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临天阙
暗流涌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把那本《大梁律》从头到尾翻了三遍。，而是一边看一边记，一边记一边在心里标注——哪些条款对她有利，哪些条款是王氏和时婉清的软肋，哪些条款可以在关键时刻作为武器。大梁律洋洋洒洒近千条，涉及刑法、民法、礼法、行政法各个领域，体系庞大而繁杂。但时砚有一个习惯——凡是读过的东西，她都能在脑子里建立起清晰的索引系统。这是她在特种部队情报分析课上练出来的本事。，了解全貌。第二遍精读，抓住重点。第三遍跳读，锁定目标。，她对自己手里握着的牌有了更清晰的认知。，核心在于《大梁律》第一百七十三条和第一百七十四条。第一百七十三条规定了侵占原配嫁妆的量刑标准，第一百七十四条则明确了嫁妆的归属——原配的嫁妆归原配所出子女所有，继室及继室所出子女无权染指。这两条法律像两把刀，刀刀都指向王氏的要害。，而在于执行。在这个时代，打官司靠的不是法律，是人脉和权力。所以现在还不是亮剑的时候——老太爷不在京城，时崇远的态度不明朗，外面的靠山还没找到，贸然出剑只会暴露自己的底牌。，揉了揉太阳穴。，在书桌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，无数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。她看着那些尘埃出神了一会儿，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脚步声。。不是青萝那种轻快的小碎步，不是送饭婆子那种沉重的拖沓步，也不是时婉清那种趾高气扬的嗒嗒步。这个脚步声很轻，轻到如果不是她特意竖起了耳朵，根本不会注意到——有人在踮着脚尖走路，刻意不发出声响。，不动声色地从窗边往后退了一步，将自己藏在窗帘的阴影中。她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，如果此刻有人从门口冲进来，她可以在零点五秒内做出反应——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向对方的面门，同时从腰间抽出那把她藏了三天的小**。，不到三寸长，是原主母亲沈氏留下的一件小玩意。原本是裁纸用的，刀身轻薄，刀刃锋利，藏在腰带内侧完全看不出来。时砚第一天就在屋里翻到了它，从此随身携带。上辈子的职业习惯——有武器的时候用武器，没有武器的时候，任何东西都可以是武器。。，像是在踌躇要不要敲门。“谁在外面？”时砚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。一个穿着深蓝色比甲的妇人走了进来，四十来岁的年纪，面容端正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上提着一个食盒。她的步伐很稳，脊背挺直，透着一股与其他下人不同的气度——不是那种对主子卑躬屈膝的谄媚，而是一种不卑不亢的沉稳。
时砚在原主的记忆中搜索了一下，很快找到了这个人的信息。
张嬷嬷。
时府的老人了，在时家当差将近二十年，最初是沈氏的陪嫁丫鬟。沈氏去世后，张嬷嬷被王氏调到库房管事，表面上是“重用”，实际上是把她从原主身边支走，斩断原主最可靠的臂膀。这些年张嬷嬷一直在库房做事，远离后宅的是非，偶尔偷偷给原主送些东西，但从不敢明目张胆地来往。
“五小姐。”张嬷嬷在门口站定，目光在时砚脸上停留了一瞬，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那不是客套的问候，而是一种仔细的、审视的、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。
“张嬷嬷。”时砚淡淡地应了一声，没有起身，也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。她不能表现得太热情，因为原主和张嬷嬷的关系本来就是“偷偷来往”的，太热情会引起怀疑；也不能表现得太冷淡，因为张嬷嬷是原主母亲留下的人，是这府里少数真心对她好的人之一。
分寸很重要。
张嬷嬷走进来，把食盒放在桌上，打开盖子。里面是一碟桂花糕、一碗银耳莲子羹、两样精致的小菜，和时砚平时吃的馊粥剩饭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“奴婢听说姑娘身子好些了，做了几样小菜给姑娘尝尝。”张嬷嬷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时砚注意到她端食盒的手在微微发抖。那不是紧张，是激动——一种压抑了很久的、不敢轻易表露的激动。
“多谢嬷嬷。”时砚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。糕点是刚做好的，还带着温热，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，甜而不腻。
张嬷嬷站在一旁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时砚。她看着时砚吃糕点的样子，眼底的疑惑越来越浓。
“姑娘，”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，“您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时砚放下筷子，抬起头看她：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以前的姑娘不会这么冷静地看着我。”张嬷嬷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，像是怕隔墙有耳，“以前的姑娘看到奴婢，会哭，会拉着奴婢的手说想娘亲，会问奴婢什么时候能带她离开这里。”
时砚沉默了一瞬。
原主的记忆告诉她，张嬷嬷说的是实话。原主每次见到张嬷嬷，都会哭得稀里哗啦，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倒出来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嬷嬷，”时砚的声音平静而温和，“哭如果能解决问题，我可以每天都哭。但哭没用。”
张嬷嬷的眼眶红了。
她别过脸去，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姑娘说得对。夫人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。夫人说，‘在这个世上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，只会让想害你的人更高兴’。”
沈氏。
时砚对这个素未谋面的“母亲”忽然有了一丝好奇。从原主的记忆和张嬷嬷的反应来看，沈氏应该不是一个普通的深闺妇人。二十八抬嫁妆、江南望族的出身、临终前还能冷静地安排后事——这个女人的故事，恐怕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“嬷嬷，”时砚换了个话题，“你在库房管事，府里的账目你应该都清楚吧？”
张嬷嬷一愣，擦眼泪的手停在半空中：“姑娘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“我想知道，我母亲的嫁妆还剩多少。”
张嬷嬷的脸色变了。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院门，确认院门关着，才压低了声音说：“姑娘，这件事您别管了。夫人在世的时候交代过，让奴婢照顾好姑娘，别让姑娘卷进这些事里去。嫁妆的事，等老太爷回来再说。”
“等老太爷回来？”时砚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，不是笑，是一种淡淡的、了然于心的嘲讽，“老太爷今年秋天才能回来，还有大半年。这大半年的时间里，王氏可以把剩下的八抬嫁妆也搬空，到时候就算老太爷回来，也只能看到一堆空箱子。嬷嬷在府里待了二十年，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？”
张嬷嬷沉默了。
她当然明白。她比谁都明白。这些年她眼睁睁看着沈氏的嫁妆一件一件地被搬走，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。她只是一个管事嬷嬷，没有权力，没有靠山，甚至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奴婢知道。”张嬷嬷的声音沙哑了，“奴婢都知道。可是姑娘，您能做什么呢？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，在这府里没有半点话语权，就算知道那些东西被搬走了，又能怎么样？”
“嬷嬷只需要告诉我，还剩多少。”时砚的语气不急不缓，像一颗落在水里的石子，沉着、稳定、不溅起多余的水花，“剩下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张嬷嬷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，看了很久。
面前的这个人，面孔是她熟悉的，五官是她看着长大的。但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——以前的眼睛是灰蒙蒙的，像蒙了一层雾，看不清楚，也看不真切；现在的眼睛是亮的、清的、深的，像两口能照见人心的古井。
“奴婢可以告诉姑娘，”张嬷嬷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沉重而缓慢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但姑娘要答应奴婢，在老太爷回来之前，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时砚说。
但她在心里补充了一句：我答应你不会“轻举”，但“妄动”的标准是什么，得由我自己来定。
张嬷嬷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说了。
“夫人当年的嫁妆一共二十八抬，按当时的市价折算，约合白银一万二千两。其中不动产包括城南田庄一处、城北铺面两间、城东茶山一座，这些是每年有进项的产业。动产包括金银首饰四十六件、古董字画二十三件、上等绸缎二百匹、各色皮货若干，还有现银三千两。”
她说得很慢，像在念一份刻在心里的清单。这些数字她记了十几年，每一个数字都刻骨铭心。
“王氏进门后，先是把现银三千两以‘填补府中亏空’为由全部提走。那笔银子到底有没有填补亏空，没有人知道，账目上也查不清楚。然后是首饰和字画，她说是‘代为保管’，一件一件地拿，这些年陆陆续续拿了至少三十件。奴婢亲眼看到二小姐头上戴的那支赤金衔珠步摇、手上戴的碧玉镯子，还有夫人屋里摆的那架紫檀插屏，都是夫人当年的东西。”
张嬷嬷的声音越说越激动，手指捏着食盒的边沿捏得发白。
“绸缎和皮货更不用说了，那些东西不经放，王氏隔三差五就‘赏’给各房姨娘和下人们，说是夫人的遗泽。实际上，她就是拿夫人的东西做人情，收买人心。”
“那田庄、铺面和茶山呢？”时砚问。
“这三处不动产是夫人嫁妆里最值钱的部分，也是王氏动得最狠的部分。”张嬷嬷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，“田庄的庄头是王氏的远房亲戚，每年的收成报上来的数字连实际的一半都不到，剩下的一半被庄头和王氏对半分。铺面更惨，两间铺面都被王氏以‘经营不善’为由转租给了她娘家的人，租金比市价低了三成，差价自然进了她的腰包。至于茶山——”
张嬷嬷叹了口气，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：“茶山原本是夫人最得意的产业，出产的‘云雾青’是贡茶级别的，每年光是卖茶叶就有四百多两银子。王氏接手后，把茶山的管事换成了她的人，茶叶的质量一年不如一年，销量也跟着下降。现在茶山每年的收益不到一百两，差了整整四倍。”
时砚安静地听完了这一切。
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，既没有愤怒，也没有震惊，就像一个医生在听病人描述症状——冷静、专注、条理清晰。
“也就是说，”她总结道，“王氏通过种种手段，每年从我母亲的嫁妆上至少能捞到七八百两银子。十几年下来，总数已经超过了一万两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张嬷嬷点点头，“但姑娘，这笔账您算得清，官司您打不赢。王氏在府里经营了十几年，从上到下都是她的人。就算您去告她，也没有人会替您作证。那些账目早就被做得天衣无缝，您根本找不到破绽。”
“我不需要破绽。”时砚说。
张嬷嬷一愣。
“我只需要一个时机。”时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像是在敲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密码，“在法律上，举证责任在她不在我。嫁妆是沈氏的，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。如果她拿不出证据证明那些东西是被合法处置的，那就可以认定为侵占。这是《大梁律》第一百七十四条的原文，我背了三遍，不会错。”
张嬷嬷彻底说不出话了。她看着时砚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。
“姑娘，您……您什么时候学的《大梁律》？”
“昨天。”时砚说。
张嬷嬷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
时砚没再多解释。她重新拿起筷子，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那碟桂花糕。银耳莲子羹温度刚好，甜度适中，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她吃完最后一口，放下碗，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，动作优雅而从容，像参加了一场盛大的宴会。
“嬷嬷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府里最近有什么事？”
张嬷嬷回过神来，想了想：“倒是有几件事。第一件，过几天是太后的寿辰，各府都在准备贺礼，老爷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，天天在书房里对着礼单发愁。第二件，听说太子妃的人选最近在朝堂上吵得厉害，几家有适龄女儿的世家都在使力，时家也有人在提二小姐的事。第三件——”
张嬷嬷犹豫了一下。
“第三件，九千岁回京了。”
时砚的筷子停顿了一秒。
只是一秒，然后她继续夹菜，动作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张嬷嬷注意到，她夹菜的方向变了——从面前的桂花糕变成了远处的那碟小菜，这是一个微妙的、下意识的动作，表明她的注意力被转移了。
“九千岁？”时砚的语气漫不经心，像是随口一问，“他不是一直在北境打仗吗？”
“打了两年，终于把北秦的军队打退了。”张嬷嬷说到九千岁的时候，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几分，像是怕那个名字本身有耳朵，“前天刚回的京，****都去城门口迎接了。听说皇上还要在宫中设宴为九千岁庆功，到时候京城的王公贵族都会去。”
时砚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但她的脑子里，那一页关于“九千岁”的信息被自动翻了出来，标注了一个新的标签：回京了。
张嬷嬷又坐了一会儿，嘱咐了青萝几句照顾姑**注意事项，然后提着食盒匆匆离开了。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，被人看到会惹麻烦。临走时她又回头看了时砚一眼，目**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。
“姑娘，”她说，“保重。”
“嬷嬷也是。”时砚说。
院门关上，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青萝走过来收拾碗筷，一边收一边偷偷看时砚的脸色。她发现自家小姐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不是冷，不是平静，而是一种在思考、在盘算、在谋划什么东西的表情。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窗外出神，瞳孔微微放空，焦点不知道落在了多远的地方。
“姑娘，”青萝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您在想什么？”
“在想一个人。”时砚说。
“谁？”
时砚没有回答。她收回目光，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《大梁律》，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画着圈。
慕容衍。九千岁。玉面修罗。
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全部来自原主的记忆和这几天的道听途说——权倾朝野的摄政王，皇帝都要叫他一声“皇叔”的人物。他十二岁领兵出征，十五岁平定西南**，十七岁率三千骑兵击退北秦五万大军，十九岁被封为摄政王，赐号“九千岁”。今年他也不过二十二岁，却已经是大梁王朝最有权势的人。
关于他的传说很多，真真假假分不清楚。有人说他长得极美，美到让人不敢直视；有人说他心狠手辣，**不眨眼；有人说他不近女色，对任何女人都不屑一顾；有人说他其实已经死了，现在的九千岁是他的替身……
但这些都不是时砚关注的重点。
她关注的重点是——九千岁的权力从哪里来？
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，不是皇帝，不是太子，凭什么能够权倾朝野？答案只有一个：他手里有兵。北境十万边军，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。在这个枪杆子里面出**的时代，有兵就是有话语权。
“青萝，”时砚忽然开口，“你说九千岁回京，对京城来说意味着什么？”
青萝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，半天才反应过来：“奴、奴婢不知道……大概，大概会更热闹？”
“对，会更热闹。”时砚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，“但不是普通的热闹，是那种——一石激起千层浪的热闹。”
青萝听不懂这句话，但她觉得自家小姐在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一种光，那种光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庙会上看到的杂耍艺人——不是艺人的光，是火焰的光。那种危险又迷人的、能把人吸进去的光。
午饭过后，时砚照例看书。
但这次她看的不是《大梁律》，而是《大梁山川志》。她在看北境的地形图——那里是九千岁经营了两年的地方，崇山峻岭，关隘险要，易守难攻。她用指尖在大致的地形上描了一遍，脑海里自动生成了一张三维地图，标注了每一条河流、每一座山峰、每一处关隘。
这是她上辈子的职业病——看到地图就会自动分析战术价值。
“姑娘，您看这个做什么？”青萝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，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，“北境离京城好远呢，骑马都要走一个月。”
“了解一下。”时砚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，目光没有离开书页，“总不能一辈子只盯着时府这一亩三分地。世界很大，我想去看看。”
青萝觉得这话有道理，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。一个闺阁小姐说“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”，怎么听怎么不像是在说真的旅行。
下午，时砚做了一件让青萝更摸不着头脑的事。
她在院子里练功。
不是舞刀弄枪那种轰轰烈烈的练功，而是一些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动作。比如靠着墙壁倒立、在院子里来回蛙跳、用一根手指撑地做俯卧撑、把腿架在枣树的树杈上压筋。这些动作在原主和青萝眼里都很奇怪，但如果有任何一个现代**在场，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基础体能训练。
这副身体太弱了。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肌肉量严重不足，骨密度低，心肺功能差。以现在的体能水平，别说打架了，跑个几百米都会气喘吁吁。时砚需要尽快把这副身体锻炼到可以作战的水平。
但不是今天，也不是明天。
她现在连一个标准的俯卧撑都做不了，只能做跪姿的。倒立要靠墙才能稳住三十秒，蛙跳十个就腿软。那根放在腰间的**，以她现在的臂力，根本刺不进一个成年男子的身体。
时砚做完一组跪姿俯卧撑，瘫在枣树下的长凳上喘气。汗水湿透了她的衣领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，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疲惫，只有一种燃烧般的亮光。
青萝端着一盆水走过来，一边拧毛巾一边心疼地嘟囔：“姑娘，您这是何苦呢？好端端的练这些做什么？又不用您去打仗。”
时砚接过毛巾擦了把脸，毛巾上沾满了汗水和灰尘，一瞬间就脏了。她把毛巾递还给青萝，说了一句让青萝更加困惑的话：“在这个世界上，没有实力就没有尊严。而实力这个东西，不会从天上掉下来。”
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她不懂什么实力不实力的，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自从姑娘醒来之后，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道理。
傍晚时分，院外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这次不是张嬷嬷那种小心翼翼的轻步，也不是时婉清那种气势汹汹的重步，而是一种沉稳的、不急不缓的、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脚步声。从脚步的节奏和力度可以判断出，来的人练过武，而且身手不会太差。
时砚放下书，从窗边站了起来。
院门被敲响了。
“五小姐在吗？”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浑厚而有质感，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沉稳。
青萝跑过去开门，看到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。四十出头的年纪，面容端正，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，眉宇间和时砚有几分相似。他的官服是青色的，补子上绣着獬豸——都察院的标志。
时崇远。
原主的父亲，时府的男主人，都察院左*都御史。
时砚看着门口那个男人，原主的记忆在她脑海中翻涌——那些年，这个“父亲”在她的生命中扮演的角色，是一个**板式的存在。他很少出现，出现了也很少说话，说话也大多是“嗯哦知道了”之类敷衍的词。原主从小就知道，父亲的心里只有官场和前程，儿女不过是仕途上的点缀和**。
“父亲。”时砚走出屋子，在台阶下行了一礼。礼数周全，挑不出毛病，但也不算多恭敬——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、让父亲挑不出毛病但也感动不起来的姿态。
时崇远走进院子，目光扫过这间破旧的屋子、缺腿的书桌、补丁摞补丁的门帘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不是心疼，是觉得“这里怎么这么破”的那种下意识的皱眉。
“怎么住成这样？”他问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悦，但那不悦不是对王氏的，而是对“这种事情竟然让我看到了”的烦躁。
时砚没有接话。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，等时崇远说出他真正想说的话。
果然，时崇远很快就跳过了这个话题，清了清嗓子，说起了正事：“这几天府里的事我听说了。你和你姐姐闹得不愉快，传出去不好听，让人笑话。”
所以他是来和稀泥的。
时砚在心里给这个“父亲”打了一个标签：和稀泥型家长。谁闹事他烦谁，不管谁对谁错，先把闹事的人各打五十大板，让事情平息下去，保持表面的和平，不要影响他在官场上的形象和仕途。
时崇远继续说：“太后的寿辰快到了，各府都在准备贺礼。皇上要在宫里设宴，宴请群臣和家眷。咱们时家也在受邀之列，到时候你和你姐姐都要去。”
时砚挑了挑眉。
进宫？太后的寿宴？那可不是什么好去处。皇宫那种地方，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。以王氏和时婉清的作风，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在宫廷中羞辱她的机会。
“女儿知道了。”时砚淡淡地应了一声，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，既不兴奋也不恐惧。
时崇远看了她一眼，似乎有些意外她这么平静。他本来以为时砚会哭会闹会说不去——毕竟一个被退婚的姑娘，去那种场合简直是自取其辱。但她什么反应都没有，就那么安静地站着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。
“去了之后谨言慎行，不要丢时家的脸。”时崇远说完这句话，转身走了。
他的脚步很快，像是在逃离这个破败的院子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“缺什么跟账房说，就说我说的。”
然后他真的走了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，消失在游廊的尽头。
时砚站在院子里，看着时崇远离去的方向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缺什么跟账房说”——这句话听起来是好心，但在这个府里，账房是王氏的人，账房的每一笔支出王氏都会过目。时砚要是真去账房要东西，不出一个时辰，王氏就会知道得一清二楚，然后以各种理由推脱、拖延、克扣，最后什么也拿不到。
所以时崇远的这句话，表面上是关心，实际上只是给自己求一个心安——你看，我管了，她不缺东西了，后面再出什么问题就不关我的事了。
“姑娘，”青萝看着时崇远离去的方向，眼眶红红的，声音里带着一股不甘和心疼，“老爷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您过的是什么日子？”
“他不知道，”时砚转身走回屋里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，“因为他不想知道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青萝，”时砚在书桌前坐下来，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《大梁山川志》，翻开到北境的地形图那一页，“在这个世界上，指望别人来救你，不如指望自己。你父亲不管，你就自己管；你父亲不心疼，你就自己心疼自己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目光落在书页上，但焦点不在书页上。她的眼神穿过纸张，穿过墙壁，穿过时府的高墙，落在了更远的地方。
她需要的不是时崇远的关心。
她需要的是时间——把身体锻炼好的时间，把府里的情况摸清楚的时间，把各方势力之间的关系捋明白的时间。
她需要的是信息——关于这个世界的规则、关于朝堂的格局、关于那些能够决定她命运的人。
她需要的是一个机会。
而太后的寿宴，也许就是一个机会。
皇宫，那个大梁王朝权力最集中的地方。皇帝、皇子、大臣、命妇，所有能够影响这个**命运的人，都会在那一天聚集在一起。那是一个观察、学习、收集情报的绝佳场所。
当然，也是一个危险的、随时可能丧命的场所。
但时砚不怕。
她怕的从来不是危险，她怕的是没有机会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，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星斗。京城的方向隐约有灯火的光芒，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暗红色。那是皇城的方向，是整个大梁王朝的心脏。
时砚坐在窗前，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窗棂。
“慕容衍……”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，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，她胸口某个地方忽然跳了一下。
不是心动，是某种更深的、更本能的、像肌肉记忆一样的东西。就好像这个名字曾经在她身体里刻下了什么痕迹，刻得太深了，深到换了身体都还在。
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。
也许只是原主的记忆在作祟——原主对九千岁的印象是模糊的、遥远的、敬畏的，像普通人仰望天上的星辰，知道它在那里，但从没想过会和自己有任何关系。
但时砚总觉得不对。
这种感觉太真实了，真实到不像是一个十六岁深闺少女对一个陌生男人的模糊印象。它更像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、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、莫名其妙的熟悉感。
她摇了摇头，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出脑海。
然后她重新拿起书，在北境的地形图上，用指尖轻轻地、一笔一划地，描出了一个名字。
慕容衍。
“姑娘，天黑了，该点灯了。”青萝端着油灯走过来，看到时砚正盯着书页发呆，凑过去一看，“咦，姑娘在看北境的地图？北境可冷了，听说冬天能把人的耳朵冻掉。”
“是吗？”时砚笑了笑，那笑容淡淡的，像初春的薄雾，“那正好，我也怕热。”
青萝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，但她觉得自家小姐今晚的心情似乎不错。
她在油灯旁坐下来，开始做针线——一件月白色的中衣，用的是张嬷嬷今天偷偷带来的料子。她一边缝一边偷偷看时砚，总觉得小姐的侧脸在灯光下格外好看，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不是五官好看——原主本来就好看。是那种气质，那种即使坐在破屋子里、穿着旧衣裳、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便绾着，依然让人觉得不敢直视的气场。
青萝低下头继续缝衣服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也许，也许这一次，老天爷终于要站在她们这边了。
夜深了。
时砚吹熄了灯，躺在床上。
但她没有睡着。
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，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枣树的声音，听着远处值夜婆子偶尔的脚步声，听着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的吆喝声。
她的脑子很清醒，清醒得像一池结了冰的水。
明天，她要开始正式实施自己的计划了。
第一步——体能训练，把身体练到能打能跑的水平。
第二步——了解京城，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和人脉网络。
第三步——找到靠山，一个能够保护她不被王氏随意处置的靠山。
至于太后的寿宴……
时砚闭上眼睛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
去就去吧。
她也想看看，这个时代的权力中心，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照进来，落在她的脸上，清冷如水。
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，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在扰动。然后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。
墙上挂着一幅字，是老太爷临走前留给原主的。写的是四个字——
厚德载物。
原主看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，时砚看得懂。
地勢坤，君子以厚德载物。意思是大地宽厚而能承载万物，君子应该像大地一样，用深厚的德行去包容和承载一切。
时砚觉得自己离“君子”还差得远。
她更像是一把刀。
一把被磨了二十年、淬了火、开了刃的刀。
刀不用来**，但刀必须足够锋利。
因为在某些时候，锋利本身就是一种仁慈。对自己仁慈，对想要保护的人仁慈，对那些指望你倒下的人……也是一种仁慈。
时砚在原主的记忆中搜索了一下，很快找到了这个人的信息。
张嬷嬷。
时府的老人了，在时家当差将近二十年，最初是沈氏的陪嫁丫鬟。沈氏去世后，张嬷嬷被王氏调到库房管事，表面上是“重用”，实际上是把她从原主身边支走，斩断原主最可靠的臂膀。这些年张嬷嬷一直在库房做事，远离后宅的是非，偶尔偷偷给原主送些东西，但从不敢明目张胆地来往。
“五小姐。”张嬷嬷在门口站定，目光在时砚脸上停留了一瞬，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那不是客套的问候，而是一种仔细的、审视的、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。
“张嬷嬷。”时砚淡淡地应了一声，没有起身，也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。她不能表现得太热情，因为原主和张嬷嬷的关系本来就是“偷偷来往”的，太热情会引起怀疑；也不能表现得太冷淡，因为张嬷嬷是原主母亲留下的人，是这府里少数真心对她好的人之一。
分寸很重要。
张嬷嬷走进来，把食盒放在桌上，打开盖子。里面是一碟桂花糕、一碗银耳莲子羹、两样精致的小菜，和时砚平时吃的馊粥剩饭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“奴婢听说姑娘身子好些了，做了几样小菜给姑娘尝尝。”张嬷嬷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时砚注意到她端食盒的手在微微发抖。那不是紧张，是激动——一种压抑了很久的、不敢轻易表露的激动。
“多谢嬷嬷。”时砚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。糕点是刚做好的，还带着温热，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，甜而不腻。
张嬷嬷站在一旁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时砚。她看着时砚吃糕点的样子，眼底的疑惑越来越浓。
“姑娘，”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，“您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时砚放下筷子，抬起头看她：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以前的姑娘不会这么冷静地看着我。”张嬷嬷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，像是怕隔墙有耳，“以前的姑娘看到奴婢，会哭，会拉着奴婢的手说想娘亲，会问奴婢什么时候能带她离开这里。”
时砚沉默了一瞬。
原主的记忆告诉她，张嬷嬷说的是实话。原主每次见到张嬷嬷，都会哭得稀里哗啦，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倒出来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嬷嬷，”时砚的声音平静而温和，“哭如果能解决问题，我可以每天都哭。但哭没用。”
张嬷嬷的眼眶红了。
她别过脸去，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姑娘说得对。夫人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。夫人说，‘在这个世上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，只会让想害你的人更高兴’。”
沈氏。
时砚对这个素未谋面的“母亲”忽然有了一丝好奇。从原主的记忆和张嬷嬷的反应来看，沈氏应该不是一个普通的深闺妇人。二十八抬嫁妆、江南望族的出身、临终前还能冷静地安排后事——这个女人的故事，恐怕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“嬷嬷，”时砚换了个话题，“你在库房管事，府里的账目你应该都清楚吧？”
张嬷嬷一愣，擦眼泪的手停在半空中：“姑娘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“我想知道，我母亲的嫁妆还剩多少。”
张嬷嬷的脸色变了。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院门，确认院门关着，才压低了声音说：“姑娘，这件事您别管了。夫人在世的时候交代过，让奴婢照顾好姑娘，别让姑娘卷进这些事里去。嫁妆的事，等老太爷回来再说。”
“等老太爷回来？”时砚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，不是笑，是一种淡淡的、了然于心的嘲讽，“老太爷今年秋天才能回来，还有大半年。这大半年的时间里，王氏可以把剩下的八抬嫁妆也搬空，到时候就算老太爷回来，也只能看到一堆空箱子。嬷嬷在府里待了二十年，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？”
张嬷嬷沉默了。
她当然明白。她比谁都明白。这些年她眼睁睁看着沈氏的嫁妆一件一件地被搬走，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。她只是一个管事嬷嬷，没有权力，没有靠山，甚至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奴婢知道。”张嬷嬷的声音沙哑了，“奴婢都知道。可是姑娘，您能做什么呢？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，在这府里没有半点话语权，就算知道那些东西被搬走了，又能怎么样？”
“嬷嬷只需要告诉我，还剩多少。”时砚的语气不急不缓，像一颗落在水里的石子，沉着、稳定、不溅起多余的水花，“剩下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张嬷嬷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，看了很久。
面前的这个人，面孔是她熟悉的，五官是她看着长大的。但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——以前的眼睛是灰蒙蒙的，像蒙了一层雾，看不清楚，也看不真切；现在的眼睛是亮的、清的、深的，像两口能照见人心的古井。
“奴婢可以告诉姑娘，”张嬷嬷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沉重而缓慢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但姑娘要答应奴婢，在老太爷回来之前，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时砚说。
但她在心里补充了一句：我答应你不会“轻举”，但“妄动”的标准是什么，得由我自己来定。
张嬷嬷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说了。
“夫人当年的嫁妆一共二十八抬，按当时的市价折算，约合白银一万二千两。其中不动产包括城南田庄一处、城北铺面两间、城东茶山一座，这些是每年有进项的产业。动产包括金银首饰四十六件、古董字画二十三件、上等绸缎二百匹、各色皮货若干，还有现银三千两。”
她说得很慢，像在念一份刻在心里的清单。这些数字她记了十几年，每一个数字都刻骨铭心。
“王氏进门后，先是把现银三千两以‘填补府中亏空’为由全部提走。那笔银子到底有没有填补亏空，没有人知道，账目上也查不清楚。然后是首饰和字画，她说是‘代为保管’，一件一件地拿，这些年陆陆续续拿了至少三十件。奴婢亲眼看到二小姐头上戴的那支赤金衔珠步摇、手上戴的碧玉镯子，还有夫人屋里摆的那架紫檀插屏，都是夫人当年的东西。”
张嬷嬷的声音越说越激动，手指捏着食盒的边沿捏得发白。
“绸缎和皮货更不用说了，那些东西不经放，王氏隔三差五就‘赏’给各房姨娘和下人们，说是夫人的遗泽。实际上，她就是拿夫人的东西做人情，收买人心。”
“那田庄、铺面和茶山呢？”时砚问。
“这三处不动产是夫人嫁妆里最值钱的部分，也是王氏动得最狠的部分。”张嬷嬷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，“田庄的庄头是王氏的远房亲戚，每年的收成报上来的数字连实际的一半都不到，剩下的一半被庄头和王氏对半分。铺面更惨，两间铺面都被王氏以‘经营不善’为由转租给了她娘家的人，租金比市价低了三成，差价自然进了她的腰包。至于茶山——”
张嬷嬷叹了口气，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：“茶山原本是夫人最得意的产业，出产的‘云雾青’是贡茶级别的，每年光是卖茶叶就有四百多两银子。王氏接手后，把茶山的管事换成了她的人，茶叶的质量一年不如一年，销量也跟着下降。现在茶山每年的收益不到一百两，差了整整四倍。”
时砚安静地听完了这一切。
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，既没有愤怒，也没有震惊，就像一个医生在听病人描述症状——冷静、专注、条理清晰。
“也就是说，”她总结道，“王氏通过种种手段，每年从我母亲的嫁妆上至少能捞到七八百两银子。十几年下来，总数已经超过了一万两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张嬷嬷点点头，“但姑娘，这笔账您算得清，官司您打不赢。王氏在府里经营了十几年，从上到下都是她的人。就算您去告她，也没有人会替您作证。那些账目早就被做得天衣无缝，您根本找不到破绽。”
“我不需要破绽。”时砚说。
张嬷嬷一愣。
“我只需要一个时机。”时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像是在敲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密码，“在法律上，举证责任在她不在我。嫁妆是沈氏的，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。如果她拿不出证据证明那些东西是被合法处置的，那就可以认定为侵占。这是《大梁律》第一百七十四条的原文，我背了三遍，不会错。”
张嬷嬷彻底说不出话了。她看着时砚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。
“姑娘，您……您什么时候学的《大梁律》？”
“昨天。”时砚说。
张嬷嬷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
时砚没再多解释。她重新拿起筷子，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那碟桂花糕。银耳莲子羹温度刚好，甜度适中，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她吃完最后一口，放下碗，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，动作优雅而从容，像参加了一场盛大的宴会。
“嬷嬷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府里最近有什么事？”
张嬷嬷回过神来，想了想：“倒是有几件事。第一件，过几天是太后的寿辰，各府都在准备贺礼，老爷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，天天在书房里对着礼单发愁。第二件，听说太子妃的人选最近在朝堂上吵得厉害，几家有适龄女儿的世家都在使力，时家也有人在提二小姐的事。第三件——”
张嬷嬷犹豫了一下。
“第三件，九千岁回京了。”
时砚的筷子停顿了一秒。
只是一秒，然后她继续夹菜，动作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张嬷嬷注意到，她夹菜的方向变了——从面前的桂花糕变成了远处的那碟小菜，这是一个微妙的、下意识的动作，表明她的注意力被转移了。
“九千岁？”时砚的语气漫不经心，像是随口一问，“他不是一直在北境打仗吗？”
“打了两年，终于把北秦的军队打退了。”张嬷嬷说到九千岁的时候，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几分，像是怕那个名字本身有耳朵，“前天刚回的京，****都去城门口迎接了。听说皇上还要在宫中设宴为九千岁庆功，到时候京城的王公贵族都会去。”
时砚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但她的脑子里，那一页关于“九千岁”的信息被自动翻了出来，标注了一个新的标签：回京了。
张嬷嬷又坐了一会儿，嘱咐了青萝几句照顾姑**注意事项，然后提着食盒匆匆离开了。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，被人看到会惹麻烦。临走时她又回头看了时砚一眼，目**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。
“姑娘，”她说，“保重。”
“嬷嬷也是。”时砚说。
院门关上，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青萝走过来收拾碗筷，一边收一边偷偷看时砚的脸色。她发现自家小姐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不是冷，不是平静，而是一种在思考、在盘算、在谋划什么东西的表情。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窗外出神，瞳孔微微放空，焦点不知道落在了多远的地方。
“姑娘，”青萝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您在想什么？”
“在想一个人。”时砚说。
“谁？”
时砚没有回答。她收回目光，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《大梁律》，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画着圈。
慕容衍。九千岁。玉面修罗。
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全部来自原主的记忆和这几天的道听途说——权倾朝野的摄政王，皇帝都要叫他一声“皇叔”的人物。他十二岁领兵出征，十五岁平定西南**，十七岁率三千骑兵击退北秦五万大军，十九岁被封为摄政王，赐号“九千岁”。今年他也不过二十二岁，却已经是大梁王朝最有权势的人。
关于他的传说很多，真真假假分不清楚。有人说他长得极美，美到让人不敢直视；有人说他心狠手辣，**不眨眼；有人说他不近女色，对任何女人都不屑一顾；有人说他其实已经死了，现在的九千岁是他的替身……
但这些都不是时砚关注的重点。
她关注的重点是——九千岁的权力从哪里来？
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，不是皇帝，不是太子，凭什么能够权倾朝野？答案只有一个：他手里有兵。北境十万边军，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。在这个枪杆子里面出**的时代，有兵就是有话语权。
“青萝，”时砚忽然开口，“你说九千岁回京，对京城来说意味着什么？”
青萝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，半天才反应过来：“奴、奴婢不知道……大概，大概会更热闹？”
“对，会更热闹。”时砚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，“但不是普通的热闹，是那种——一石激起千层浪的热闹。”
青萝听不懂这句话，但她觉得自家小姐在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一种光，那种光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庙会上看到的杂耍艺人——不是艺人的光，是火焰的光。那种危险又迷人的、能把人吸进去的光。
午饭过后，时砚照例看书。
但这次她看的不是《大梁律》，而是《大梁山川志》。她在看北境的地形图——那里是九千岁经营了两年的地方，崇山峻岭，关隘险要，易守难攻。她用指尖在大致的地形上描了一遍，脑海里自动生成了一张三维地图，标注了每一条河流、每一座山峰、每一处关隘。
这是她上辈子的职业病——看到地图就会自动分析战术价值。
“姑娘，您看这个做什么？”青萝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，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，“北境离京城好远呢，骑马都要走一个月。”
“了解一下。”时砚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，目光没有离开书页，“总不能一辈子只盯着时府这一亩三分地。世界很大，我想去看看。”
青萝觉得这话有道理，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。一个闺阁小姐说“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”，怎么听怎么不像是在说真的旅行。
下午，时砚做了一件让青萝更摸不着头脑的事。
她在院子里练功。
不是舞刀弄枪那种轰轰烈烈的练功，而是一些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动作。比如靠着墙壁倒立、在院子里来回蛙跳、用一根手指撑地做俯卧撑、把腿架在枣树的树杈上压筋。这些动作在原主和青萝眼里都很奇怪，但如果有任何一个现代**在场，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基础体能训练。
这副身体太弱了。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肌肉量严重不足，骨密度低，心肺功能差。以现在的体能水平，别说打架了，跑个几百米都会气喘吁吁。时砚需要尽快把这副身体锻炼到可以作战的水平。
但不是今天，也不是明天。
她现在连一个标准的俯卧撑都做不了，只能做跪姿的。倒立要靠墙才能稳住三十秒，蛙跳十个就腿软。那根放在腰间的**，以她现在的臂力，根本刺不进一个成年男子的身体。
时砚做完一组跪姿俯卧撑，瘫在枣树下的长凳上喘气。汗水湿透了她的衣领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，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疲惫，只有一种燃烧般的亮光。
青萝端着一盆水走过来，一边拧毛巾一边心疼地嘟囔：“姑娘，您这是何苦呢？好端端的练这些做什么？又不用您去打仗。”
时砚接过毛巾擦了把脸，毛巾上沾满了汗水和灰尘，一瞬间就脏了。她把毛巾递还给青萝，说了一句让青萝更加困惑的话：“在这个世界上，没有实力就没有尊严。而实力这个东西，不会从天上掉下来。”
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她不懂什么实力不实力的，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自从姑娘醒来之后，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道理。
傍晚时分，院外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这次不是张嬷嬷那种小心翼翼的轻步，也不是时婉清那种气势汹汹的重步，而是一种沉稳的、不急不缓的、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脚步声。从脚步的节奏和力度可以判断出，来的人练过武，而且身手不会太差。
时砚放下书，从窗边站了起来。
院门被敲响了。
“五小姐在吗？”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浑厚而有质感，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沉稳。
青萝跑过去开门，看到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。四十出头的年纪，面容端正，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，眉宇间和时砚有几分相似。他的官服是青色的，补子上绣着獬豸——都察院的标志。
时崇远。
原主的父亲，时府的男主人，都察院左*都御史。
时砚看着门口那个男人，原主的记忆在她脑海中翻涌——那些年，这个“父亲”在她的生命中扮演的角色，是一个**板式的存在。他很少出现，出现了也很少说话，说话也大多是“嗯哦知道了”之类敷衍的词。原主从小就知道，父亲的心里只有官场和前程，儿女不过是仕途上的点缀和**。
“父亲。”时砚走出屋子，在台阶下行了一礼。礼数周全，挑不出毛病，但也不算多恭敬——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、让父亲挑不出毛病但也感动不起来的姿态。
时崇远走进院子，目光扫过这间破旧的屋子、缺腿的书桌、补丁摞补丁的门帘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不是心疼，是觉得“这里怎么这么破”的那种下意识的皱眉。
“怎么住成这样？”他问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悦，但那不悦不是对王氏的，而是对“这种事情竟然让我看到了”的烦躁。
时砚没有接话。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，等时崇远说出他真正想说的话。
果然，时崇远很快就跳过了这个话题，清了清嗓子，说起了正事：“这几天府里的事我听说了。你和你姐姐闹得不愉快，传出去不好听，让人笑话。”
所以他是来和稀泥的。
时砚在心里给这个“父亲”打了一个标签：和稀泥型家长。谁闹事他烦谁，不管谁对谁错，先把闹事的人各打五十大板，让事情平息下去，保持表面的和平，不要影响他在官场上的形象和仕途。
时崇远继续说：“太后的寿辰快到了，各府都在准备贺礼。皇上要在宫里设宴，宴请群臣和家眷。咱们时家也在受邀之列，到时候你和你姐姐都要去。”
时砚挑了挑眉。
进宫？太后的寿宴？那可不是什么好去处。皇宫那种地方，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。以王氏和时婉清的作风，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在宫廷中羞辱她的机会。
“女儿知道了。”时砚淡淡地应了一声，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，既不兴奋也不恐惧。
时崇远看了她一眼，似乎有些意外她这么平静。他本来以为时砚会哭会闹会说不去——毕竟一个被退婚的姑娘，去那种场合简直是自取其辱。但她什么反应都没有，就那么安静地站着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。
“去了之后谨言慎行，不要丢时家的脸。”时崇远说完这句话，转身走了。
他的脚步很快，像是在逃离这个破败的院子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“缺什么跟账房说，就说我说的。”
然后他真的走了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，消失在游廊的尽头。
时砚站在院子里，看着时崇远离去的方向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缺什么跟账房说”——这句话听起来是好心，但在这个府里，账房是王氏的人，账房的每一笔支出王氏都会过目。时砚要是真去账房要东西，不出一个时辰，王氏就会知道得一清二楚，然后以各种理由推脱、拖延、克扣，最后什么也拿不到。
所以时崇远的这句话，表面上是关心，实际上只是给自己求一个心安——你看，我管了，她不缺东西了，后面再出什么问题就不关我的事了。
“姑娘，”青萝看着时崇远离去的方向，眼眶红红的，声音里带着一股不甘和心疼，“老爷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您过的是什么日子？”
“他不知道，”时砚转身走回屋里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，“因为他不想知道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青萝，”时砚在书桌前坐下来，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《大梁山川志》，翻开到北境的地形图那一页，“在这个世界上，指望别人来救你，不如指望自己。你父亲不管，你就自己管；你父亲不心疼，你就自己心疼自己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目光落在书页上，但焦点不在书页上。她的眼神穿过纸张，穿过墙壁，穿过时府的高墙，落在了更远的地方。
她需要的不是时崇远的关心。
她需要的是时间——把身体锻炼好的时间，把府里的情况摸清楚的时间，把各方势力之间的关系捋明白的时间。
她需要的是信息——关于这个世界的规则、关于朝堂的格局、关于那些能够决定她命运的人。
她需要的是一个机会。
而太后的寿宴，也许就是一个机会。
皇宫，那个大梁王朝权力最集中的地方。皇帝、皇子、大臣、命妇，所有能够影响这个**命运的人，都会在那一天聚集在一起。那是一个观察、学习、收集情报的绝佳场所。
当然，也是一个危险的、随时可能丧命的场所。
但时砚不怕。
她怕的从来不是危险，她怕的是没有机会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，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星斗。京城的方向隐约有灯火的光芒，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暗红色。那是皇城的方向，是整个大梁王朝的心脏。
时砚坐在窗前，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窗棂。
“慕容衍……”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，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，她胸口某个地方忽然跳了一下。
不是心动，是某种更深的、更本能的、像肌肉记忆一样的东西。就好像这个名字曾经在她身体里刻下了什么痕迹，刻得太深了，深到换了身体都还在。
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。
也许只是原主的记忆在作祟——原主对九千岁的印象是模糊的、遥远的、敬畏的，像普通人仰望天上的星辰，知道它在那里，但从没想过会和自己有任何关系。
但时砚总觉得不对。
这种感觉太真实了，真实到不像是一个十六岁深闺少女对一个陌生男人的模糊印象。它更像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、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、莫名其妙的熟悉感。
她摇了摇头，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出脑海。
然后她重新拿起书，在北境的地形图上，用指尖轻轻地、一笔一划地，描出了一个名字。
慕容衍。
“姑娘，天黑了，该点灯了。”青萝端着油灯走过来，看到时砚正盯着书页发呆，凑过去一看，“咦，姑娘在看北境的地图？北境可冷了，听说冬天能把人的耳朵冻掉。”
“是吗？”时砚笑了笑，那笑容淡淡的，像初春的薄雾，“那正好，我也怕热。”
青萝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，但她觉得自家小姐今晚的心情似乎不错。
她在油灯旁坐下来，开始做针线——一件月白色的中衣，用的是张嬷嬷今天偷偷带来的料子。她一边缝一边偷偷看时砚，总觉得小姐的侧脸在灯光下格外好看，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不是五官好看——原主本来就好看。是那种气质，那种即使坐在破屋子里、穿着旧衣裳、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便绾着，依然让人觉得不敢直视的气场。
青萝低下头继续缝衣服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也许，也许这一次，老天爷终于要站在她们这边了。
夜深了。
时砚吹熄了灯，躺在床上。
但她没有睡着。
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，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枣树的声音，听着远处值夜婆子偶尔的脚步声，听着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的吆喝声。
她的脑子很清醒，清醒得像一池结了冰的水。
明天，她要开始正式实施自己的计划了。
第一步——体能训练，把身体练到能打能跑的水平。
第二步——了解京城，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和人脉网络。
第三步——找到靠山，一个能够保护她不被王氏随意处置的靠山。
至于太后的寿宴……
时砚闭上眼睛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
去就去吧。
她也想看看，这个时代的权力中心，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照进来，落在她的脸上，清冷如水。
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，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在扰动。然后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。
墙上挂着一幅字，是老太爷临走前留给原主的。写的是四个字——
厚德载物。
原主看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，时砚看得懂。
地勢坤，君子以厚德载物。意思是大地宽厚而能承载万物，君子应该像大地一样，用深厚的德行去包容和承载一切。
时砚觉得自己离“君子”还差得远。
她更像是一把刀。
一把被磨了二十年、淬了火、开了刃的刀。
刀不用来**，但刀必须足够锋利。
因为在某些时候，锋利本身就是一种仁慈。对自己仁慈，对想要保护的人仁慈，对那些指望你倒下的人……也是一种仁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