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损同频
胃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还是暗的。，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。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喝得东倒西歪的朋友。，三个未接来电，全是许知砚的。时间分别是凌晨一点、凌晨两点、凌晨三点半。，大概是刚拨通就挂断了。，然后将手机随手塞进裤兜，朝停车场走去。，远远就看见一个人蹲在那辆黑色迈**旁边。。西装裤绷在膝盖上，一只手撑着地面，另一只手捂着胃的位置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像一把被折弯了的刀。，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他的公文包搁在旁边地上，手机也搁在地上，屏幕还亮着。。，身体微微僵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抬起头来。他的脸色很不好，嘴唇发白，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，但眼神还是那种死撑着的不肯服输的沉静。“哥。”他说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，和他平视。“胃疼？”许言问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地下**里太空旷了，一点声音都能传出很远，这句话被放大了好几倍。，只是把手从胃部移开，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。但膝盖才打直了一半，身体就晃了一下，许言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。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胃里一阵绞痛涌上来，他所有的话都变成了一声闷哼。
许言抬起手覆上了他的额头。有些凉，但还没到发烧的程度，显然不是感冒，就是**病——胃病犯了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许言把手收回来，开始翻许知砚的公文包。他知道许知砚的包里常备着胃药，这个人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，包括自己的病。
但翻遍了所有夹层，都没有找到药。
“药呢？”
“吃完了。”许知砚低声说，“只剩一片了，我11点左右吃的。”
许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，然后他轻轻“呵”了一声，这个“呵”里包含了太多东西——无奈、心疼、生气，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熟悉感。
许知砚就是这样的人，他可以记住集团所有项目的财务数据，可以记住每一个合作方代表的喜好，但他永远不记得给自己续上一盒胃药。
就好像他的生活被分成了两个部分：一部分是需要他负责的所有人和事，另一部分是他自己，而他永远把自己排在最最末尾。
“坐我车。”许言拉开车门。
许言低头看了一眼许知砚的，小腹那一块被他刚才捂着胃的手抓出了几道褶皱，衬衫下摆从腰带里微微滑出了一截。这个向来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的人，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狼狈。
许言已经拉开副驾驶，看了眼副驾驶座上不知道谁落下的口红，随手扔进了储物箱。
降下车窗，探出半个脑袋，冲许知砚扬了扬下巴：“不走？还想再蹲会儿？”
许知砚在原地站了两秒，最终还是拉开了后排，坐了进去。
发动车子，出了地库，上了主路。许知砚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，睫毛微微颤着，胃里的绞痛一阵一阵地翻涌，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许知砚没有睁眼，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许言联系了院长，很快就给许知砚安排好了病房。
许言就坐在病房内，看着许知砚，直到他的眉毛完全舒展，才松了口气。
二十六岁的许知砚和许言长得有几分相似，眉眼轮廓都遗传了母亲的精致，但气质截然不同。许言的眼神里永远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，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认真对待；而许知砚的眼神则沉静得过分，从少年时期起就显得过于老成，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，不让人看见。
“哥。”许知砚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也没有情绪起伏，就是很平静地叫了一声。
“下次再这样，我就把你押到岛上挖矿。”
“好。”
“大半夜的你不睡觉，跑到地库蹲我车旁边干什么？”许言明知故问。
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做什么？”许言偏过头来看他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怕我死在哪个女人床上？”
许知砚没有接这个话茬。
“我有点想你了。”
许知砚点头。
“所以说，是什么事？”
许知砚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私生子发展起来了。”
方岚，就是他们的后妈。
许言想起刚才在他包里看到的信，将信封拆开，里面只有一张纸，上面是许国良亲笔写的一行字，笔迹苍劲有力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：“知砚，下周家族聚会，你带知言一起回来。把你们弟弟的满月酒一并办了。”
寥寥数字，没有多余的话。
许知砚的目光落在许言脸上，看着他读完了这行字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冷。
“方岚这是要趁热打铁，把孩子的名字写进族谱，把股权也分一杯羹去。”许言将那张纸对折，又对折，捏在指尖转了转，“知砚，你说她这个儿子，来得是不是太巧了点？”
许知砚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，抿了一口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。
“她怀了九个月，早产。”许知砚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事实，“提前了将近一个月，但孩子各项指标都正常，六斤八两，很健康。”
许言偏头看着他弟弟。
二十六岁的许知砚，已经是许氏集团实际上的管理者。许国良虽然名义上还是董事长，但两年前的一场大病之后，身体大不如前，集团的大小事务逐渐移交到了许知砚手上。许言对此毫无异议，他甚至连集团年会都懒得参加，巴不得离那个尔虞我诈的泥潭越远越好。
但许知砚不一样。他从二十二岁进入集团，用四年时间，在许国良那些盘根错节的老臣子中间杀出一条血路。他手段干净利落，从不拖泥带水，该让利的时候让利，该翻脸的时候翻脸，一套组合拳下来，集团内部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各方势力，如今大多已经倒向了他。
许言有时候看着许知砚，会想起他们小时候的事。
那时候许知砚才五六岁，刚从母亲离开的阴影里缓过劲来，不爱说话，不爱笑，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。保姆阿姨们都说小少爷乖得不像话，不哭不闹，省心得很。可许言知道，知砚不是乖，他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了，咽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“满月酒的事，你怎么想？”许言问。
“回去。”许知砚说，“父亲发了话，不能不回。但回去之后怎么说，怎么做，由我们自己决定。”
许言挑了挑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许知砚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与许言对视。那双眼睛很深，黑沉沉的，像是古井里映出的月光，你能看见光亮，却永远摸不清那光亮****深。
许言愣了一下，然后慢慢笑了。
“所以你去？还是我去？”许言问。
许知砚微微垂眸：“都去。”
“用得着吗？”
“哥。”
许言点点头，他伸手拍了拍许知砚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带着股酒气和香水味混杂在一起的气息：“行，你现在能睡着吗？睡不着的话，去给你拿***。方岚那张脸，我也好久没见了，怪想她的。”
“知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妈，要是真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……”许言的声音懒洋洋的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可以和我说。”
“哥。”许知砚转过头来，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沉静，“你先把身上那身香水味洗干净再说这些话。”
许言笑起来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我有分寸。”
许知砚没有再理他，转过身睡觉。
许国良对许知砚的要求近乎苛刻，而对许言则宽容得多——也许是因为许言早早地就表现出了对家族事业毫无兴趣的态度，许国良对他也就懒得费心了。
但许知砚不一样。许国良在他身上倾注了太多期望，多到让一个孩子喘不过气来。从小学开始，许知砚的每一个假期都被各种课程填满，金融、管理、法律、外语，样样都得学，样样都得精。许国良从来没有问过许知砚想不想学这些，就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问一样。
许言还记得许知砚十五岁那年，有一次高烧烧到快四十度，许国良还是让他去参加一个什么商业夏令营。许知砚没有说一个不字，穿好衣服就出了门。是许言追出去，在门口把人拦住了。那时候许言二十一岁，还在大学里混日子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负责任的少年气。
他拦在许知砚面前，少年比他矮了半个头，脸色苍白得像纸，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。
“你给我回去躺着。”许言说。
许知砚抬起那双烧得发红的眼睛看着他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哥，爸说了要去。”
“我管他说什么。”许言一把拽住许知砚的手臂，把人往回拖。许知砚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，被他一拽就踉跄了好几步，但还是固执地想要往外走。
许言停下来，看着弟弟发高烧还要倔强的样子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。那怒气不是对着许知砚的，是对着许国良的，也是对着他自己的。对着许国良是因为那个男人从来不懂得怎么当父亲，对着他自己是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，他甚至没办法把弟弟从那个冰冷的家里带走。
“许知砚，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，”许言说，“我就把你打晕扛回去。”
许知砚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后什么都没说，转身回了房间。
那是许言记忆中为数不多的，觉得自己当了一回好哥哥的时刻。
大多数时候，他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当得很糟糕。
他花天酒地，他玩世不恭，他在外面惹是生非，他故意让自己变成一个所有人眼中的纨绔子弟。这其中有几分是真的天性使然，有几分是做给别人看的，连许言自己都说不清楚。但有一点他很清楚——他越是这样，许国良对他就越没有期望，对他也就越宽容。一个没有威胁的长子，在某些时候，反而是一种便利。
后妈方岚进门的那年，许言十六岁，许知砚才十岁。
方岚比许国良小了将近二十岁，年轻漂亮，八面玲珑，笑起来温温柔柔的，说话的声音也好听。许言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，心里就咯噔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别的，而是因为她的笑容让他想起了母亲离开之前的最后那个星期。母亲那时候也总是在笑，笑着给许言整理书包，笑着给许知砚讲故事书。
方岚进门之前，先怀孕了。
这个消息是许国良亲口告诉许言和许知砚的。那时候许知砚才九岁多，不到十岁，他们被叫到许国良的书房里，许国良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，神情严肃地宣布了这个消息。
许言记得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，不是难过，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的那个答案终于来了，悬着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了地。父亲有了新的女人，有了新的孩子，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，没什么好奇怪的。
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许知砚。
九岁的许知砚低着头，眼睛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小小的雕塑。许言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能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，然后又慢慢舒展开。
“知道了，爸。”许言替弟弟回答了。
许国良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，看了他一眼，点点头，说：“方岚是个好女人，她会照顾好你们的。”
许言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方岚确实是个“好女人”。她进门之后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，对许言和许知砚也客客气气的，该给的零花钱一分不少，该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，逢年过节还会给他们准备礼物。一切看起来都很体面，很像那么回事。
但有些事情，是藏在体面下面的。
许知砚十岁那年，学校里组织了一次国际交流夏令营，整个年级只有三个名额，许知砚考了第一名，毫无疑问入选了。许国良知道后很高兴，当场就说要让司机送他去机场。可到了出发那天，方岚忽然说许知砚身体不舒服，昨晚发了烧，不能去了。许国良去许知砚房间看了一眼，许知砚正躺在床上，脸色确实不太好。
许知砚说他没发烧，就是有点头疼。方岚在旁边笑着说：“你看你这孩子，别逞强了，昨晚**不在家，我半夜去看你，你额头烫得厉害，吃了退烧药才退下去的。小孩子的身体最中药，这次去不了，下次还有机会。”
许国良听了这话，就做主让许知砚留在了家里。
许言当时不在场，他在外面和朋友打游戏。等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，夏令营的飞机已经起飞了。他跑去找许知砚，许知砚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，膝盖上放着一本书，窗帘拉了一半，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睫毛映成浅浅的金色。
“知砚，你到底发烧没？”许言直接问。
许知砚翻了一页书，头都没抬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方岚说你发烧了是怎么回事？”
许知砚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哥，你别管了。”
许言抬起手覆上了他的额头。有些凉，但还没到发烧的程度，显然不是感冒，就是**病——胃病犯了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许言把手收回来，开始翻许知砚的公文包。他知道许知砚的包里常备着胃药，这个人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，包括自己的病。
但翻遍了所有夹层，都没有找到药。
“药呢？”
“吃完了。”许知砚低声说，“只剩一片了，我11点左右吃的。”
许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，然后他轻轻“呵”了一声，这个“呵”里包含了太多东西——无奈、心疼、生气，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熟悉感。
许知砚就是这样的人，他可以记住集团所有项目的财务数据，可以记住每一个合作方代表的喜好，但他永远不记得给自己续上一盒胃药。
就好像他的生活被分成了两个部分：一部分是需要他负责的所有人和事，另一部分是他自己，而他永远把自己排在最最末尾。
“坐我车。”许言拉开车门。
许言低头看了一眼许知砚的，小腹那一块被他刚才捂着胃的手抓出了几道褶皱，衬衫下摆从腰带里微微滑出了一截。这个向来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的人，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狼狈。
许言已经拉开副驾驶，看了眼副驾驶座上不知道谁落下的口红，随手扔进了储物箱。
降下车窗，探出半个脑袋，冲许知砚扬了扬下巴：“不走？还想再蹲会儿？”
许知砚在原地站了两秒，最终还是拉开了后排，坐了进去。
发动车子，出了地库，上了主路。许知砚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，睫毛微微颤着，胃里的绞痛一阵一阵地翻涌，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许知砚没有睁眼，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许言联系了院长，很快就给许知砚安排好了病房。
许言就坐在病房内，看着许知砚，直到他的眉毛完全舒展，才松了口气。
二十六岁的许知砚和许言长得有几分相似，眉眼轮廓都遗传了母亲的精致，但气质截然不同。许言的眼神里永远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，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认真对待；而许知砚的眼神则沉静得过分，从少年时期起就显得过于老成，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，不让人看见。
“哥。”许知砚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也没有情绪起伏，就是很平静地叫了一声。
“下次再这样，我就把你押到岛上挖矿。”
“好。”
“大半夜的你不睡觉，跑到地库蹲我车旁边干什么？”许言明知故问。
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做什么？”许言偏过头来看他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怕我死在哪个女人床上？”
许知砚没有接这个话茬。
“我有点想你了。”
许知砚点头。
“所以说，是什么事？”
许知砚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私生子发展起来了。”
方岚，就是他们的后妈。
许言想起刚才在他包里看到的信，将信封拆开，里面只有一张纸，上面是许国良亲笔写的一行字，笔迹苍劲有力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：“知砚，下周家族聚会，你带知言一起回来。把你们弟弟的满月酒一并办了。”
寥寥数字，没有多余的话。
许知砚的目光落在许言脸上，看着他读完了这行字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冷。
“方岚这是要趁热打铁，把孩子的名字写进族谱，把股权也分一杯羹去。”许言将那张纸对折，又对折，捏在指尖转了转，“知砚，你说她这个儿子，来得是不是太巧了点？”
许知砚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，抿了一口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。
“她怀了九个月，早产。”许知砚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事实，“提前了将近一个月，但孩子各项指标都正常，六斤八两，很健康。”
许言偏头看着他弟弟。
二十六岁的许知砚，已经是许氏集团实际上的管理者。许国良虽然名义上还是董事长，但两年前的一场大病之后，身体大不如前，集团的大小事务逐渐移交到了许知砚手上。许言对此毫无异议，他甚至连集团年会都懒得参加，巴不得离那个尔虞我诈的泥潭越远越好。
但许知砚不一样。他从二十二岁进入集团，用四年时间，在许国良那些盘根错节的老臣子中间杀出一条血路。他手段干净利落，从不拖泥带水，该让利的时候让利，该翻脸的时候翻脸，一套组合拳下来，集团内部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各方势力，如今大多已经倒向了他。
许言有时候看着许知砚，会想起他们小时候的事。
那时候许知砚才五六岁，刚从母亲离开的阴影里缓过劲来，不爱说话，不爱笑，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。保姆阿姨们都说小少爷乖得不像话，不哭不闹，省心得很。可许言知道，知砚不是乖，他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了，咽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“满月酒的事，你怎么想？”许言问。
“回去。”许知砚说，“父亲发了话，不能不回。但回去之后怎么说，怎么做，由我们自己决定。”
许言挑了挑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许知砚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与许言对视。那双眼睛很深，黑沉沉的，像是古井里映出的月光，你能看见光亮，却永远摸不清那光亮****深。
许言愣了一下，然后慢慢笑了。
“所以你去？还是我去？”许言问。
许知砚微微垂眸：“都去。”
“用得着吗？”
“哥。”
许言点点头，他伸手拍了拍许知砚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带着股酒气和香水味混杂在一起的气息：“行，你现在能睡着吗？睡不着的话，去给你拿***。方岚那张脸，我也好久没见了，怪想她的。”
“知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妈，要是真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……”许言的声音懒洋洋的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可以和我说。”
“哥。”许知砚转过头来，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沉静，“你先把身上那身香水味洗干净再说这些话。”
许言笑起来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我有分寸。”
许知砚没有再理他，转过身睡觉。
许国良对许知砚的要求近乎苛刻，而对许言则宽容得多——也许是因为许言早早地就表现出了对家族事业毫无兴趣的态度，许国良对他也就懒得费心了。
但许知砚不一样。许国良在他身上倾注了太多期望，多到让一个孩子喘不过气来。从小学开始，许知砚的每一个假期都被各种课程填满，金融、管理、法律、外语，样样都得学，样样都得精。许国良从来没有问过许知砚想不想学这些，就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问一样。
许言还记得许知砚十五岁那年，有一次高烧烧到快四十度，许国良还是让他去参加一个什么商业夏令营。许知砚没有说一个不字，穿好衣服就出了门。是许言追出去，在门口把人拦住了。那时候许言二十一岁，还在大学里混日子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负责任的少年气。
他拦在许知砚面前，少年比他矮了半个头，脸色苍白得像纸，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。
“你给我回去躺着。”许言说。
许知砚抬起那双烧得发红的眼睛看着他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哥，爸说了要去。”
“我管他说什么。”许言一把拽住许知砚的手臂，把人往回拖。许知砚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，被他一拽就踉跄了好几步，但还是固执地想要往外走。
许言停下来，看着弟弟发高烧还要倔强的样子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。那怒气不是对着许知砚的，是对着许国良的，也是对着他自己的。对着许国良是因为那个男人从来不懂得怎么当父亲，对着他自己是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，他甚至没办法把弟弟从那个冰冷的家里带走。
“许知砚，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，”许言说，“我就把你打晕扛回去。”
许知砚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后什么都没说，转身回了房间。
那是许言记忆中为数不多的，觉得自己当了一回好哥哥的时刻。
大多数时候，他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当得很糟糕。
他花天酒地，他玩世不恭，他在外面惹是生非，他故意让自己变成一个所有人眼中的纨绔子弟。这其中有几分是真的天性使然，有几分是做给别人看的，连许言自己都说不清楚。但有一点他很清楚——他越是这样，许国良对他就越没有期望，对他也就越宽容。一个没有威胁的长子，在某些时候，反而是一种便利。
后妈方岚进门的那年，许言十六岁，许知砚才十岁。
方岚比许国良小了将近二十岁，年轻漂亮，八面玲珑，笑起来温温柔柔的，说话的声音也好听。许言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，心里就咯噔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别的，而是因为她的笑容让他想起了母亲离开之前的最后那个星期。母亲那时候也总是在笑，笑着给许言整理书包，笑着给许知砚讲故事书。
方岚进门之前，先怀孕了。
这个消息是许国良亲口告诉许言和许知砚的。那时候许知砚才九岁多，不到十岁，他们被叫到许国良的书房里，许国良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，神情严肃地宣布了这个消息。
许言记得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，不是难过，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的那个答案终于来了，悬着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了地。父亲有了新的女人，有了新的孩子，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，没什么好奇怪的。
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许知砚。
九岁的许知砚低着头，眼睛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小小的雕塑。许言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能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，然后又慢慢舒展开。
“知道了，爸。”许言替弟弟回答了。
许国良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，看了他一眼，点点头，说：“方岚是个好女人，她会照顾好你们的。”
许言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方岚确实是个“好女人”。她进门之后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，对许言和许知砚也客客气气的，该给的零花钱一分不少，该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，逢年过节还会给他们准备礼物。一切看起来都很体面，很像那么回事。
但有些事情，是藏在体面下面的。
许知砚十岁那年，学校里组织了一次国际交流夏令营，整个年级只有三个名额，许知砚考了第一名，毫无疑问入选了。许国良知道后很高兴，当场就说要让司机送他去机场。可到了出发那天，方岚忽然说许知砚身体不舒服，昨晚发了烧，不能去了。许国良去许知砚房间看了一眼，许知砚正躺在床上，脸色确实不太好。
许知砚说他没发烧，就是有点头疼。方岚在旁边笑着说：“你看你这孩子，别逞强了，昨晚**不在家，我半夜去看你，你额头烫得厉害，吃了退烧药才退下去的。小孩子的身体最中药，这次去不了，下次还有机会。”
许国良听了这话，就做主让许知砚留在了家里。
许言当时不在场，他在外面和朋友打游戏。等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，夏令营的飞机已经起飞了。他跑去找许知砚，许知砚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，膝盖上放着一本书，窗帘拉了一半，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睫毛映成浅浅的金色。
“知砚，你到底发烧没？”许言直接问。
许知砚翻了一页书，头都没抬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方岚说你发烧了是怎么回事？”
许知砚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哥，你别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