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断江湖那夜我亲手焚了师门
断剑燃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不是吹的，是割的。，靴底结了层薄霜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断骨上。他左手握剑，剑鞘磨得发亮，边角缺了两块，是去年在青石镇换酒时磕的。右手拎着一盏油灯，灯芯快灭了，火苗一颤一颤，照不出三尺远。，七十二根铁链从地下穿出，锁住楚烬尘的四肢、颈项、腰腹。她没穿外衣，只裹了件破麻布，血从**里渗出来，不滴，是凝的——像蜡油，一滴一滴，结成暗红的纹路，顺着她皮肤爬，像活的虫。。，白须垂到胸口，手里捏着一卷黄纸，纸角烧得焦了，还冒着烟。他没看厉断云，只盯着楚烬尘。“断云，你师妹，叛了师门。”。他把油灯搁在**边的石墩上，灯油洒了一点，沿着石缝往下流，留下一道细长的暗痕。“你手中剑，是师门所赐。”。剑身泛青，刃口薄如纸，是七峰最利的一把，叫“霜断”。他十五岁那年，师父亲手交给他，说：“剑在人在，剑断人亡。”。，卷起地上灰烬，扑在灯焰上，火苗歪了一下，没灭。“你若不动手，”掌门声音平得像磨刀石，“我便亲自断她七脉，再焚其魂。”，看了他一眼。，也没动。他身后站着六名执剑弟子，衣角都沾着雪沫，脚上靴子泥巴没拍干净，左脚那只还缺了半片鞋底。，看楚烬尘。
她睫毛上结了冰珠，一粒，两粒，三粒。风一吹，掉了一粒，落在她锁骨上，没化。
他拔剑。
剑出鞘的声音很轻，像纸撕开。
他没砍她。
他反手，一剑劈在自己左臂上。
血喷出来，溅在剑身上，又顺着刃流到掌心。他没皱眉，也没喊疼。血滴在**石面上，渗进去，像墨入纸。
他用血在剑锋上画了个圈。
圈里，是师门的符咒——七道纹，每一道都刻在剑脊上，是当年拜师时，用血烙的。
他咬破舌尖，一口血喷在符咒上。
符咒没亮。
他笑了。
然后，他把剑，往自己右膝上一砸。
咔。
剑断了。
不是断成两截，是碎了。剑身裂成七片，像被风刮散的纸灰，一片片落在她脚边。
风突然停了。
**上的血纹，一寸寸亮起来，红得发黑，像活过来的蚯蚓，从她皮肤里钻出来，往他身上爬。
他没躲。
血纹爬上他小腿，缠住他脚踝，往腰上走，像藤蔓找根。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腿上的纹路，轻声说：“你教我的，剑不是用来**的。”
他弯腰，把断剑的碎片，一片片捡起来，放回她怀里。
她没动。
他解开外袍，撕下内衬，裹住她断掉的右臂——那截骨头露在外面，白得发青，像冻僵的树枝。
他抱起她。
她很轻，比去年雪夜他背她下山时还轻。
他转身，往崖下走。
六名弟子没动。
掌门没喊。
只有风，又起了。
厉断云走过第一具**时，是三师弟。他胸口插着三支铁针，眼睛还睁着，手里攥着半块糖，糖纸皱了，沾着血。
他没停。
第二具，是二师姐。她跪着，头歪在一边，脖子上一道细痕，是剑锋划的。她左手还攥着一卷药方，纸边卷了，墨迹晕了，写着“蛊毒可解，需血引”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捡。
第三具，是守门的老执事。他坐在门边，背靠着石柱，手里还捏着扫帚，扫帚柄断了，一截插在土里，上面沾着灰，还有一片枯叶。
厉断云踩着他们的**走过去。
脚底沾了血，没擦。
他走到崖边。
风又大了，卷起他断剑的碎片，飞进深渊。
他低头，看怀里的人。
她睫毛颤了一下。
没睁眼。
他跳了下去。
不是跃，是往下掉。
风灌进他衣领，像有人在背后推他。他没抱紧她，只是用左臂环着她，右手空着，任风刮。
他听见身后，掌门的声音，很远，像隔着一层水：
“厉断云，你若活，师门必诛你九族。”
他没回头。
他只说了一句话，声音被风撕碎了，但她说得清楚：
“你若死，我便让这江湖，再无师门。”
他闭上眼。
下坠。
雪，开始落。
不是一片片，是整块整块地砸下来，像天裂了口子，把冬天倒下来。
他落在崖底的冰湖上。
冰没碎。
他抱着她，滚了三圈，才停。
湖面结了层薄霜，他身下压出一个人形的凹痕，血从他袖口渗出来，滴在冰上，没化，像凝固的红莓。
他撑着坐起来，把楚烬尘放平。
她脸上没血色，嘴唇发紫，鼻息像游丝。
他撕下衣襟，裹她断臂。动作慢，手抖，但没停。
他摸她脉搏。
微弱，但还在跳。
他松了口气。
然后，他从怀里掏出那盏油灯。
灯油快没了，灯芯烧得只剩一截黑芯，还冒着烟。
他用断剑的碎片，刮了点冰，放在灯盏里。
冰化了，成了水。
他把水倒进灯油里，搅了搅。
火苗，没亮。
他盯着灯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把灯搁在她胸口，离心口三寸。
他脱下外衣，盖在她身上。
自己只穿单衣。
他坐到她身边，背靠冰壁，闭上眼。
雪，还在下。
落在他肩上，落在她发上，落在那盏灯上。
灯，没灭。
但也没亮。
天快亮时，她醒了。
没睁眼。
她动了动手指。
指尖，碰到了他的手。
他没动。
她又动了一下，指甲划过他掌心，留下一道浅痕。
他睁开眼。
她还是闭着眼。
“……冷。”
他说：“嗯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他伸手，把外衣拉紧了些，盖住她肩膀。
雪停了。
太阳没出来。
但天色，亮了一点。
他站起身，把她背起来。
她很轻，像一捆干草。
他迈步，往北走。
脚印刚踩下去，就被新雪盖住。
他走了三天。
没水。
没粮。
他腰间挂着半块干饼，是临走前从厨房偷的，上面还沾着芝麻粒。
他没吃。
他把饼掰成碎末，混着雪水，喂她。
她咽得慢，一粒一粒，像在数。
**天，她开始发烧。
体温高得吓人。
他摸她额头，烫得像刚出锅的铁锅。
她开始说胡话。
“别杀他……别杀他……”
他背着她，踩在黄沙里。
沙子是热的，烫脚。
他脚底磨破了，血渗进鞋里，结了痂，又磨开。
他没停。
她手抓着他衣领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他没喊疼。
她突然睁眼。
瞳孔是黑的，像两口深井。
她抬手，手里握着一截断剑——是他那把霜断的残片，不知什么时候藏在袖子里。
剑尖，抵在他喉结上。
他没躲。
她盯着他，嘴唇干裂，声音像砂纸磨铁：
“你是谁？”
他笑了。
笑得有点歪，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你忘了？”他说，“我是那个，被你骂剑太冷的人。”
她怔住。
一滴泪，从眼角滑下来，落在他锁骨上。
没化。
她手一松，剑掉在地上，**沙里。
她闭上眼，又睡了。
他蹲下，把剑捡起来，擦了擦，插回她腰带里。
沙丘后，三道黑影，停了。
没动。
没出声。
像三根插在沙里的枯木。
他没回头。
他继续走。
第五天，她开始咳血。
血是黑的，带着腥气，像铁锈混了腐叶。
他摸她脉，跳得乱，像被敲碎的钟。
他解下腰带，割开左臂。
血流出来，他用布裹住伤口，压住。
然后，他跪在沙地上，把血滴进她嘴里。
她没咽，血顺着嘴角流。
他用手擦，擦干净，再滴。
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
她醒了。
没睁眼。
“……你疯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她抬起手，摸了摸他脸。
指尖凉，像冰。
“……为什么？”
他没答。
他把头靠在她肩上，闭上眼。
她没动。
他呼吸很轻。
她忽然说：“……你逃过？”
他睁开眼。
“嗯。”
“你逃过，但你没带我走。”
他没动。
“你丢下我了。”
他摇头。
“我没丢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现在才回来？”
他没答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三颗糖糕碎屑，已经硬了，沾着沙。
他捏起一粒，放进她嘴里。
她没嚼。
她**，没咽。
“你小时候偷吃糖糕，被罚扫雪，扫了三天，手都冻烂了。”他说，“你一边扫，一边哭，说‘这糖糕是娘留的，我不能吃’。”
她睫毛颤了颤。
“你后来，把剩下的糖糕，埋在后山槐树下。”
“……你记得？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那天，蹲在树下，哭了一夜。”
“……你看见了？”
“嗯。”
她闭上眼。
“……你为什么……不走？”
他没答。
他只是把布包收起来，塞回怀里。
夜里，沙暴来了。
风卷着沙，像千万只虫子在啃骨头。
他背她，躲进一处岩洞。
洞口窄，只能容一人爬进。
他先爬进去，再把她拖进来。
她身上全是沙，头发里都是，像戴了顶黄**。
他脱下外衣，铺在地上，把她放上去。
她冷得发抖。
他脱下里衣，裹住她，自己只穿单裤。
他靠着岩壁，闭眼。
她忽然翻身，靠在他肩上。
头，轻轻蹭了蹭。
“……别丢下我。”
声音轻得像风。
他没动。
没答。
他伸手，摸了摸她头发。
沙子簌簌掉下来。
他没掸。
他闭上眼。
第二天，她醒了。
没靠他。
她坐起来，自己穿衣服。
衣服是他的，太大，袖子盖住手，下摆拖到地上。
她没系腰带。
她走到洞口，看外面。
沙暴停了。
天是灰的，像洗过没拧干的布。
她低头，看自己手。
掌心，有一道旧疤，是七岁那年，被剑锋划的。
她摸了摸。
然后，她转身，走回他身边。
他还在睡。
呼吸很浅。
她蹲下，从腰间抽出那截断剑。
剑尖，对准自己手腕。
她割了下去。
血，涌出来。
她没喊。
她俯身，把伤口，贴在他唇上。
血，滴进他嘴里。
他醒了。
睁眼。
没动。
血，从她手腕流，流进他唇缝。
他舔了一下。
咸的。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。
两人没说话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傻。
她也笑了。
然后，她呕出一口血。
他跟着呕。
血，溅在岩壁上，像泼了墨。
她靠在他肩上，喘气。
“……你真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死了，我怎么办？”
“……你不是有剑吗？”
“剑断了。”
“……我给你再铸一把。”
“你不会铸剑。”
“我会。”
“你连剑都断了。”
“……我还能断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她把头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。
他伸手，摸了摸她头发。
沙子还在。
他没掸。
洞外，风又起了。
吹过岩缝，发出呜呜声。
像谁在哭。
又像，没人了。
他低头，看她。
她睡着了。
呼吸匀了。
他轻轻，把她的手，放进自己掌心。
然后，他闭上眼。
沙粒，从洞口飘进来，落在他膝盖上。
一粒。
两粒。
三粒。
他没动。
她没醒。
洞外，风，还在吹。
——
三天后，他们走到一座废弃的驿站。
驿站塌了半边，门板歪着，门栓断了，挂在门框上，晃。
屋里，有张桌子，桌角缺了一块，是被斧头劈的。
桌上，有个破碗，碗沿有缺口，里面积了灰。
墙角，有半截蜡烛，没点过，但蜡油流了一地，干了，像凝固的泪。
他把她放在床上。
床是木板，垫了干草，草里有虫尸。
他没嫌弃。
他烧了点水，用破碗盛着，喂她喝。
她喝得慢，一滴一滴，像在数时辰。
他坐在床边，看她。
她没睁眼。
“……你记得，你第一次教我剑法，是在雪夜。”
他没答。
“你说，剑要冷，心要热。”
他点头。
“你当时，手冻得发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教我握剑，说‘剑不是**的，是护人的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来，为什么变了？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说：“我没变。”
她睁开眼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杀了那么多人？”
他没答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桌边，拿起那半截蜡烛。
蜡烛很短，只剩一寸。
他用火石，点了。
火苗很小，黄的，摇晃。
他把蜡烛插在桌上。
火光，照在她脸上。
她看着火。
“……你不是厉断云。”
他没动。
“厉断云，不会烧师门。”
他低头，看蜡烛。
火苗，快灭了。
“……我是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
“……我是。”
她闭上眼。
“你不是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他坐回床边，把蜡烛吹灭。
屋里，黑了。
他伸手，摸了摸她额头。
不烫了。
他松了口气。
他脱下外衣，盖在她身上。
自己只穿单衣。
他靠在墙角，闭上眼。
窗外，有风。
吹过断墙，吹过枯草，吹过那半截门栓。
门栓，轻轻晃了一下。
没掉。
——
第七天，她能坐起来了。
她自己穿鞋。
鞋是他的，太大，她用布条缠了三圈，才勉强不掉。
她走到门口，看天。
天是灰的，云很低，像压着。
她没说话。
他走过去，站她身后。
“……我们去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有计划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……还回师门吗？”
他没答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糖糕，掰了一小块，递给她。
她没接。
“……你吃。”
他把糖糕放回怀里。
“……你不吃？”
“吃不下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……你瘦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脸上的疤，是那天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了救我，被掌门的追魂针划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疼吗？”
“……不疼。”
她没说话。
她转身，走回床边。
她躺下，闭上眼。
他没动。
他坐在床边，看她。
她呼吸很轻。
他伸手，摸了摸她手背。
凉的。
他把自己的手，贴上去。
暖了。
她没躲。
——
夜里，她又咳血。
血是黑的，带着腥气。
他给她擦嘴。
她突然抓住他手腕。
“……你体内，有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把蛊，引到自己身上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疯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，蛊毒入体，七日必死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为什么？”
他没答。
他低头，看她。
她眼睛亮，像有火。
“你……是不是……爱我？”
他没动。
他没点头。
也没摇头。
他只是，轻轻，把她手放回被子里。
“……睡吧。”
她没闭眼。
“……你回答我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桌边，拿起那半截蜡烛。
又点了。
火苗，亮了。
他看着火。
“……你记得，你七岁那年，偷吃糖糕，被罚扫雪。”
她没答。
“你扫到半夜，手冻得发紫，还说‘这糖糕是娘留的，我不能吃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那天，蹲在树下，哭了一夜。”
“……你看见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不告诉我，你也在？”
他没答。
他把蜡烛吹灭。
屋里，黑了。
他走回床边，躺下。
离她三寸。
没碰她。
“……我那时候，想带你走。”
“……那你为什么没走？”
“……我怕你走不了。”
“……你怕我死？”
“……我怕你，活不下去。”
她没说话。
很久。
她翻了个身，背对他。
“……你睡吧。”
他闭上眼。
她没动。
他也没动。
窗外
她睫毛上结了冰珠，一粒，两粒，三粒。风一吹，掉了一粒，落在她锁骨上，没化。
他拔剑。
剑出鞘的声音很轻，像纸撕开。
他没砍她。
他反手，一剑劈在自己左臂上。
血喷出来，溅在剑身上，又顺着刃流到掌心。他没皱眉，也没喊疼。血滴在**石面上，渗进去，像墨入纸。
他用血在剑锋上画了个圈。
圈里，是师门的符咒——七道纹，每一道都刻在剑脊上，是当年拜师时，用血烙的。
他咬破舌尖，一口血喷在符咒上。
符咒没亮。
他笑了。
然后，他把剑，往自己右膝上一砸。
咔。
剑断了。
不是断成两截，是碎了。剑身裂成七片，像被风刮散的纸灰，一片片落在她脚边。
风突然停了。
**上的血纹，一寸寸亮起来，红得发黑，像活过来的蚯蚓，从她皮肤里钻出来，往他身上爬。
他没躲。
血纹爬上他小腿，缠住他脚踝，往腰上走，像藤蔓找根。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腿上的纹路，轻声说：“你教我的，剑不是用来**的。”
他弯腰，把断剑的碎片，一片片捡起来，放回她怀里。
她没动。
他解开外袍，撕下内衬，裹住她断掉的右臂——那截骨头露在外面，白得发青，像冻僵的树枝。
他抱起她。
她很轻，比去年雪夜他背她下山时还轻。
他转身，往崖下走。
六名弟子没动。
掌门没喊。
只有风，又起了。
厉断云走过第一具**时，是三师弟。他胸口插着三支铁针，眼睛还睁着，手里攥着半块糖，糖纸皱了，沾着血。
他没停。
第二具，是二师姐。她跪着，头歪在一边，脖子上一道细痕，是剑锋划的。她左手还攥着一卷药方，纸边卷了，墨迹晕了，写着“蛊毒可解，需血引”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捡。
第三具，是守门的老执事。他坐在门边，背靠着石柱，手里还捏着扫帚，扫帚柄断了，一截插在土里，上面沾着灰，还有一片枯叶。
厉断云踩着他们的**走过去。
脚底沾了血，没擦。
他走到崖边。
风又大了，卷起他断剑的碎片，飞进深渊。
他低头，看怀里的人。
她睫毛颤了一下。
没睁眼。
他跳了下去。
不是跃，是往下掉。
风灌进他衣领，像有人在背后推他。他没抱紧她，只是用左臂环着她，右手空着，任风刮。
他听见身后，掌门的声音，很远，像隔着一层水：
“厉断云，你若活，师门必诛你九族。”
他没回头。
他只说了一句话，声音被风撕碎了，但她说得清楚：
“你若死，我便让这江湖，再无师门。”
他闭上眼。
下坠。
雪，开始落。
不是一片片，是整块整块地砸下来，像天裂了口子，把冬天倒下来。
他落在崖底的冰湖上。
冰没碎。
他抱着她，滚了三圈，才停。
湖面结了层薄霜，他身下压出一个人形的凹痕，血从他袖口渗出来，滴在冰上，没化，像凝固的红莓。
他撑着坐起来，把楚烬尘放平。
她脸上没血色，嘴唇发紫，鼻息像游丝。
他撕下衣襟，裹她断臂。动作慢，手抖，但没停。
他摸她脉搏。
微弱，但还在跳。
他松了口气。
然后，他从怀里掏出那盏油灯。
灯油快没了，灯芯烧得只剩一截黑芯，还冒着烟。
他用断剑的碎片，刮了点冰，放在灯盏里。
冰化了，成了水。
他把水倒进灯油里，搅了搅。
火苗，没亮。
他盯着灯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把灯搁在她胸口，离心口三寸。
他脱下外衣，盖在她身上。
自己只穿单衣。
他坐到她身边，背靠冰壁，闭上眼。
雪，还在下。
落在他肩上，落在她发上，落在那盏灯上。
灯，没灭。
但也没亮。
天快亮时，她醒了。
没睁眼。
她动了动手指。
指尖，碰到了他的手。
他没动。
她又动了一下，指甲划过他掌心，留下一道浅痕。
他睁开眼。
她还是闭着眼。
“……冷。”
他说：“嗯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他伸手，把外衣拉紧了些，盖住她肩膀。
雪停了。
太阳没出来。
但天色，亮了一点。
他站起身，把她背起来。
她很轻，像一捆干草。
他迈步，往北走。
脚印刚踩下去，就被新雪盖住。
他走了三天。
没水。
没粮。
他腰间挂着半块干饼，是临走前从厨房偷的，上面还沾着芝麻粒。
他没吃。
他把饼掰成碎末，混着雪水，喂她。
她咽得慢，一粒一粒，像在数。
**天，她开始发烧。
体温高得吓人。
他摸她额头，烫得像刚出锅的铁锅。
她开始说胡话。
“别杀他……别杀他……”
他背着她，踩在黄沙里。
沙子是热的，烫脚。
他脚底磨破了，血渗进鞋里，结了痂，又磨开。
他没停。
她手抓着他衣领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他没喊疼。
她突然睁眼。
瞳孔是黑的，像两口深井。
她抬手，手里握着一截断剑——是他那把霜断的残片，不知什么时候藏在袖子里。
剑尖，抵在他喉结上。
他没躲。
她盯着他，嘴唇干裂，声音像砂纸磨铁：
“你是谁？”
他笑了。
笑得有点歪，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你忘了？”他说，“我是那个，被你骂剑太冷的人。”
她怔住。
一滴泪，从眼角滑下来，落在他锁骨上。
没化。
她手一松，剑掉在地上，**沙里。
她闭上眼，又睡了。
他蹲下，把剑捡起来，擦了擦，插回她腰带里。
沙丘后，三道黑影，停了。
没动。
没出声。
像三根插在沙里的枯木。
他没回头。
他继续走。
第五天，她开始咳血。
血是黑的，带着腥气，像铁锈混了腐叶。
他摸她脉，跳得乱，像被敲碎的钟。
他解下腰带，割开左臂。
血流出来，他用布裹住伤口，压住。
然后，他跪在沙地上，把血滴进她嘴里。
她没咽，血顺着嘴角流。
他用手擦，擦干净，再滴。
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
她醒了。
没睁眼。
“……你疯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她抬起手，摸了摸他脸。
指尖凉，像冰。
“……为什么？”
他没答。
他把头靠在她肩上，闭上眼。
她没动。
他呼吸很轻。
她忽然说：“……你逃过？”
他睁开眼。
“嗯。”
“你逃过，但你没带我走。”
他没动。
“你丢下我了。”
他摇头。
“我没丢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现在才回来？”
他没答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三颗糖糕碎屑，已经硬了，沾着沙。
他捏起一粒，放进她嘴里。
她没嚼。
她**，没咽。
“你小时候偷吃糖糕，被罚扫雪，扫了三天，手都冻烂了。”他说，“你一边扫，一边哭，说‘这糖糕是娘留的，我不能吃’。”
她睫毛颤了颤。
“你后来，把剩下的糖糕，埋在后山槐树下。”
“……你记得？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那天，蹲在树下，哭了一夜。”
“……你看见了？”
“嗯。”
她闭上眼。
“……你为什么……不走？”
他没答。
他只是把布包收起来，塞回怀里。
夜里，沙暴来了。
风卷着沙，像千万只虫子在啃骨头。
他背她，躲进一处岩洞。
洞口窄，只能容一人爬进。
他先爬进去，再把她拖进来。
她身上全是沙，头发里都是，像戴了顶黄**。
他脱下外衣，铺在地上，把她放上去。
她冷得发抖。
他脱下里衣，裹住她，自己只穿单裤。
他靠着岩壁，闭眼。
她忽然翻身，靠在他肩上。
头，轻轻蹭了蹭。
“……别丢下我。”
声音轻得像风。
他没动。
没答。
他伸手，摸了摸她头发。
沙子簌簌掉下来。
他没掸。
他闭上眼。
第二天，她醒了。
没靠他。
她坐起来，自己穿衣服。
衣服是他的，太大，袖子盖住手，下摆拖到地上。
她没系腰带。
她走到洞口，看外面。
沙暴停了。
天是灰的，像洗过没拧干的布。
她低头，看自己手。
掌心，有一道旧疤，是七岁那年，被剑锋划的。
她摸了摸。
然后，她转身，走回他身边。
他还在睡。
呼吸很浅。
她蹲下，从腰间抽出那截断剑。
剑尖，对准自己手腕。
她割了下去。
血，涌出来。
她没喊。
她俯身，把伤口，贴在他唇上。
血，滴进他嘴里。
他醒了。
睁眼。
没动。
血，从她手腕流，流进他唇缝。
他舔了一下。
咸的。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。
两人没说话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傻。
她也笑了。
然后，她呕出一口血。
他跟着呕。
血，溅在岩壁上，像泼了墨。
她靠在他肩上，喘气。
“……你真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死了，我怎么办？”
“……你不是有剑吗？”
“剑断了。”
“……我给你再铸一把。”
“你不会铸剑。”
“我会。”
“你连剑都断了。”
“……我还能断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她把头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。
他伸手，摸了摸她头发。
沙子还在。
他没掸。
洞外，风又起了。
吹过岩缝，发出呜呜声。
像谁在哭。
又像，没人了。
他低头，看她。
她睡着了。
呼吸匀了。
他轻轻，把她的手，放进自己掌心。
然后，他闭上眼。
沙粒，从洞口飘进来，落在他膝盖上。
一粒。
两粒。
三粒。
他没动。
她没醒。
洞外，风，还在吹。
——
三天后，他们走到一座废弃的驿站。
驿站塌了半边，门板歪着，门栓断了，挂在门框上，晃。
屋里，有张桌子，桌角缺了一块，是被斧头劈的。
桌上，有个破碗，碗沿有缺口，里面积了灰。
墙角，有半截蜡烛，没点过，但蜡油流了一地，干了，像凝固的泪。
他把她放在床上。
床是木板，垫了干草，草里有虫尸。
他没嫌弃。
他烧了点水，用破碗盛着，喂她喝。
她喝得慢，一滴一滴，像在数时辰。
他坐在床边，看她。
她没睁眼。
“……你记得，你第一次教我剑法，是在雪夜。”
他没答。
“你说，剑要冷，心要热。”
他点头。
“你当时，手冻得发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教我握剑，说‘剑不是**的，是护人的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来，为什么变了？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说：“我没变。”
她睁开眼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杀了那么多人？”
他没答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桌边，拿起那半截蜡烛。
蜡烛很短，只剩一寸。
他用火石，点了。
火苗很小，黄的，摇晃。
他把蜡烛插在桌上。
火光，照在她脸上。
她看着火。
“……你不是厉断云。”
他没动。
“厉断云，不会烧师门。”
他低头，看蜡烛。
火苗，快灭了。
“……我是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
“……我是。”
她闭上眼。
“你不是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他坐回床边，把蜡烛吹灭。
屋里，黑了。
他伸手，摸了摸她额头。
不烫了。
他松了口气。
他脱下外衣，盖在她身上。
自己只穿单衣。
他靠在墙角，闭上眼。
窗外，有风。
吹过断墙，吹过枯草，吹过那半截门栓。
门栓，轻轻晃了一下。
没掉。
——
第七天，她能坐起来了。
她自己穿鞋。
鞋是他的，太大，她用布条缠了三圈，才勉强不掉。
她走到门口，看天。
天是灰的，云很低，像压着。
她没说话。
他走过去，站她身后。
“……我们去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有计划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……还回师门吗？”
他没答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糖糕，掰了一小块，递给她。
她没接。
“……你吃。”
他把糖糕放回怀里。
“……你不吃？”
“吃不下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……你瘦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脸上的疤，是那天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了救我，被掌门的追魂针划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疼吗？”
“……不疼。”
她没说话。
她转身，走回床边。
她躺下，闭上眼。
他没动。
他坐在床边，看她。
她呼吸很轻。
他伸手，摸了摸她手背。
凉的。
他把自己的手，贴上去。
暖了。
她没躲。
——
夜里，她又咳血。
血是黑的，带着腥气。
他给她擦嘴。
她突然抓住他手腕。
“……你体内，有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把蛊，引到自己身上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疯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，蛊毒入体，七日必死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为什么？”
他没答。
他低头，看她。
她眼睛亮，像有火。
“你……是不是……爱我？”
他没动。
他没点头。
也没摇头。
他只是，轻轻，把她手放回被子里。
“……睡吧。”
她没闭眼。
“……你回答我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桌边，拿起那半截蜡烛。
又点了。
火苗，亮了。
他看着火。
“……你记得，你七岁那年，偷吃糖糕，被罚扫雪。”
她没答。
“你扫到半夜，手冻得发紫，还说‘这糖糕是娘留的，我不能吃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那天，蹲在树下，哭了一夜。”
“……你看见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不告诉我，你也在？”
他没答。
他把蜡烛吹灭。
屋里，黑了。
他走回床边，躺下。
离她三寸。
没碰她。
“……我那时候，想带你走。”
“……那你为什么没走？”
“……我怕你走不了。”
“……你怕我死？”
“……我怕你，活不下去。”
她没说话。
很久。
她翻了个身，背对他。
“……你睡吧。”
他闭上眼。
她没动。
他也没动。
窗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