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返84：我的硬核搞钱时代
这笔烂账，我要你拿命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黑得极其纯粹。没有霓虹灯，没有彻夜不息的霓虹广告牌，只有红星机械厂生锈的大铁门上，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，在初春的夜风里发出“滋滋”的濒死电流声。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，蜷缩在破旧的弹簧沙发上。他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，水早就凉透了，但他依然死死攥着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的身体随着外头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，一阵阵地打着摆子。“乔乔……你听爸一句劝吧。”老沈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墙上刮，“**局是把人带走了，可那种经济案子，顶多问几个小时话。钱大发在局子里有表**李科长保着，用不了天亮就能出来。他要是发现自己的账户全被冻了，货也提不出来，那可是要了他亲命了！他手底下那帮**释放犯，手里可是真见过血的啊！”，沈南乔没有搭腔。。此刻，昏黄的灯苗跳跃着，映照在她异常苍白的脸上。办公桌上，堆着半米高的账本——这是她刚才逼着出纳老刘，连夜从财务室的保险柜里搬出来的红星机械厂历年账目。，在一张废旧的****背面，快速地列着一排排外人根本看不懂的财务公式和资产负债模型。，没有彭博终端，甚至连个像样的计算器都没有。在这个连“企业破产法”都还没正式出台的荒蛮年代，沈南乔只能用最原始的算盘和铅笔，去重构一个濒死企业的财务骨架。“噼啪”声，节奏快得像是一阵急促的暴雨。“乔乔，你到底在算啥啊？这都啥时候了，你还有心思看账！”老沈急得直跺脚，猛地站起身冲到桌前，试图去抢沈南乔手里的铅笔。“啪。”，只是用手中那把断了半截的木尺，不轻不重地敲在账本上。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绝对上位者的威压，硬生生把老沈伸出来的手钉在了半空。“坐回去。”沈南乔的目光依然锁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，语速平缓，“现金流被切断，对于一个加了高杠杆的投机客来说，就像被割断了颈动脉。他现在没空来杀我们，他正在拼命堵他自己身上喷血的窟窿。杠……杠杆？”老沈听不懂这个词，但他从女儿那种冷得掉渣的语气里，莫名感到了一丝寒意。。她闭上眼睛，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眉心。
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，对脑力劳动的支撑能力太差了。仅仅是梳理了三个小时的账目，她就觉得后脑勺像被人用**一样疼。
“我不光算了他的死期，我也算了厂子里的烂账。”沈南乔睁开眼，目光锐利地盯着老沈，“红星厂除了欠工人的三个月工资两万块，还欠市二轻局三万的设备款，欠供销社食堂五千的伙食费。加上被钱大发骗走的五万，厂子现在的实际负债，超过了十万。”
她用红蓝铅笔在报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“但在资产端，除了这片占地两百亩但无法交易的国有地皮，厂里的那几台老式车床，按照现行的固定资产折旧率，全部卖废铁也不够还供销社伙食费的。”
沈南乔看着老沈那张毫无生气的脸，给出了最终的审计结论：“按照华尔街的评级标准，这个厂子不仅是垃圾级，而且已经是个死人了。老沈，你就算今天跳了楼，这十万块钱的窟窿，也是填不上的。”
老沈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，颓然跌坐回沙发上，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：“我知道……我都知道……所以我说厂子没救了，大伙儿都要去讨饭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我讨厌人在我思考的时候制造噪音。”
沈南乔冷冷地打断他，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画满公式的报纸上。在报纸的最边缘，写着一行极其潦草但力透纸背的英文字母：M*O（Management *uyout，管理层**）。
“厂子是死的，但时代是活的。只要有杠杆，死人也能诈尸。”她低声喃喃自语，像是在对老沈说，又像是在对那个远在太平洋彼岸、曾经叱咤风云的自己说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头，市物资局家属院外的公用电话亭旁。
沈南乔的推算是极其精准的。钱大发确实被放出来了——在这个缺乏完善经济法条支撑的1984年，**局虽然查封了他的货和账户，但在没有正式提起公诉前，他托关系交了保释金，暂时获得了自由。
但他宁愿自己没出来。
初春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钱大发光着的膀子上。他刚才喝了半斤劣质的二锅头，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***，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、随时准备咬断自己被捕兽夹夹住的腿的野狼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那头的忙音，像是一记记闷锤，砸在他脆弱的神经上。
就在刚才，他拨通了物资局表**李科长家里的电话。
“李哥！你得救我啊！”钱大发在电话里吼得嗓子都劈了，“**局那个姓王的老狗，把我的货场贴了封条！账户也全死了！明天中午之前，我要是交不出城西‘疤哥’那帮人的两万块***利息，他们真会拿刀砍了我的！李哥，你当初可是拿了抽成的，你不能见死不救啊！”
电话那头，李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渣子：“钱大发，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？市里严打的****现在就压在局长的办公桌上！你这个时候被人拿到了‘投机倒把’的实锤，***想死别拉着我垫背！”
“李哥，你这是要过河拆桥……”
“少废话！我告诉你，咱俩的账，我今天下午已经全部平了。别人问起来，我根本不知道你这批货的事。从现在起，我不认识你，你敢在外面乱咬，不用疤哥动手，我先让你在市里混不下去！”
电话被“啪”地一声狠狠挂断。
钱大发瘫坐在电话亭冰冷的水泥地上。一阵刺骨的风吹过，他狠狠打了个激灵，酒醒了一大半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他终于明白，下午在那个石棉瓦窝棚里，那个叫沈南乔的丫头，为什么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她不是在玩小女娃过家家的告状游戏。她是在用一种极其高端、老辣的手法，精准地切断了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和资金血管。
账户被冻，他拿不出钱还***；货场被封，他没法把废钢套现；靠山倒戈，他连拖延时间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“臭**……老子弄死你！”钱大发抓起旁边的一个空啤酒瓶，狠狠砸在电线杆上。玻璃渣子四溅，划破了他的手背，鲜血直流，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，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凶光。
他决定铤而走险。在这个年代的底层逻辑里，既然规则玩不过，那就玩命。
第二天清晨六点，天刚蒙蒙亮。
江北小城还笼罩在一层浓重的晨雾中。红星机械厂的大铁门，突然被人用重物砸得震天响。
“哐！哐！哐！”
巨大的金属撞击声，在寂静的清晨如同惊雷般炸开。
门卫老秦披着破大衣，哆哆嗦嗦地拿着手电筒凑过去。只从铁门缝里看了一眼，他腿一软，手电筒“吧嗒”一声掉在地上，连滚带爬地往厂长办公室跑。
“厂长！不好了！钱大发带人来了！手里……手里都抄着家伙！”
老沈原本趴在办公桌上打盹，听到这凄厉的喊声，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。他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如土，四下慌乱地寻找能防身的东西，最后只在墙角抓起了一把生锈的大号铁扳手。
“乔乔！快！你快从锅炉房后头的那个狗洞钻出去！快啊！”老沈声音带着哭腔，推着沈南乔的肩膀。
沈南乔刚把最后两笔账目做平。她极其厌恶睡眠被打断，尤其是在这具严重透支的身体里，起床气和低血糖混合在一起，让她的情绪降到了冰点。
她慢条斯理地把那根**牌铅笔放下，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，端起桌上老沈那杯已经凉透的残茶喝了一口，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。
“开门。”沈南乔站起身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老秦去食堂打饭。
“你疯了！”老沈死死用后背顶住办公室的门，“他们是来拼命的！你出去就是送死！”
沈南乔把宽大的的确良衬衫的袖口一圈一圈地挽到手肘上方，露出一截布满青色血管和冻疮疤的纤细手腕。
“如果他是来拼命的，就不会在门口砸铁门，而是直接**进来点火烧厂了。”沈南乔推开老沈，声音里透着一种华尔街谈判桌上独有的、洞悉人性的冷酷，“他在砸门，是在展示自己最后的暴力**，试图在谈判桌上捞回一点底线。”
她越过老沈，径直走向雾气弥漫的厂区大院。
大门外，钱大发双眼猩红，头发像鸡窝一样乱得打结。他手里提着一根半米长的自来水铁管，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面色憔悴、穿着旧军装的社会青年。
他们没有了昨天下午打麻将时的嚣张跋扈，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狂躁。
沈南乔没有让老秦打开生锈的大铁锁。她隔着布满铁锈的栅栏，冷冷地看着像困兽一样的钱大发。
“钱老板，早啊。”沈南乔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异常空灵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。
“少**搁这儿装神弄鬼！”钱大发隔着铁门，把铁管狠狠砸在栅栏上。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发麻，簌簌落下的铁锈掉进了他的眼睛里，蛰得他眼泪直流。
他用脏手胡乱抹了一把脸，面目狰狞地吼道：“小**，你敢阴我！你现在立刻跟我去**局把举报撤了，去工商局说那是正常的经济**！不然，老子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，也要拉着你和那个老不死的同归于尽！”
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小弟也跟着挥舞起手里的木棍和砖头，试图制造压迫感。
然而，隔着铁门，沈南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。
“撤诉？可以。”沈南乔双手插在裤兜里，下意识地**无名指关节，“先谈谈赔偿。”
钱大发愣住了。
他准备了一肚子要**的狠话，甚至做好了把这丫头绑走的打算。他完全没料到，沈南乔居然这么痛快就松口了。
他心底猛地涌起一丝狂喜，以为自己的武力恐吓终于起了作用。这小娘们到底还是个怕死的雏儿。
“老子那批货被你搞封了，错过了交货期，损失惨重！”钱大发咬着牙，趁机狮子大开口，开出了自以为宽宏大量的条件，“你红星厂欠老子的五万块货款，一笔勾销，算作对我的补偿！你再去**局改口，把我的账户解冻。这事，就算结了！”
晨雾渐渐散去。
沈南乔看着他，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钱大发，你的算盘打得真是不错。可惜，你对目前的局势，似乎存在严重的认知障碍。”
她走近一步，身体几乎贴在了冰冷的铁栅栏上，死死盯着钱大发那双充血的眼睛。
“你现在面临的，不是**局的行政罚款，而是‘投机倒把’的刑事指控。只要我今天不去撤诉，明天上午，***的逮捕令就会发下来。一旦定罪，这个数额，至少十年起步。”
沈南乔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钱大发的耳膜。
“至于你那些放***的债主……城西的疤哥，是吧？据说他**的规矩是，拿不到钱，就切手脚。你账户被冻结的事，昨晚应该已经在道上彻底传开了。你觉得，你现在还有命在这里跟我谈‘一笔勾销’？”
钱大发的脸色瞬间惨白，像是被人抽干了血。
他昨晚躲在桥洞里，确实看到了疤哥手下的几个马仔拿着手电筒在四处找他。如果今天中午之前还不上利息，他老婆孩子都得遭殃。
“五万块的本金，加**违反《经济合同法》造成延期交割的百分之三十违约金。总计六万五千块。”
沈南乔的语速极慢，像是一名法官在宣读一份无法更改的**判决书。
“现金，或者等价的固定资产。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“你做梦！”钱大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暴跳如雷，铁管砸得铁门哐当直响，“老子现在连五毛钱的活期都取不出来！去哪里给你变六万五千块！你不如现在杀了我！”
“所以我说，等价资产。”
沈南乔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昨晚画满算式的报纸，从铁门缝里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你名下，位于南郊物资局旁边的那座废旧厂房的评估报告。”沈南乔淡淡地说，“面积不大，也就五千平米，设备也烂得跟废铁一样。但地皮位置还凑合。我昨晚算过了，折价抵扣这六万五千块的欠款，刚刚好。”
钱大发看都没看那张报纸，直接隔着铁门一把夺过来，撕成了碎片，像扬纸钱一样撒在地上。
“你想吃我的厂子？！你胃口也太大了吧！那厂子老子当初买的时候光打点关系就花了十万！你六万五就想吞了？没门！”
沈南乔没有生气。她看着那些在风中飞舞的碎报纸片，眼神悲悯得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。
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谈判，这是单方面的**。
“这不是谈判，这是通知。”沈南乔转过身，背对着铁门，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，“距离中午十二点，还有六个小时。如果中午十二点之前，我看不到厂房转让协议和公章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微微侧过头，用余光扫了钱大发一眼。
“下午两点，你账本底下的那些‘高息黑账’，就会出现在市***缉私科的办公桌上。到时候，来接收你厂房的，就不是我，而是**了。至于疤哥那边……祝你好运。”
说完，她没有再回头，一步步往办公楼走去。
“我最后再说一遍。我最讨厌跟死人谈生意。”
铁门外，晨风吹过。
钱大发死死捏着手里的铁管，骨节发白，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。他盯着沈南乔消瘦的背影，想砸碎铁门，想冲进去把这个狂妄的丫头活活掐死。
但他连抬起铁管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因为他清楚地知道，那丫头说的是真的。她的每一句话，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，都精准地踩在了他的死穴上。他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，如果不主动割下一大块血淋淋的肉喂给这头披着羊皮的狼，他整条命，甚至全家的命，都得搭进去。
绝望，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。
中午十一点五十分。
一辆连车门都凹陷下去的破旧吉普车，急刹停在了红星机械厂的门口。
钱大发没有下车。他靠在驾驶座上，脸色灰败，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，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。
一个小弟拿着一份盖着鲜红手印和私章的《厂房及地皮无偿转让协议》，颤抖着递进了门卫室的窗口。
老秦拿着协议，像拿着个烫手的火炭，一路小跑，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厂长办公室。
老沈正坐在沙发上烧香拜佛，看到那份协议，手抖得连老花镜都戴不上。
“这……这真给了？钱大发这号**爷，居然真把厂子白白割给咱们了？”老沈看着上面的红手印，觉得像是在做梦。
沈南乔坐在那把破弹簧椅上，接过协议。
她极其专业地检查了转让条款、违约责任**说明、以及公章的清晰度。确认无误后，她把协议平整地放进抽屉里。
她脸上没有一丝打了胜仗的兴奋。在华尔街，她经手的都是百亿美元级别的跨国并购，这种几万块钱、充满土腥味的小打小闹，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是在菜市场和摊贩为了两分钱砍价一样无趣。
但这是她在这片荒蛮土地上，落下的第一枚棋子。
“爸。”沈南乔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正午刺眼的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，在她消瘦却冷硬的脸上打出一道凌厉的光影。
“去通知全厂职工，下午三点，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开全体大会。”
“开啥会？”老沈还没从白捡一个厂子的巨大冲击中缓过神来。
沈南乔看着窗外那群穿着破旧蓝工装、依然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工人们。
“发工资。”她的声音低沉，却带着一种要掀翻时代的磅礴野心。
“然后，重组。”
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，对脑力劳动的支撑能力太差了。仅仅是梳理了三个小时的账目，她就觉得后脑勺像被人用**一样疼。
“我不光算了他的死期，我也算了厂子里的烂账。”沈南乔睁开眼，目光锐利地盯着老沈，“红星厂除了欠工人的三个月工资两万块，还欠市二轻局三万的设备款，欠供销社食堂五千的伙食费。加上被钱大发骗走的五万，厂子现在的实际负债，超过了十万。”
她用红蓝铅笔在报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“但在资产端，除了这片占地两百亩但无法交易的国有地皮，厂里的那几台老式车床，按照现行的固定资产折旧率，全部卖废铁也不够还供销社伙食费的。”
沈南乔看着老沈那张毫无生气的脸，给出了最终的审计结论：“按照华尔街的评级标准，这个厂子不仅是垃圾级，而且已经是个死人了。老沈，你就算今天跳了楼，这十万块钱的窟窿，也是填不上的。”
老沈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，颓然跌坐回沙发上，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：“我知道……我都知道……所以我说厂子没救了，大伙儿都要去讨饭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我讨厌人在我思考的时候制造噪音。”
沈南乔冷冷地打断他，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画满公式的报纸上。在报纸的最边缘，写着一行极其潦草但力透纸背的英文字母：M*O（Management *uyout，管理层**）。
“厂子是死的，但时代是活的。只要有杠杆，死人也能诈尸。”她低声喃喃自语，像是在对老沈说，又像是在对那个远在太平洋彼岸、曾经叱咤风云的自己说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头，市物资局家属院外的公用电话亭旁。
沈南乔的推算是极其精准的。钱大发确实被放出来了——在这个缺乏完善经济法条支撑的1984年，**局虽然查封了他的货和账户，但在没有正式提起公诉前，他托关系交了保释金，暂时获得了自由。
但他宁愿自己没出来。
初春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钱大发光着的膀子上。他刚才喝了半斤劣质的二锅头，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***，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、随时准备咬断自己被捕兽夹夹住的腿的野狼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那头的忙音，像是一记记闷锤，砸在他脆弱的神经上。
就在刚才，他拨通了物资局表**李科长家里的电话。
“李哥！你得救我啊！”钱大发在电话里吼得嗓子都劈了，“**局那个姓王的老狗，把我的货场贴了封条！账户也全死了！明天中午之前，我要是交不出城西‘疤哥’那帮人的两万块***利息，他们真会拿刀砍了我的！李哥，你当初可是拿了抽成的，你不能见死不救啊！”
电话那头，李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渣子：“钱大发，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？市里严打的****现在就压在局长的办公桌上！你这个时候被人拿到了‘投机倒把’的实锤，***想死别拉着我垫背！”
“李哥，你这是要过河拆桥……”
“少废话！我告诉你，咱俩的账，我今天下午已经全部平了。别人问起来，我根本不知道你这批货的事。从现在起，我不认识你，你敢在外面乱咬，不用疤哥动手，我先让你在市里混不下去！”
电话被“啪”地一声狠狠挂断。
钱大发瘫坐在电话亭冰冷的水泥地上。一阵刺骨的风吹过，他狠狠打了个激灵，酒醒了一大半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他终于明白，下午在那个石棉瓦窝棚里，那个叫沈南乔的丫头，为什么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她不是在玩小女娃过家家的告状游戏。她是在用一种极其高端、老辣的手法，精准地切断了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和资金血管。
账户被冻，他拿不出钱还***；货场被封，他没法把废钢套现；靠山倒戈，他连拖延时间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“臭**……老子弄死你！”钱大发抓起旁边的一个空啤酒瓶，狠狠砸在电线杆上。玻璃渣子四溅，划破了他的手背，鲜血直流，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，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凶光。
他决定铤而走险。在这个年代的底层逻辑里，既然规则玩不过，那就玩命。
第二天清晨六点，天刚蒙蒙亮。
江北小城还笼罩在一层浓重的晨雾中。红星机械厂的大铁门，突然被人用重物砸得震天响。
“哐！哐！哐！”
巨大的金属撞击声，在寂静的清晨如同惊雷般炸开。
门卫老秦披着破大衣，哆哆嗦嗦地拿着手电筒凑过去。只从铁门缝里看了一眼，他腿一软，手电筒“吧嗒”一声掉在地上，连滚带爬地往厂长办公室跑。
“厂长！不好了！钱大发带人来了！手里……手里都抄着家伙！”
老沈原本趴在办公桌上打盹，听到这凄厉的喊声，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。他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如土，四下慌乱地寻找能防身的东西，最后只在墙角抓起了一把生锈的大号铁扳手。
“乔乔！快！你快从锅炉房后头的那个狗洞钻出去！快啊！”老沈声音带着哭腔，推着沈南乔的肩膀。
沈南乔刚把最后两笔账目做平。她极其厌恶睡眠被打断，尤其是在这具严重透支的身体里，起床气和低血糖混合在一起，让她的情绪降到了冰点。
她慢条斯理地把那根**牌铅笔放下，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，端起桌上老沈那杯已经凉透的残茶喝了一口，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。
“开门。”沈南乔站起身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老秦去食堂打饭。
“你疯了！”老沈死死用后背顶住办公室的门，“他们是来拼命的！你出去就是送死！”
沈南乔把宽大的的确良衬衫的袖口一圈一圈地挽到手肘上方，露出一截布满青色血管和冻疮疤的纤细手腕。
“如果他是来拼命的，就不会在门口砸铁门，而是直接**进来点火烧厂了。”沈南乔推开老沈，声音里透着一种华尔街谈判桌上独有的、洞悉人性的冷酷，“他在砸门，是在展示自己最后的暴力**，试图在谈判桌上捞回一点底线。”
她越过老沈，径直走向雾气弥漫的厂区大院。
大门外，钱大发双眼猩红，头发像鸡窝一样乱得打结。他手里提着一根半米长的自来水铁管，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面色憔悴、穿着旧军装的社会青年。
他们没有了昨天下午打麻将时的嚣张跋扈，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狂躁。
沈南乔没有让老秦打开生锈的大铁锁。她隔着布满铁锈的栅栏，冷冷地看着像困兽一样的钱大发。
“钱老板，早啊。”沈南乔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异常空灵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。
“少**搁这儿装神弄鬼！”钱大发隔着铁门，把铁管狠狠砸在栅栏上。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发麻，簌簌落下的铁锈掉进了他的眼睛里，蛰得他眼泪直流。
他用脏手胡乱抹了一把脸，面目狰狞地吼道：“小**，你敢阴我！你现在立刻跟我去**局把举报撤了，去工商局说那是正常的经济**！不然，老子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，也要拉着你和那个老不死的同归于尽！”
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小弟也跟着挥舞起手里的木棍和砖头，试图制造压迫感。
然而，隔着铁门，沈南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。
“撤诉？可以。”沈南乔双手插在裤兜里，下意识地**无名指关节，“先谈谈赔偿。”
钱大发愣住了。
他准备了一肚子要**的狠话，甚至做好了把这丫头绑走的打算。他完全没料到，沈南乔居然这么痛快就松口了。
他心底猛地涌起一丝狂喜，以为自己的武力恐吓终于起了作用。这小娘们到底还是个怕死的雏儿。
“老子那批货被你搞封了，错过了交货期，损失惨重！”钱大发咬着牙，趁机狮子大开口，开出了自以为宽宏大量的条件，“你红星厂欠老子的五万块货款，一笔勾销，算作对我的补偿！你再去**局改口，把我的账户解冻。这事，就算结了！”
晨雾渐渐散去。
沈南乔看着他，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钱大发，你的算盘打得真是不错。可惜，你对目前的局势，似乎存在严重的认知障碍。”
她走近一步，身体几乎贴在了冰冷的铁栅栏上，死死盯着钱大发那双充血的眼睛。
“你现在面临的，不是**局的行政罚款，而是‘投机倒把’的刑事指控。只要我今天不去撤诉，明天上午，***的逮捕令就会发下来。一旦定罪，这个数额，至少十年起步。”
沈南乔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钱大发的耳膜。
“至于你那些放***的债主……城西的疤哥，是吧？据说他**的规矩是，拿不到钱，就切手脚。你账户被冻结的事，昨晚应该已经在道上彻底传开了。你觉得，你现在还有命在这里跟我谈‘一笔勾销’？”
钱大发的脸色瞬间惨白，像是被人抽干了血。
他昨晚躲在桥洞里，确实看到了疤哥手下的几个马仔拿着手电筒在四处找他。如果今天中午之前还不上利息，他老婆孩子都得遭殃。
“五万块的本金，加**违反《经济合同法》造成延期交割的百分之三十违约金。总计六万五千块。”
沈南乔的语速极慢，像是一名法官在宣读一份无法更改的**判决书。
“现金，或者等价的固定资产。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“你做梦！”钱大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暴跳如雷，铁管砸得铁门哐当直响，“老子现在连五毛钱的活期都取不出来！去哪里给你变六万五千块！你不如现在杀了我！”
“所以我说，等价资产。”
沈南乔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昨晚画满算式的报纸，从铁门缝里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你名下，位于南郊物资局旁边的那座废旧厂房的评估报告。”沈南乔淡淡地说，“面积不大，也就五千平米，设备也烂得跟废铁一样。但地皮位置还凑合。我昨晚算过了，折价抵扣这六万五千块的欠款，刚刚好。”
钱大发看都没看那张报纸，直接隔着铁门一把夺过来，撕成了碎片，像扬纸钱一样撒在地上。
“你想吃我的厂子？！你胃口也太大了吧！那厂子老子当初买的时候光打点关系就花了十万！你六万五就想吞了？没门！”
沈南乔没有生气。她看着那些在风中飞舞的碎报纸片，眼神悲悯得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。
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谈判，这是单方面的**。
“这不是谈判，这是通知。”沈南乔转过身，背对着铁门，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，“距离中午十二点，还有六个小时。如果中午十二点之前，我看不到厂房转让协议和公章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微微侧过头，用余光扫了钱大发一眼。
“下午两点，你账本底下的那些‘高息黑账’，就会出现在市***缉私科的办公桌上。到时候，来接收你厂房的，就不是我，而是**了。至于疤哥那边……祝你好运。”
说完，她没有再回头，一步步往办公楼走去。
“我最后再说一遍。我最讨厌跟死人谈生意。”
铁门外，晨风吹过。
钱大发死死捏着手里的铁管，骨节发白，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。他盯着沈南乔消瘦的背影，想砸碎铁门，想冲进去把这个狂妄的丫头活活掐死。
但他连抬起铁管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因为他清楚地知道，那丫头说的是真的。她的每一句话，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，都精准地踩在了他的死穴上。他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，如果不主动割下一大块血淋淋的肉喂给这头披着羊皮的狼，他整条命，甚至全家的命，都得搭进去。
绝望，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。
中午十一点五十分。
一辆连车门都凹陷下去的破旧吉普车，急刹停在了红星机械厂的门口。
钱大发没有下车。他靠在驾驶座上，脸色灰败，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，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。
一个小弟拿着一份盖着鲜红手印和私章的《厂房及地皮无偿转让协议》，颤抖着递进了门卫室的窗口。
老秦拿着协议，像拿着个烫手的火炭，一路小跑，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厂长办公室。
老沈正坐在沙发上烧香拜佛，看到那份协议，手抖得连老花镜都戴不上。
“这……这真给了？钱大发这号**爷，居然真把厂子白白割给咱们了？”老沈看着上面的红手印，觉得像是在做梦。
沈南乔坐在那把破弹簧椅上，接过协议。
她极其专业地检查了转让条款、违约责任**说明、以及公章的清晰度。确认无误后，她把协议平整地放进抽屉里。
她脸上没有一丝打了胜仗的兴奋。在华尔街，她经手的都是百亿美元级别的跨国并购，这种几万块钱、充满土腥味的小打小闹，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是在菜市场和摊贩为了两分钱砍价一样无趣。
但这是她在这片荒蛮土地上，落下的第一枚棋子。
“爸。”沈南乔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正午刺眼的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，在她消瘦却冷硬的脸上打出一道凌厉的光影。
“去通知全厂职工，下午三点，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开全体大会。”
“开啥会？”老沈还没从白捡一个厂子的巨大冲击中缓过神来。
沈南乔看着窗外那群穿着破旧蓝工装、依然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工人们。
“发工资。”她的声音低沉，却带着一种要掀翻时代的磅礴野心。
“然后，重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