出现在记忆大厦门口。
程月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，头发盘得比平时更紧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，里面装着她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资料。程阳还是那身打扮——牛仔裤、T恤、运动鞋，但他特意换了一双没破洞的袜子，算是对这个场合最大程度的尊重。
“记住，”程月在进门前拉住他，“今天你不是来吵架的。你是来了解情况的。所有的问题我来问，你就站在旁边，偶尔点个头就行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爱吵架了？”
“你上次在超市因为收银员多扫了一袋盐，跟人家吵了二十分钟。”
“那是原则问题。”
“哥。”
“行行行，我不说话。”
程月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有一种姐姐看弟弟的无奈——虽然程阳比她大三岁，但在这种事情上，她从来都是那个拿主意的人。
大厅还是昨天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