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戏
破庙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最便宜的那种，板床硬得硌骨头，隔壁的鼾声像打雷。但他不是被吵醒的——他根本没闭上眼。，翻来覆去地想。想那个姑娘坐起来时的眼神，想老头说"你演谁，就是谁"时的语气，想墙上撕开的那道暗红色的缝，想那四样东西——木偶、戏妆、狮头、傩面——在血色的空间里缓缓旋转。。，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看。正面那个字还是一团模糊，但只要他盯着看一会儿，就会觉得那个"戏"字在动——笔画在纸上蠕动，像活物。。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总觉得那片空白里藏着什么，像一面还没照过的镜子。。，台下面全是人，黑压压看不到头。所有人都仰着脸看他，脸上没有表情，眼睛是空的，像木偶的眼洞。——手上捏着一根丝线，丝线连着台下所有人的手腕。他一扯，所有人同时抬起手。他松开，所有人同时放下。，松开手。丝线断了，台下所有人同时倒下去，像被抽掉了骨头。。。是他身后。他转过头——戏台的帘子后面站着一个人，看不清脸，只有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黑眼珠，全是白的。。。
天亮了。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，带着一股湿泥的味道。他坐起来，摸了摸后背——汗湿透了。
铜钱还在手心里，攥了一夜，铜面上印着他的掌纹。
他穿上衣服，出了客栈。
柳河镇的清晨很安静。铺面还关着门，只有早起的几家在扫门前的水。昨天的丧事痕迹已经清了大半——白纸撕了，灯笼摘了，纸钱的残屑被泥水冲到了街沿下面，和落叶混在一起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元辰往镇西走。
破庙不远，出了镇子走一刻钟，拐进一片杂树林就看见了。说是庙，其实只剩一间正殿和半截院墙，瓦片缺了大半，供桌上的神像歪着，脸上的漆剥了个干净，分不清是佛是道。院里的杂**人高，踩上去沙沙地响。
老头就在殿门口坐着，手里捏着那根旱烟杆，面前生了一小堆火，正在烤什么。
元辰走近了才看清——是红薯。
"来了？"老头没抬头。
"来了。"
"坐。"
这次有一块石头可以坐。元辰坐下来，接过老头递来的半块红薯，没吃，握在手里暖着。
"我想了一夜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你说的那些，我信。"
"嗯。"
"但我不明白一件事。"元辰看着火堆，"你说我演了那个姑**死，所以她活了。可我以前演了那么多次假死，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。为什么偏偏是这次？"
老头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因为你以前演假死，演的是死。"他说，"这次你演的是人。"
元辰等着他往下说。
"死是个状态，人是个活物。你以前让脸上的肌肉松弛、让瞳孔扩散、让呼吸变浅——那是在演死的样子。但你昨天在秦府，你读到了那个姑娘死之前的恐惧，你把自己变成了她，你是了她——那不是演死，那是演人。"
他咬了一口红薯，嚼了嚼。
"彩戏师的力量不在演上。在是上。你是谁，谁就因你而改变。你是了一个死人的最后一秒，那最后一秒就被你替了，所以她活了。"
"那如果我是一个活人呢？"
老头嚼红薯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"那你就真的变成了他。"他说，"直到你分不出自己是谁。"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元辰低头看红薯，咬了一口，甜的，烫嘴。他嚼了半天，咽下去。
"你说入命是第一步。怎么入？"
老头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，站起来。他比元辰想象中还矮，站起来只到元辰胸口。但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，从殿门口一直铺到院墙根下，像一棵倒下的老树。
"跟我来。"
他走进正殿。元辰跟上。
殿里的神像歪着，脸上一片模糊，只有两只石眼珠还亮着——不是真的亮，是落了灰之后擦出来的一点反光。供桌上什么都没有，香炉倒了，蜡台锈了。
老头走到神像背后，伸手在底座上按了一下。
底座移开了，露出一个洞。
洞不大，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。里面是黑的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——不是香，不是腐，是像旧衣服叠了很多年、突然打开时扑面而来的那种味道。
"下去。"
元辰站在洞口，犹豫了一下。
"底下有什么？"
"有你。"老头说，"也有不是你的东西。"
元辰看了他一眼。老头面无表情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元辰弯腰钻了进去。
——
下面是一个地室。
不大，大概三丈见方，穹顶很低，伸手就快够到。四面墙壁是夯土的，被时间压出了裂纹。正中央放着一样东西——一面铜镜。
镜子很大，一人多高，镜面朝上斜倚在墙边。铜锈覆了大半，但中间一块还是亮的，映着头顶那一点微光。
元辰走近了。
镜子里映出他自己。灰布衫，瘦脸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睛亮。和平时没什么区别。
他转头看四周——墙上有画。
不是画上去的，是刻上去的。线条很深，像是用指甲一笔一笔抠出来的。画的内容他看不太懂——人物、动作、符号，密密麻麻覆盖了四面墙。但他注意到一个规律：所有的人物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——他们在"变"。
有的在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，脸的轮廓在两个形态之间过渡。有的在从人变成非人，手脚拉长、五官移位。有的更怪——一个人身上同时叠着好几张脸，像千层饼一样挤在一起。
元辰看着那些画，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"这是什么？"
老头的声音从洞口传下来："这是历代彩戏师留下的。每一代入命，都要在这间屋子里照镜子。照完之后，把看到的刻在墙上。"
"他们看到了什么？"
"你自己照。"
元辰转身看镜子。
还是他自己。没什么特别的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还是没有变化。
他凑近了，几乎鼻尖贴着镜面。铜镜映出他的脸，毛孔、胡茬、眼角的细纹，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然后他眨了一下眼。
镜子里的他——没眨。
元辰愣住了。
他盯着镜中人。镜中人也盯着他，但眼神不一样了。他的眼神是警惕的、疑惑的，而镜中人的眼神是——
空的。
不是空洞，是像一面湖，水面很平，什么都映不出来。
元辰退了一步。镜中人也退了一步，但慢了半拍——像是在模仿他，又像是在想该怎么动。
他试着抬起右手。
镜中人抬起了左手。
元辰放下手。镜中人也放下了，但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完全听他的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上来。
他想起老头的话——"你演谁，就是谁。"
如果镜子里的不是他的倒影——而是他"演"出来的另一个自己呢？
他盯着镜中人的眼睛。那双空空的眼睛里，慢慢浮出了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光，是一个表情。
恐惧。
和那个姑娘一模一样的恐惧。
元辰猛地后退，背撞在墙上。镜中人没有跟着退——它站在原地，歪了一下头，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不是他的笑容。
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、不属于他的笑。带着好奇，带着一点点恶意，像一只猫在观察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虫子。
然后镜面起了波纹。
不是铜镜该有的波纹——像是水面被人丢了一颗石子，一圈一圈荡开。镜中人的脸在波纹里变形、拉伸、重组——
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不是元辰。
一个中年男人，满脸胡茬，眼神浑浊，嘴角有一道刀疤。这张脸元辰从未见过，但他知道这是谁——他今天早上在镇口买包子时，排在他前面的那个男人。
他看过那张脸。只看过一眼。
但镜子里，那张脸笑得像是认识了他很久。
波纹又起。脸又变了。
这一次是一个老妇人，眼角全是皱纹，嘴里只剩几颗牙。她冲他咧嘴，像是在叫他的名字。
再变。
一个少年，十五六岁，眉心有颗痣，笑起来有酒窝。
再变。
一个孕妇，肚子很大，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。
再变。再变。再变。
镜子里的人脸如走马灯般翻涌，一张接一张，越来越快。元辰认出了一些——昨天灵堂上见过的、街头擦肩而过的、小时候邻居家的大婶——更多的是他根本没印象的，但每一张脸他都"看"过，哪怕只是一瞥，哪怕他自己都不记得了。
彩戏师的本能——他看过的人，都留在了他身体里。
每一张脸，都在镜子里冲他笑。
笑声听不见，但他感觉得到。像几十个人同时在他耳边呼气，温热的、潮湿的，带着各自活过的气息。
元辰的手在抖。他想去摸铜钱，但怀里是空的——铜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。
他闭上眼。
"这不是真的。"他说。
声音在石室里嗡嗡地回响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回声。是另一个人的声音，从他自己的嗓子里发出来的，但音色完全不同——低沉、沙哑、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：
"你怎么知道哪个是真的？"
元辰睁开眼。
镜子里又变回了他的脸。但不是刚才那个"空"的他——这个镜中人，和他一模一样，每一个细节都一样，连惊恐的表情都一样。
除了嘴。
镜中人的嘴在动。
在说话。
在用他的声音、但不是他的意思说话：
"你看过多少人？记住了多少张脸？你每一次读人的时候，有没有觉得——自己在变？"
元辰退到墙角，背贴着夯土。石粉簌簌地落下来，落在他肩上。
"我不是你的倒影。" 镜中人说，"我是你演过的所有人。你让我们活在你身上，现在我们想出来。"
镜面开始鼓胀。
不是比喻——铜镜的表面像皮肤一样鼓起来，朝他的方向膨胀。镜中人的脸被拉扯得变了形，但嘴还在动，还在说：
"你怕什么？你自己就是干这个的。让假的变成真的，不就是你的本事吗？"
铜镜裂了。
一道裂纹从中心炸开，像蛛网一样蔓延。镜中人的脸在裂纹里碎成几块，每一块都在笑。
然后——铜镜碎了。
碎铜片哗啦啦落了一地。灰尘弥漫，呛得元辰咳嗽了好几声。
等灰尘散尽，他睁开眼。
碎铜片散落一地，每一片上都映着一个不同的人脸。几十片铜片，几十张脸，全都安安静静的，不动了，像睡着了。
元辰蹲下来，捡起一片。
是他自己的脸。
碎片里的他，表情平静。没有恐惧，没有恶意。就是平静。像一面普通的镜子，映着一个普通的年轻人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站起来，深吸一口气，仰头看着穹顶上那一点微光。
"我不是你们。"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"我是元辰。"
碎铜片没有反应。那些脸上也没有表情变化。只是映着他，平平常常地映着他。
洞口传来脚步声。老头弯腰钻了进来，看了看一地的碎铜片，又看了看元辰。
"镜子碎了。"元辰说。
"嗯，"老头蹲下去，捡起一片碎铜看了看，"每代都碎。"
"每代？"
"入命就是要照这面镜子。镜子会把你读过的所有人放出来，吓唬你。你要是认了——觉得自己真的不是自己了——镜子就吞了你，你就完了。你要是不认——"
"就碎了。"
"就碎了。"老头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铜锈，"碎了好。碎了说明你认了自己。至少现在还认。"
他看着元辰的眼睛，目光里有一种元辰读不太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欣慰，不是担忧，更复杂。像是一个走过这条路的人，看着另一个人迈出了第一步。
"从今天起，你就是彩戏师了。"老头说，"入了命。"
元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尖还在微微发抖，但那种冰凉的、属于"别人"的寒意，淡了一点。
他弯腰，从碎铜片里找到了一片——碎片上是他自己的脸。他把这片铜片收进怀里。
"四艺的人什么时候会来？"他问。
老头往地室外面走："可能明天，可能明年。看命。"
"你的命还是我的命？"
"都一样。"
元辰跟在他身后，弯腰钻出洞口。正殿里的光线比下去之前亮了一些，灰尘在光柱里打转。歪斜的神像还是那副模样，但元辰总觉得它的石眼珠换了个方向——刚才看的是殿门，现在看的是他。
他没多想，跟着老头走出破庙。
阳光打在脸上，暖的。林子里有鸟叫，远处传来柳河镇早起的人声。
一切如常。
但元辰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一切不一样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和铜片——一个在左，一个在右。一个是老头给的，一个是他自己挣的。
一个写着"戏"，一个映着"他"。
老头在前面走，佝偻着背，脚步很慢。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"有件事我忘了说。"
"什么？"
"入命之后，你会开始听见声音。"
"什么声音？"
"你读过的那些人的声音。"老头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远，"他们在你脑子里说话。一开始很小声，像蚊子嗡嗡。后来越来越大。"
"到最后呢？"
老头没回答。
他走进了镇子里，混入早起的人群，佝偻的身影很快就被来往的行人遮住了。
元辰站在林子边，阳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地上。影子很长，很安静，和他自己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影子跟着迈了一步。
但——只有一瞬间——影子的步子，比他慢了那么一点点。
天亮了。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，带着一股湿泥的味道。他坐起来，摸了摸后背——汗湿透了。
铜钱还在手心里，攥了一夜，铜面上印着他的掌纹。
他穿上衣服，出了客栈。
柳河镇的清晨很安静。铺面还关着门，只有早起的几家在扫门前的水。昨天的丧事痕迹已经清了大半——白纸撕了，灯笼摘了，纸钱的残屑被泥水冲到了街沿下面，和落叶混在一起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元辰往镇西走。
破庙不远，出了镇子走一刻钟，拐进一片杂树林就看见了。说是庙，其实只剩一间正殿和半截院墙，瓦片缺了大半，供桌上的神像歪着，脸上的漆剥了个干净，分不清是佛是道。院里的杂**人高，踩上去沙沙地响。
老头就在殿门口坐着，手里捏着那根旱烟杆，面前生了一小堆火，正在烤什么。
元辰走近了才看清——是红薯。
"来了？"老头没抬头。
"来了。"
"坐。"
这次有一块石头可以坐。元辰坐下来，接过老头递来的半块红薯，没吃，握在手里暖着。
"我想了一夜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你说的那些，我信。"
"嗯。"
"但我不明白一件事。"元辰看着火堆，"你说我演了那个姑**死，所以她活了。可我以前演了那么多次假死，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。为什么偏偏是这次？"
老头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因为你以前演假死，演的是死。"他说，"这次你演的是人。"
元辰等着他往下说。
"死是个状态，人是个活物。你以前让脸上的肌肉松弛、让瞳孔扩散、让呼吸变浅——那是在演死的样子。但你昨天在秦府，你读到了那个姑娘死之前的恐惧，你把自己变成了她，你是了她——那不是演死，那是演人。"
他咬了一口红薯，嚼了嚼。
"彩戏师的力量不在演上。在是上。你是谁，谁就因你而改变。你是了一个死人的最后一秒，那最后一秒就被你替了，所以她活了。"
"那如果我是一个活人呢？"
老头嚼红薯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"那你就真的变成了他。"他说，"直到你分不出自己是谁。"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元辰低头看红薯，咬了一口，甜的，烫嘴。他嚼了半天，咽下去。
"你说入命是第一步。怎么入？"
老头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，站起来。他比元辰想象中还矮，站起来只到元辰胸口。但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，从殿门口一直铺到院墙根下，像一棵倒下的老树。
"跟我来。"
他走进正殿。元辰跟上。
殿里的神像歪着，脸上一片模糊，只有两只石眼珠还亮着——不是真的亮，是落了灰之后擦出来的一点反光。供桌上什么都没有，香炉倒了，蜡台锈了。
老头走到神像背后，伸手在底座上按了一下。
底座移开了，露出一个洞。
洞不大，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。里面是黑的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——不是香，不是腐，是像旧衣服叠了很多年、突然打开时扑面而来的那种味道。
"下去。"
元辰站在洞口，犹豫了一下。
"底下有什么？"
"有你。"老头说，"也有不是你的东西。"
元辰看了他一眼。老头面无表情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元辰弯腰钻了进去。
——
下面是一个地室。
不大，大概三丈见方，穹顶很低，伸手就快够到。四面墙壁是夯土的，被时间压出了裂纹。正中央放着一样东西——一面铜镜。
镜子很大，一人多高，镜面朝上斜倚在墙边。铜锈覆了大半，但中间一块还是亮的，映着头顶那一点微光。
元辰走近了。
镜子里映出他自己。灰布衫，瘦脸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睛亮。和平时没什么区别。
他转头看四周——墙上有画。
不是画上去的，是刻上去的。线条很深，像是用指甲一笔一笔抠出来的。画的内容他看不太懂——人物、动作、符号，密密麻麻覆盖了四面墙。但他注意到一个规律：所有的人物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——他们在"变"。
有的在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，脸的轮廓在两个形态之间过渡。有的在从人变成非人，手脚拉长、五官移位。有的更怪——一个人身上同时叠着好几张脸，像千层饼一样挤在一起。
元辰看着那些画，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"这是什么？"
老头的声音从洞口传下来："这是历代彩戏师留下的。每一代入命，都要在这间屋子里照镜子。照完之后，把看到的刻在墙上。"
"他们看到了什么？"
"你自己照。"
元辰转身看镜子。
还是他自己。没什么特别的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还是没有变化。
他凑近了，几乎鼻尖贴着镜面。铜镜映出他的脸，毛孔、胡茬、眼角的细纹，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然后他眨了一下眼。
镜子里的他——没眨。
元辰愣住了。
他盯着镜中人。镜中人也盯着他，但眼神不一样了。他的眼神是警惕的、疑惑的，而镜中人的眼神是——
空的。
不是空洞，是像一面湖，水面很平，什么都映不出来。
元辰退了一步。镜中人也退了一步，但慢了半拍——像是在模仿他，又像是在想该怎么动。
他试着抬起右手。
镜中人抬起了左手。
元辰放下手。镜中人也放下了，但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完全听他的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上来。
他想起老头的话——"你演谁，就是谁。"
如果镜子里的不是他的倒影——而是他"演"出来的另一个自己呢？
他盯着镜中人的眼睛。那双空空的眼睛里，慢慢浮出了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光，是一个表情。
恐惧。
和那个姑娘一模一样的恐惧。
元辰猛地后退，背撞在墙上。镜中人没有跟着退——它站在原地，歪了一下头，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不是他的笑容。
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、不属于他的笑。带着好奇，带着一点点恶意，像一只猫在观察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虫子。
然后镜面起了波纹。
不是铜镜该有的波纹——像是水面被人丢了一颗石子，一圈一圈荡开。镜中人的脸在波纹里变形、拉伸、重组——
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不是元辰。
一个中年男人，满脸胡茬，眼神浑浊，嘴角有一道刀疤。这张脸元辰从未见过，但他知道这是谁——他今天早上在镇口买包子时，排在他前面的那个男人。
他看过那张脸。只看过一眼。
但镜子里，那张脸笑得像是认识了他很久。
波纹又起。脸又变了。
这一次是一个老妇人，眼角全是皱纹，嘴里只剩几颗牙。她冲他咧嘴，像是在叫他的名字。
再变。
一个少年，十五六岁，眉心有颗痣，笑起来有酒窝。
再变。
一个孕妇，肚子很大，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。
再变。再变。再变。
镜子里的人脸如走马灯般翻涌，一张接一张，越来越快。元辰认出了一些——昨天灵堂上见过的、街头擦肩而过的、小时候邻居家的大婶——更多的是他根本没印象的，但每一张脸他都"看"过，哪怕只是一瞥，哪怕他自己都不记得了。
彩戏师的本能——他看过的人，都留在了他身体里。
每一张脸，都在镜子里冲他笑。
笑声听不见，但他感觉得到。像几十个人同时在他耳边呼气，温热的、潮湿的，带着各自活过的气息。
元辰的手在抖。他想去摸铜钱，但怀里是空的——铜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。
他闭上眼。
"这不是真的。"他说。
声音在石室里嗡嗡地回响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回声。是另一个人的声音，从他自己的嗓子里发出来的，但音色完全不同——低沉、沙哑、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：
"你怎么知道哪个是真的？"
元辰睁开眼。
镜子里又变回了他的脸。但不是刚才那个"空"的他——这个镜中人，和他一模一样，每一个细节都一样，连惊恐的表情都一样。
除了嘴。
镜中人的嘴在动。
在说话。
在用他的声音、但不是他的意思说话：
"你看过多少人？记住了多少张脸？你每一次读人的时候，有没有觉得——自己在变？"
元辰退到墙角，背贴着夯土。石粉簌簌地落下来，落在他肩上。
"我不是你的倒影。" 镜中人说，"我是你演过的所有人。你让我们活在你身上，现在我们想出来。"
镜面开始鼓胀。
不是比喻——铜镜的表面像皮肤一样鼓起来，朝他的方向膨胀。镜中人的脸被拉扯得变了形，但嘴还在动，还在说：
"你怕什么？你自己就是干这个的。让假的变成真的，不就是你的本事吗？"
铜镜裂了。
一道裂纹从中心炸开，像蛛网一样蔓延。镜中人的脸在裂纹里碎成几块，每一块都在笑。
然后——铜镜碎了。
碎铜片哗啦啦落了一地。灰尘弥漫，呛得元辰咳嗽了好几声。
等灰尘散尽，他睁开眼。
碎铜片散落一地，每一片上都映着一个不同的人脸。几十片铜片，几十张脸，全都安安静静的，不动了，像睡着了。
元辰蹲下来，捡起一片。
是他自己的脸。
碎片里的他，表情平静。没有恐惧，没有恶意。就是平静。像一面普通的镜子，映着一个普通的年轻人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站起来，深吸一口气，仰头看着穹顶上那一点微光。
"我不是你们。"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"我是元辰。"
碎铜片没有反应。那些脸上也没有表情变化。只是映着他，平平常常地映着他。
洞口传来脚步声。老头弯腰钻了进来，看了看一地的碎铜片，又看了看元辰。
"镜子碎了。"元辰说。
"嗯，"老头蹲下去，捡起一片碎铜看了看，"每代都碎。"
"每代？"
"入命就是要照这面镜子。镜子会把你读过的所有人放出来，吓唬你。你要是认了——觉得自己真的不是自己了——镜子就吞了你，你就完了。你要是不认——"
"就碎了。"
"就碎了。"老头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铜锈，"碎了好。碎了说明你认了自己。至少现在还认。"
他看着元辰的眼睛，目光里有一种元辰读不太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欣慰，不是担忧，更复杂。像是一个走过这条路的人，看着另一个人迈出了第一步。
"从今天起，你就是彩戏师了。"老头说，"入了命。"
元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尖还在微微发抖，但那种冰凉的、属于"别人"的寒意，淡了一点。
他弯腰，从碎铜片里找到了一片——碎片上是他自己的脸。他把这片铜片收进怀里。
"四艺的人什么时候会来？"他问。
老头往地室外面走："可能明天，可能明年。看命。"
"你的命还是我的命？"
"都一样。"
元辰跟在他身后，弯腰钻出洞口。正殿里的光线比下去之前亮了一些，灰尘在光柱里打转。歪斜的神像还是那副模样，但元辰总觉得它的石眼珠换了个方向——刚才看的是殿门，现在看的是他。
他没多想，跟着老头走出破庙。
阳光打在脸上，暖的。林子里有鸟叫，远处传来柳河镇早起的人声。
一切如常。
但元辰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一切不一样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和铜片——一个在左，一个在右。一个是老头给的，一个是他自己挣的。
一个写着"戏"，一个映着"他"。
老头在前面走，佝偻着背，脚步很慢。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"有件事我忘了说。"
"什么？"
"入命之后，你会开始听见声音。"
"什么声音？"
"你读过的那些人的声音。"老头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远，"他们在你脑子里说话。一开始很小声，像蚊子嗡嗡。后来越来越大。"
"到最后呢？"
老头没回答。
他走进了镇子里，混入早起的人群，佝偻的身影很快就被来往的行人遮住了。
元辰站在林子边，阳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地上。影子很长，很安静，和他自己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影子跟着迈了一步。
但——只有一瞬间——影子的步子，比他慢了那么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