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骨
“状元郎来了!”
第二日清晨,京城贡院前人山人海。
我裹着卖炭翁的破蓑衣,坐在对面茶棚里。
嗓子疼得像吞了砂砾。
掌柜见我是个哑巴,只收了半碗茶钱。
他还好心塞给我一个硬馒头。
“别挤过去,放榜时最乱,去年踩死过人。”
我点点头。
不用挤。
死人会自己从榜上掉下来。
巳时三刻,礼部官员捧着黄榜出来。
锣声一响,人群炸开。
“会元谢允文!”
“殿试拟取一甲!”
“谢家大喜啊!”
谢府的马车早等在路边。
嫡母穿着新制的绛色褙子,头上金钗晃得人眼疼。
父亲也来了。
他一向端着清流世家的架子,今日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谢允文被众人簇拥着下车。
他看见茶棚里的我,故意停住。
“哟,这不是我那被逐出家门的哑弟吗?”
周围人立刻看过来。
“谢家还有个庶子?”
“听说品行不端,被赶出去了。”
“可惜喽,同父不同命。”
谢允文走近,折扇挑起我的下巴。
“你也来看榜?”
“看清楚些。”
“谢允文三个字,够你仰一辈子。”
我抬眼,冲他咧了咧嘴。
喉咙发不出声。
可笑意是真的。
谢允文脸色一沉。
他最恨我这样。
从小到大,他得了父亲夸奖,要来我面前炫耀。
我笑。
他抢走我的笔墨,要我跪着求他。
我也笑。
因为我知道,他越想证明自己,越证明他心虚。
他明明是嫡子,却活得像个偷来的。
今日,他终于偷了最大的一件。
他以为的前程。
礼部官员开始宣读名次。
人群欢呼不断。
谢允文被推到最前。
有同榜举子拱手道贺。
“谢兄文章惊绝,尤其那句‘旧山河血未冷,新日月照孤臣’,真有古风。”
我手里的茶碗停住。
谢允文没读过我的卷。
他只知道我才名在外。
他只知道换名能中。
他不知道那两句诗,是前朝逆党临刑前写在狱墙上的绝命诗。
当今圣上**时,曾亲下诏令。
凡传抄、引用、附和者,以谋逆论。
轻则腰斩。
重则诛族。
谢允文听那举子夸赞,居然还装模作样摇扇。
“文章嘛,贵在真情。”
“我不过偶有所感。”
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一个白发老儒盯着他。
“谢公子,你可知那句诗出处?”
谢允文一愣。
“出处?”
嫡母忙笑着打圆场。
“我儿才思泉涌,诗句自然是自出机杼。”
白发老儒脸色煞白。
他后退一步,像见了鬼。
“自出机杼?”
“你竟敢说是你写的?”
谢允文终于察觉不对。
父亲皱眉。
“先生何意?”
白发老儒颤着手指向黄榜。
“这诗,是逆贼顾明川的绝命诗!”
“十年前,圣上亲令焚尽天下存本!”
四周瞬间死寂。
谢允文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。
嫡母的金钗还在晃。
像丧幡上的铜铃。
我低头咬了一口馒头。
硬得硌牙。
但真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