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生我是刘玄德之江山北望
五十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营帐里安静了一下。。。。，不要一时意气。。，最容易被劝不要意气的人，往往正是那些还剩一点意气的人。，面前摆着一张粗糙的地图。地图是羊皮画的，边角卷起，墨线歪斜，济州的位置被人用朱砂圈了出来。。，带着人投了金。，山东义军便完了。。。，听起来很热血，实际上很脆弱。它不像**，有官印，有粮仓，有**，有一群哪怕不知道为什么上班也要上班的人。
义军靠的是一口气。
这口气在，几百人敢冲几千人。
这口气散了，几千人也不过是几千个想回家的人。
耿京死了，张安国降了金。若张安国还能穿着新赐的官袍在济州城里喝酒，那么所有人都会明白一个道理：
原来忠义会死。
叛徒会活。
这道理一旦传开，山东的火就灭了。
所以辛弃疾必须去。
有人拍案而起：“那也不能只带五十骑！辛郎，你要拿张安国，起码聚兵三千，围了济州！”
辛弃疾看了他一眼。
“三千人从哪里来？”
那人语塞。
辛弃疾替他说了下去：“耿帅新死，各寨惊惶。金兵四处搜捕，愿意跟我们走的人不多。就算能聚三千，要几日？三日，五日，十日？”
他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济州。
“十日之后，张安国已经坐稳了。金人也会知道我们要来。到时候，不是我们围济州，是金兵围我们。”
众人沉默。
这就是辛弃疾可怕的地方。
他年轻，热血，敢拼命，但不蠢。
世上有很多人敢死。
敢死不难，难的是知道什么时候死，为什么死，以及死之前能不能把事办成。
辛弃疾说：“五十骑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？”
“够快。”
帐中又静了一下。
辛弃疾站起身，披上外袍。
“张安国刚降金，心里必然不稳。他怕义军来杀他，也怕金人不信他。所以他一定会急着邀功，急着设宴，急着告诉所有人，他张安国已经是大金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人越急着证明什么，越容易露出破绽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营中诸将却听得后背发凉。
有个老卒忽然想起，辛弃疾今年才二十二岁。
二十二岁。
按理说，这年纪的人，应该在酒肆里吹牛，或在书院里骂时政，或在姑娘楼下写酸诗。
辛弃疾倒好。
他坐在这里，冷静地盘算怎么从金人营里抢一个叛徒出来。
有人低声道：“辛郎，你若有个好歹……”
辛弃疾笑了笑。
“我若不去，才是真有好歹。”
他走出帐。
帐外，五十名骑士已经等着了。
五十人。
人数很少。
少到连“军”都算不上。
这些人里，有辛弃疾从耿京旧部里挑出来的精锐，也有几个山东豪侠，还有两个刚满十七岁的少年。
马不算好，甲也不齐。
有人的甲是皮甲，有人的甲是从金兵**上扒下来的，肩甲一边大一边小，穿着像偷来的。
事实上也确实是偷来的。
他们看见辛弃疾出来，齐齐抱拳。
“辛郎。”
辛弃疾看着他们。
他本来想说几句激励人心的话。
比如此去生死不论，比如诸君随我取贼，比如大丈夫当如此。
但话到嘴边，他忽然觉得没意思。
这五十个人既然已经站在这里，就说明他们都明白。
不用再说。
于是辛弃疾只是问了一句：
“怕不怕？”
五十人里，有人说不怕。
也有人说怕。
那个说怕的人说得很小声，说完以后脸一下红了，仿佛给祖宗丢了人。
辛弃疾却笑了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。
“记住这感觉。等会儿进了济州，谁要是不怕，就说明他疯了。疯子活不久。”
众人哄笑。
笑声不大，但压住了夜里的寒意。
辛弃疾拔出剑，剑锋映着火光。
“走。”
五十骑出营。
没有鼓声。
没有旗号。
只有马蹄踏过冻土的声音，一声一声，往济州方向去。
济州城中，张安国正在喝酒。
他喝的是好酒。
金人给的。
好酒入喉，张安国却觉得有点苦。
不是酒苦，是心苦。
当然，这种话他绝不会对旁人说。叛徒最怕别人知道自己心虚，所以叛徒往往比忠臣更会摆忠心。
张安国今日穿了一身新袍。
金人赐的。
袍子很合身，料子也好。他穿上以后，在铜镜前站了很久。
镜中人面色微白，眼下有青影。
他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脖子还在。
这很好。
只要脖子还在，什么都可以再谈。
耿京是英雄。
英雄死了。
他张安国不是英雄。
所以他活着。
这道理有错吗？
张安国觉得没有。
天下大势，本就不是几个草莽能改的。金国强，宋国弱，山东义军不过是风中火星，亮一下也就灭了。耿京看不明白，所以死了。
他看明白了。
所以他活着。
人活着，才能享富贵。
人死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
想到这里，张安国端起酒杯，笑着向席上金将敬酒。
“将军放心，山东义军群龙无首，已不足虑。”
金将是个女真人，名叫完颜乌古论。
这名字有点长。
名字长的人，未必本事大，但吓唬人倒是方便。至少张安国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，便觉得此人不好惹。
完颜乌古论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个辛弃疾呢？”
张安国的手微微一顿。
这个动作很小。
但金将看见了。
张安国立刻笑道：“一介书生而已。”
完颜乌古论也笑。
“书生？”
“是。此人会写几篇檄文，耿京喜欢他，便让他参赞军务。如今耿京已死，他纵然有些名声，也不过丧家之犬。”
完颜乌古论慢慢转着酒杯。
“听说他带人打过我们粮寨。”
张安国说：“小胜而已，不足挂齿。”
“听说他胆子很大。”
“少年人不知死。”
“听说他很恨你。”
张安国笑容僵了一瞬。
随后他饮尽杯中酒，故作豪迈地说道：“他若敢来，正好一并拿下，献给将军。”
完颜乌古论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然大笑。
“好！”
席上众人也笑起来。
张安国跟着笑。
只是笑到一半，他忽然听见城外有马蹄声。
很轻。
很急。
像夜色里贴地滚来的雷。
张安国脸色变了。
完颜乌古论也听见了。
他放下酒杯。
“谁？”
帐外有人冲进来。
“将军！南门有骑兵！”
完颜乌古论皱眉：“多少？”
“看不清，夜里太乱，约莫……约莫几十骑！”
席上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有人笑出声。
几十骑？
济州城里有金兵数百，张安国新附部曲也有不少。几十骑来做什么？送马吗？
完颜乌古论却没有笑。
他看向张安国。
张安国的脸已经白了。
这时，城中忽然响起喊杀声。
不是城外。
是城内。
辛弃疾已经进城了。
这件事听起来很离谱。
五十骑怎么进济州？
答案很简单。
从门进。
人在慌乱时，总以为敌人会从最难的地方来。比如**，比如挖地道，比如乔装成商队，比如买通内应。
辛弃疾没有。
他直接冲南门。
济州南门守军是张安国的人。
张安国刚降金，城中兵马交接混乱，金人不完全信张安国，张安国也不完全管得住旧部。南门守军原先有几人还在耿京帐下待过。
辛弃疾冲到门前，只喊了一句话。
“耿帅旧部，随我诛张安国！”
守门的人愣住。
就是这一愣，五十骑撞了进去。
乱世打仗，有时候拼的不是兵多。
拼的是谁先让对方脑子空一下。
辛弃疾很擅长让别人脑子空一下。
他带人冲入南门后，没有恋战，直奔张安国所在的府衙。
城中金兵听到动静，仓促集结。街巷狭窄，骑兵冲不开阵，但五十骑本来也没打算和他们打阵战。
辛弃疾要的只有一个人。
张安国。
夜色深重，济州城中火把乱晃。
有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，只见一队骑士如刀一般穿过长街。为首那人白袍染尘，手中长剑出鞘，眉眼冷得像雪。
有人认出了他。
“辛郎？”
那声音很轻，很快被马蹄踏碎。
辛弃疾听见了，却没有回头。
他一路冲到府衙前。
府衙门口已有金兵列阵。
完颜乌古论站在台阶上，手按刀柄，脸色阴沉。
张安国躲在他身后。
辛弃疾勒马停下。
五十骑在他身后散开。
双方对峙。
府衙前的火盆烧得很旺，火光照在辛弃疾脸上。张安国看着那张年轻的脸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他一直以为辛弃疾会恨他。
但此刻辛弃疾脸上没有恨。
只有平静。
这比恨更可怕。
恨说明还有情绪。
平静说明对方已经把你当成一件必须处理的事。
完颜乌古论开口：“你就是辛弃疾？”
辛弃疾看都没看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张安国身上。
“张安国。”
张安国强笑道：“辛郎，你这是做什么？我也是为弟兄们寻一条活路。耿京不识天时，难道你也不识？”
辛弃疾问：“耿帅待你如何？”
张安国脸色一变。
“乱世之中，何必说这些妇人之仁？”
辛弃疾点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张安国愣住。
“你明白什么？”
“明白你没有话说了。”
辛弃疾抬剑。
“拿人。”
完颜乌古论怒极反笑：“凭你五十骑，也敢在我面前拿人？”
辛弃疾终于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在你面前。”
他平静地说。
“是在山东人面前。”
话音未落，府衙两侧忽然响起喊声。
“诛张安国！”
“为耿帅报仇！”
“杀叛贼！”
完颜乌古论猛然回头。
街巷中，不知何时涌出了许多人。
有原本张安国麾下的旧卒，有被金兵压了多年的百姓，有白日里还不敢说话的小吏，有手持柴刀的壮丁。
他们不是辛弃疾带来的。
他们是被辛弃疾点醒的。
五十骑不是来攻城的。
五十骑是来告诉所有人：张安国并非不可杀，金人也并非不可冲。
火一旦点起来，就不是五十个人的事了。
完颜乌古论终于变了脸色。
辛弃疾纵马而出。
“杀！”
五十骑撞入府衙前阵。
长街沸腾。
金兵仓促应战，张安国转身想逃，却被两个旧部拦住。那两人曾经跟他一起在耿京帐下喝过酒，此刻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条死蛇。
张安国拔刀大喊：“我是大金命官！你们敢！”
话没说完，一人一脚踹在他膝上。
张安国跪倒。
辛弃疾冲到台阶前，翻身下马。
他没有立刻杀张安国。
他只是走过去，伸手抓住张安国衣领，把他从地上拖起来。
张安国挣扎，哀求，咒骂，最后开始哭。
辛弃疾始终没有说话。
他把张安国绑在马上。
然后回头看向仍在混战的长街。
“撤！”
五十骑来得快，走得更快。
他们不占城，不抢粮，不恋战。
只拿一个人。
等完颜乌古论终于重新整住兵马时，辛弃疾已经带着张安国冲出南门。
济州城外，天色将明。
张安国被绑在马上，嘴里还在骂。
辛弃疾嫌吵，让人拿布堵住他的嘴。
旁边一个骑士满脸是血，兴奋得声音都在抖。
“辛郎，我们成了！我们真把他从金营里抢出来了！”
辛弃疾看了看东方。
天边泛起一点灰白。
他并没有笑。
“还没完。”
“还要做什么？”
辛弃疾说：
“带他回去，祭耿帅。”
同一日清晨。
梁山脚下。
那个自称刘备的男人终于走出了荒草地。
他一夜未眠。
这不奇怪。
一个人若前一刻还在白帝城托孤，后一刻便发现自己到了七百多年后的南宋，大概都睡不着。
刘备走到一处村口。
村子已经被烧过。
断墙残垣，鸡犬无声。
一口井边躺着两具**，看衣着像是普通百姓。远处还有几辆被劫过的车，粮袋破开，粟米洒了一地。
刘备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他这一生见过很多死人。
黄巾之乱时见过，徐州时见过，夷陵之后也见过。
但再见一次，仍然不好受。
乱世从来不会因为你见多了，就变得顺眼。
他弯腰，把散落的粟米一点点拢回袋中。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声音。
“你是谁？”
刘备回头。
一个少年站在不远处。
少年大概十五六岁，手里拿着一把柴刀，眼睛通红，像是几夜没睡。
刘备看着他，温声道：“过路人。”
少年不信。
“过路人会捡粮？”
刘备笑了笑。
“粮食没有罪。”
少年愣了一下。
这话听着怪。
但又好像有点道理。
刘备问：“此地为何如此？”
少年咬牙：“金兵来过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能跑的跑了，不能跑的死了。”
刘备沉默。
少年盯着他：“你不是本地人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哪的人？”
刘备想了想。
涿郡？
成都？
白帝城？
这些答案都不合适。
于是他说：
“我是**。”
少年怔住。
这年头，大家会说自己是山东人、河北人、宋人、金人、归正人、南人、北人。
很少有人这样回答。
我是**。
少年握紧柴刀：“**有什么用？金兵**的时候，也不问你是不是**。”
刘备点头。
“所以要让他们问。”
少年没听懂。
刘备却没有解释。
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少年脸色大变，以为金兵又回来了，转身就要跑。
刘备一把按住他。
“别慌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
刘备望向道路尽头。
“但听马蹄，不像追杀百姓的兵。”
少年愣住。
马蹄越来越近。
片刻之后，一队骑士从晨雾中出现。
为首之人白袍染血，腰悬长剑，马后绑着一个狼狈不堪的人。
少年忽然瞪大眼睛。
“辛郎！”
辛弃疾勒马。
他先看见少年，又看见刘备。
两人目光相接。
辛郎，辛弃疾。
这三个字入耳时，刘备忽然觉得头痛了一瞬。
不是旧伤，也不是疲惫。
像是有人在他脑中翻开一卷旧书，书页被风吹得太快，他看不清字，只听见几句断裂的声音。
醉里挑灯看剑。
梦回吹角连营。
了却君王天下事。
可怜白发生。
刘备怔了怔。
他不知道这些句子从何而来，也不知道为何会在此刻想起。但他望着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，忽然生出一种极荒唐的感觉。
这个少年，本该名垂千古。
也本该一生不得其志。
一个二十二岁，刚刚五十骑闯金营，擒回叛徒。
一个活了两世，刚刚从七百年前的乱世里醒来。
风从荒村吹过。
辛弃疾看着刘备，问：
“阁下何人？”
刘备拱手。
“涿郡刘备，字玄德。”
辛弃疾皱了皱眉。
这个名字，他当然听过。
天下读书人，很少有人没听过。
但问题是，听过归听过。
这人不该活着。
辛弃疾沉默片刻，说道：
“阁下可知，冒认先贤，是大罪。”
刘备看着他身后的张安国，又看了看这满地残破山河。
然后他笑了笑。
“那便请足下，先记我一罪。”
辛弃疾握紧缰绳。
刘备继续说道：
“不过在定罪之前，我有一问。”
“问。”
刘备抬手指向北方。
“此间天下，谁能抗金？”
辛弃疾没有立刻回答。
晨风里，张安国呜呜挣扎，少年握着柴刀，荒村炊烟已断，山东大地满目疮痍。
过了很久，辛弃疾说：
“本该是大宋。”
刘备问：“那现在呢？”
辛弃疾看着他。
刘备也看着辛弃疾。
一个问题横在两人中间。
像黄河。
像淮水。
像整座失去多年的中原。
最后，辛弃疾一字一句道：
“现在，是我们。”
“你为何总这样看我？”
刘备笑道：“因为我觉得你像一个故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还没来得及成为故人的人。”
义军靠的是一口气。
这口气在，几百人敢冲几千人。
这口气散了，几千人也不过是几千个想回家的人。
耿京死了，张安国降了金。若张安国还能穿着新赐的官袍在济州城里喝酒，那么所有人都会明白一个道理：
原来忠义会死。
叛徒会活。
这道理一旦传开，山东的火就灭了。
所以辛弃疾必须去。
有人拍案而起：“那也不能只带五十骑！辛郎，你要拿张安国，起码聚兵三千，围了济州！”
辛弃疾看了他一眼。
“三千人从哪里来？”
那人语塞。
辛弃疾替他说了下去：“耿帅新死，各寨惊惶。金兵四处搜捕，愿意跟我们走的人不多。就算能聚三千，要几日？三日，五日，十日？”
他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济州。
“十日之后，张安国已经坐稳了。金人也会知道我们要来。到时候，不是我们围济州，是金兵围我们。”
众人沉默。
这就是辛弃疾可怕的地方。
他年轻，热血，敢拼命，但不蠢。
世上有很多人敢死。
敢死不难，难的是知道什么时候死，为什么死，以及死之前能不能把事办成。
辛弃疾说：“五十骑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？”
“够快。”
帐中又静了一下。
辛弃疾站起身，披上外袍。
“张安国刚降金，心里必然不稳。他怕义军来杀他，也怕金人不信他。所以他一定会急着邀功，急着设宴，急着告诉所有人，他张安国已经是大金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人越急着证明什么，越容易露出破绽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营中诸将却听得后背发凉。
有个老卒忽然想起，辛弃疾今年才二十二岁。
二十二岁。
按理说，这年纪的人，应该在酒肆里吹牛，或在书院里骂时政，或在姑娘楼下写酸诗。
辛弃疾倒好。
他坐在这里，冷静地盘算怎么从金人营里抢一个叛徒出来。
有人低声道：“辛郎，你若有个好歹……”
辛弃疾笑了笑。
“我若不去，才是真有好歹。”
他走出帐。
帐外，五十名骑士已经等着了。
五十人。
人数很少。
少到连“军”都算不上。
这些人里，有辛弃疾从耿京旧部里挑出来的精锐，也有几个山东豪侠，还有两个刚满十七岁的少年。
马不算好，甲也不齐。
有人的甲是皮甲，有人的甲是从金兵**上扒下来的，肩甲一边大一边小，穿着像偷来的。
事实上也确实是偷来的。
他们看见辛弃疾出来，齐齐抱拳。
“辛郎。”
辛弃疾看着他们。
他本来想说几句激励人心的话。
比如此去生死不论，比如诸君随我取贼，比如大丈夫当如此。
但话到嘴边，他忽然觉得没意思。
这五十个人既然已经站在这里，就说明他们都明白。
不用再说。
于是辛弃疾只是问了一句：
“怕不怕？”
五十人里，有人说不怕。
也有人说怕。
那个说怕的人说得很小声，说完以后脸一下红了，仿佛给祖宗丢了人。
辛弃疾却笑了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。
“记住这感觉。等会儿进了济州，谁要是不怕，就说明他疯了。疯子活不久。”
众人哄笑。
笑声不大，但压住了夜里的寒意。
辛弃疾拔出剑，剑锋映着火光。
“走。”
五十骑出营。
没有鼓声。
没有旗号。
只有马蹄踏过冻土的声音，一声一声，往济州方向去。
济州城中，张安国正在喝酒。
他喝的是好酒。
金人给的。
好酒入喉，张安国却觉得有点苦。
不是酒苦，是心苦。
当然，这种话他绝不会对旁人说。叛徒最怕别人知道自己心虚，所以叛徒往往比忠臣更会摆忠心。
张安国今日穿了一身新袍。
金人赐的。
袍子很合身，料子也好。他穿上以后，在铜镜前站了很久。
镜中人面色微白，眼下有青影。
他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脖子还在。
这很好。
只要脖子还在，什么都可以再谈。
耿京是英雄。
英雄死了。
他张安国不是英雄。
所以他活着。
这道理有错吗？
张安国觉得没有。
天下大势，本就不是几个草莽能改的。金国强，宋国弱，山东义军不过是风中火星，亮一下也就灭了。耿京看不明白，所以死了。
他看明白了。
所以他活着。
人活着，才能享富贵。
人死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
想到这里，张安国端起酒杯，笑着向席上金将敬酒。
“将军放心，山东义军群龙无首，已不足虑。”
金将是个女真人，名叫完颜乌古论。
这名字有点长。
名字长的人，未必本事大，但吓唬人倒是方便。至少张安国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，便觉得此人不好惹。
完颜乌古论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个辛弃疾呢？”
张安国的手微微一顿。
这个动作很小。
但金将看见了。
张安国立刻笑道：“一介书生而已。”
完颜乌古论也笑。
“书生？”
“是。此人会写几篇檄文，耿京喜欢他，便让他参赞军务。如今耿京已死，他纵然有些名声，也不过丧家之犬。”
完颜乌古论慢慢转着酒杯。
“听说他带人打过我们粮寨。”
张安国说：“小胜而已，不足挂齿。”
“听说他胆子很大。”
“少年人不知死。”
“听说他很恨你。”
张安国笑容僵了一瞬。
随后他饮尽杯中酒，故作豪迈地说道：“他若敢来，正好一并拿下，献给将军。”
完颜乌古论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然大笑。
“好！”
席上众人也笑起来。
张安国跟着笑。
只是笑到一半，他忽然听见城外有马蹄声。
很轻。
很急。
像夜色里贴地滚来的雷。
张安国脸色变了。
完颜乌古论也听见了。
他放下酒杯。
“谁？”
帐外有人冲进来。
“将军！南门有骑兵！”
完颜乌古论皱眉：“多少？”
“看不清，夜里太乱，约莫……约莫几十骑！”
席上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有人笑出声。
几十骑？
济州城里有金兵数百，张安国新附部曲也有不少。几十骑来做什么？送马吗？
完颜乌古论却没有笑。
他看向张安国。
张安国的脸已经白了。
这时，城中忽然响起喊杀声。
不是城外。
是城内。
辛弃疾已经进城了。
这件事听起来很离谱。
五十骑怎么进济州？
答案很简单。
从门进。
人在慌乱时，总以为敌人会从最难的地方来。比如**，比如挖地道，比如乔装成商队，比如买通内应。
辛弃疾没有。
他直接冲南门。
济州南门守军是张安国的人。
张安国刚降金，城中兵马交接混乱，金人不完全信张安国，张安国也不完全管得住旧部。南门守军原先有几人还在耿京帐下待过。
辛弃疾冲到门前，只喊了一句话。
“耿帅旧部，随我诛张安国！”
守门的人愣住。
就是这一愣，五十骑撞了进去。
乱世打仗，有时候拼的不是兵多。
拼的是谁先让对方脑子空一下。
辛弃疾很擅长让别人脑子空一下。
他带人冲入南门后，没有恋战，直奔张安国所在的府衙。
城中金兵听到动静，仓促集结。街巷狭窄，骑兵冲不开阵，但五十骑本来也没打算和他们打阵战。
辛弃疾要的只有一个人。
张安国。
夜色深重，济州城中火把乱晃。
有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，只见一队骑士如刀一般穿过长街。为首那人白袍染尘，手中长剑出鞘，眉眼冷得像雪。
有人认出了他。
“辛郎？”
那声音很轻，很快被马蹄踏碎。
辛弃疾听见了，却没有回头。
他一路冲到府衙前。
府衙门口已有金兵列阵。
完颜乌古论站在台阶上，手按刀柄，脸色阴沉。
张安国躲在他身后。
辛弃疾勒马停下。
五十骑在他身后散开。
双方对峙。
府衙前的火盆烧得很旺，火光照在辛弃疾脸上。张安国看着那张年轻的脸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他一直以为辛弃疾会恨他。
但此刻辛弃疾脸上没有恨。
只有平静。
这比恨更可怕。
恨说明还有情绪。
平静说明对方已经把你当成一件必须处理的事。
完颜乌古论开口：“你就是辛弃疾？”
辛弃疾看都没看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张安国身上。
“张安国。”
张安国强笑道：“辛郎，你这是做什么？我也是为弟兄们寻一条活路。耿京不识天时，难道你也不识？”
辛弃疾问：“耿帅待你如何？”
张安国脸色一变。
“乱世之中，何必说这些妇人之仁？”
辛弃疾点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张安国愣住。
“你明白什么？”
“明白你没有话说了。”
辛弃疾抬剑。
“拿人。”
完颜乌古论怒极反笑：“凭你五十骑，也敢在我面前拿人？”
辛弃疾终于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在你面前。”
他平静地说。
“是在山东人面前。”
话音未落，府衙两侧忽然响起喊声。
“诛张安国！”
“为耿帅报仇！”
“杀叛贼！”
完颜乌古论猛然回头。
街巷中，不知何时涌出了许多人。
有原本张安国麾下的旧卒，有被金兵压了多年的百姓，有白日里还不敢说话的小吏，有手持柴刀的壮丁。
他们不是辛弃疾带来的。
他们是被辛弃疾点醒的。
五十骑不是来攻城的。
五十骑是来告诉所有人：张安国并非不可杀，金人也并非不可冲。
火一旦点起来，就不是五十个人的事了。
完颜乌古论终于变了脸色。
辛弃疾纵马而出。
“杀！”
五十骑撞入府衙前阵。
长街沸腾。
金兵仓促应战，张安国转身想逃，却被两个旧部拦住。那两人曾经跟他一起在耿京帐下喝过酒，此刻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条死蛇。
张安国拔刀大喊：“我是大金命官！你们敢！”
话没说完，一人一脚踹在他膝上。
张安国跪倒。
辛弃疾冲到台阶前，翻身下马。
他没有立刻杀张安国。
他只是走过去，伸手抓住张安国衣领，把他从地上拖起来。
张安国挣扎，哀求，咒骂，最后开始哭。
辛弃疾始终没有说话。
他把张安国绑在马上。
然后回头看向仍在混战的长街。
“撤！”
五十骑来得快，走得更快。
他们不占城，不抢粮，不恋战。
只拿一个人。
等完颜乌古论终于重新整住兵马时，辛弃疾已经带着张安国冲出南门。
济州城外，天色将明。
张安国被绑在马上，嘴里还在骂。
辛弃疾嫌吵，让人拿布堵住他的嘴。
旁边一个骑士满脸是血，兴奋得声音都在抖。
“辛郎，我们成了！我们真把他从金营里抢出来了！”
辛弃疾看了看东方。
天边泛起一点灰白。
他并没有笑。
“还没完。”
“还要做什么？”
辛弃疾说：
“带他回去，祭耿帅。”
同一日清晨。
梁山脚下。
那个自称刘备的男人终于走出了荒草地。
他一夜未眠。
这不奇怪。
一个人若前一刻还在白帝城托孤，后一刻便发现自己到了七百多年后的南宋，大概都睡不着。
刘备走到一处村口。
村子已经被烧过。
断墙残垣，鸡犬无声。
一口井边躺着两具**，看衣着像是普通百姓。远处还有几辆被劫过的车，粮袋破开，粟米洒了一地。
刘备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他这一生见过很多死人。
黄巾之乱时见过，徐州时见过，夷陵之后也见过。
但再见一次，仍然不好受。
乱世从来不会因为你见多了，就变得顺眼。
他弯腰，把散落的粟米一点点拢回袋中。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声音。
“你是谁？”
刘备回头。
一个少年站在不远处。
少年大概十五六岁，手里拿着一把柴刀，眼睛通红，像是几夜没睡。
刘备看着他，温声道：“过路人。”
少年不信。
“过路人会捡粮？”
刘备笑了笑。
“粮食没有罪。”
少年愣了一下。
这话听着怪。
但又好像有点道理。
刘备问：“此地为何如此？”
少年咬牙：“金兵来过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能跑的跑了，不能跑的死了。”
刘备沉默。
少年盯着他：“你不是本地人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哪的人？”
刘备想了想。
涿郡？
成都？
白帝城？
这些答案都不合适。
于是他说：
“我是**。”
少年怔住。
这年头，大家会说自己是山东人、河北人、宋人、金人、归正人、南人、北人。
很少有人这样回答。
我是**。
少年握紧柴刀：“**有什么用？金兵**的时候，也不问你是不是**。”
刘备点头。
“所以要让他们问。”
少年没听懂。
刘备却没有解释。
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少年脸色大变，以为金兵又回来了，转身就要跑。
刘备一把按住他。
“别慌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
刘备望向道路尽头。
“但听马蹄，不像追杀百姓的兵。”
少年愣住。
马蹄越来越近。
片刻之后，一队骑士从晨雾中出现。
为首之人白袍染血，腰悬长剑，马后绑着一个狼狈不堪的人。
少年忽然瞪大眼睛。
“辛郎！”
辛弃疾勒马。
他先看见少年，又看见刘备。
两人目光相接。
辛郎，辛弃疾。
这三个字入耳时，刘备忽然觉得头痛了一瞬。
不是旧伤，也不是疲惫。
像是有人在他脑中翻开一卷旧书，书页被风吹得太快，他看不清字，只听见几句断裂的声音。
醉里挑灯看剑。
梦回吹角连营。
了却君王天下事。
可怜白发生。
刘备怔了怔。
他不知道这些句子从何而来，也不知道为何会在此刻想起。但他望着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，忽然生出一种极荒唐的感觉。
这个少年，本该名垂千古。
也本该一生不得其志。
一个二十二岁，刚刚五十骑闯金营，擒回叛徒。
一个活了两世，刚刚从七百年前的乱世里醒来。
风从荒村吹过。
辛弃疾看着刘备，问：
“阁下何人？”
刘备拱手。
“涿郡刘备，字玄德。”
辛弃疾皱了皱眉。
这个名字，他当然听过。
天下读书人，很少有人没听过。
但问题是，听过归听过。
这人不该活着。
辛弃疾沉默片刻，说道：
“阁下可知，冒认先贤，是大罪。”
刘备看着他身后的张安国，又看了看这满地残破山河。
然后他笑了笑。
“那便请足下，先记我一罪。”
辛弃疾握紧缰绳。
刘备继续说道：
“不过在定罪之前，我有一问。”
“问。”
刘备抬手指向北方。
“此间天下，谁能抗金？”
辛弃疾没有立刻回答。
晨风里，张安国呜呜挣扎，少年握着柴刀，荒村炊烟已断，山东大地满目疮痍。
过了很久，辛弃疾说：
“本该是大宋。”
刘备问：“那现在呢？”
辛弃疾看着他。
刘备也看着辛弃疾。
一个问题横在两人中间。
像黄河。
像淮水。
像整座失去多年的中原。
最后，辛弃疾一字一句道：
“现在，是我们。”
“你为何总这样看我？”
刘备笑道：“因为我觉得你像一个故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还没来得及成为故人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