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子为我堕红尘

来源:fanqie 作者:司锦岚 时间:2026-05-13 16:03 阅读: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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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巳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洛阳城万人空巷。,彩幄连天,锦障蔽日。仕女如云,衣香鬓影,笙歌十里不断。今年尤其热闹——太子李延秀在洛水上设了画舫游宴,****、名门贵妇、世家子弟,能来的都来了。人人都想在这春光里争一个出头露脸的机会,人人都想在那位年轻的太子殿下面前博一个青眼。。,对着一碗冰镇酸梅汤,一口都喝不下去。她穿着太子妃的礼服,珠翠满头,妆容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。可那精致的妆容下面,是一张快要绷不住的脸。,今天那个人要来。。从三天前开始,他就让人准备画舫、准备歌舞、准备上好的茶点,甚至还特意让人从洛水上游运来了新鲜的鲈鱼。冯宝珠起初以为是为了自己,心中还暗暗欢喜了一回。直到昨天,她无意中看见太子案头压着一张帖子,上面的字迹她认得——冯练师的。:“诺。诺”字写得龙飞凤舞,力透纸背。冯宝珠认得太子写这个字时的习惯——他只有在心情极好的时候,才会把最后一笔拖得那么长。,疼得喘不上气。“娘娘,”贴身侍女绿袖小心翼翼地上前,“时辰差不多了,殿下请您下去迎客。迎谁?”冯宝珠的声音干涩。,不敢看她的眼睛:“冯……冯夫人。您的姐姐。”。冯宝珠猛地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拨开竹帘。,一辆青帷小马车刚刚停稳。,先是一只白皙的手,手指修长,未染蔻丹,搭在车沿上,像一朵玉兰花开在暗色的车壁上。然后是月白色的裙摆,素色绣兰草的鞋面,最后,整个人从车里走了出来。
冯练师穿着一身淡雅的衣裙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,耳坠明月珰,脸上薄施脂粉,怀里抱着一个暖炉——倒春寒还没过去,她有了四个月的身孕,怕冷。她就这么素素净净地站在花红柳绿的洛水边,像一弯冷月落入凡尘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了过去。
周围的贵妇们争奇斗艳,满头珠翠,满身锦绣,恨不得把整个洛阳城的绸缎庄都披在身上。而她就那么白着一张脸,素着一身衣裳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便让所有胭脂水粉黯然失色。
“那是谁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冯家的长女,幽州都督赵寂的遗孀,二品诰命夫人。”
“就是那个……祸水?”
“嘘——小声些。人家现在是**封的诰命,你得罪得起?”
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从她身边荡开。冯练师充耳不闻,抱着暖炉,稳步走向画舫。她的步伐不快不慢,腰身虽然因为怀孕而微微发沉,但在宽大的衣裙遮掩下,只看得出一种别样的丰腴和韵致。
太子李延秀亲自走到了船头。
他一袭明**锦袍,腰束白玉带,头戴金冠,生得龙章凤姿,一双桃花眼尤其勾人。他站在船头,看着那个白衣女人一步一步走近,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肚子,又从肚子回到她的脸。
“冯夫人,”他亲自伸出手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愉悦,“孤盼了你很久了。”
冯练师抬起头,看着这位太子殿下。他的眼睛很漂亮,可惜里面只有**,没有别的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,早就免疫了。
但她需要他这样看她。
“殿下厚爱,妾身愧不敢当。”冯练师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,借力上了船。动作自然大方,既不过分亲近,也不刻意疏远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她的手很凉。李延秀握住的那一瞬间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随即把她的手在掌心里捂了捂,声音低沉下来:“手这么凉?来人,给冯夫人端一碗热姜汤来。”
冯宝珠站在楼梯口,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姐姐。”她走下来,脸上挂着最标准的太子妃笑容,“好久不见。”
冯练师转过身,看着自己的妹妹。三年不见,冯宝珠比从前丰腴了些,眉目间的青涩已经褪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疲惫。是的,疲惫。再精致的脂粉也遮不住她眼下的乌青,再华丽的礼服也掩不住她消瘦的肩膀。
“妹妹,”冯练师笑着叫了她一声,声音温柔得像是从蜜罐里捞出来的,“姐姐想你想得紧。”
冯宝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她想从冯练师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——讥讽?挑衅?得意?什么都没有。冯练师的眼神清澈得像个孩子,好像她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恩怨,好像崔氏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,好像她冯宝珠从来不曾踩着自己姐姐的尸骨爬上了太子妃的位子。
这让冯宝珠心里发毛。
“姐姐一路辛苦,”冯宝珠维持着笑容,“先上楼歇息吧。绿袖,带冯夫人去雅间。”
冯练师跟着绿袖上了楼。经过冯宝珠身边的时候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侧过头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妹妹,你瘦了。太子殿下不心疼你,姐姐心疼你。”
冯宝珠浑身一僵。
冯练师已经笑着上了楼,背影款款,裙摆不扬。
太子李延秀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,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尽头,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。
“殿下,”冯宝珠走上前,声音有些发涩,“姐姐身子重,您让人多照看些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李延秀随口应了一句,目光又飘向了楼梯口。
冯宝珠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丈夫的侧脸,忽然觉得一阵眩晕。她扶住了栏杆,指节发白。
绿袖连忙扶住她:“娘娘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冯宝珠深吸一口气,站直了身子,“他不过是一时新鲜。一个孕妇,一个寡妇,一个……一个被全洛阳唾弃的女人。他很快就会腻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在发抖。
画舫缓缓驶离岸边,丝竹之声渐起。冯练师被安排在太子左手边的位置,与太子妃冯宝珠相对而坐。这个座次很微妙——按理说,她一个二品诰命,不该坐在太子身侧。但李延秀坚持如此,谁也不敢吭声。
席间觥筹交错,歌舞升平。太子频频向冯练师劝酒,冯练师以怀有身孕为由,以茶代酒。她喝茶的姿态很好看,双手捧着茶盏,微微低头,睫毛低垂,像一朵不胜凉风的莲花。每喝一口,李延秀的目光就在她脸上多停留一分。
冯宝珠坐在对面,手里的酒杯都快被她攥碎了。
“冯夫人,”太子忽然开口,“赵都督为国捐躯,孤心中甚是惋惜。夫人年轻守寡,又怀着遗腹子,实在不易。今后若有什么难处,只管来找孤。东宫的大门,永远为夫人敞开。”
这话说得暧昧极了。什么叫“东宫的大门永远为夫人敞开”?一个太子,对一个寡妇说这种话,传出去像什么?
满座宾客都低了头,假装没听见。
冯练师放下茶盏,抬起眼睛,看着太子。她的目光清亮如水,没有半分谄媚,也没有半分羞涩,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仰慕。
“殿下仁厚,妾身铭感五内。”她微微欠身,“只是妾身一介孀妇,不敢叨扰殿下太多。”
“欸——”李延秀摆摆手,“夫人这是哪里话?你既是太子妃的姐姐,便是一家人。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
他说“一家人”的时候,目光直直地落在冯练师脸上,眼里的意思傻子都看得出来。
冯宝珠终于忍不住了。她“啪”的一声放下酒杯,声音不大,但在座的都听见了。
“姐姐,”她笑着开口,声音却有些尖锐,“听说姐姐在幽州的时候,与裴家的公子来往甚密?”
这话一出,席间气氛一滞。
冯练师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然后抬起头,看着冯宝珠,笑了。
“妹妹说的可是裴瓒裴公子?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裴公子确实来过幽州。他是替白马寺筹募善款,路过幽州,在我府上盘桓了几日。赵都督在世时,与裴公子也是旧识。怎么,妹妹觉得有什么不妥?”
她说完,还歪了歪头,一脸无辜。
冯宝珠被她这无辜的表情噎住了。她能说什么?说“我听说你们有私情”?证据呢?捉奸在床?那件事只有赵寂、裴瓒、冯练师三个人知道,赵寂死了,裴瓒是和尚,冯练师当然不会承认。她没有任何证据,再说下去,反倒显得她这个太子妃心胸狭隘、搬弄是非。
“我只是随口问问,”冯宝珠笑了笑,“姐姐别多心。”
“妹妹关心姐姐,姐姐高兴还来不及,怎么会多心?”冯练师端起茶盏,朝冯宝珠举了举,“姐姐以茶代酒,敬妹妹一杯。祝愿妹妹与太子殿下,琴瑟和鸣,白头偕老。”
她说“琴瑟和鸣”四个字的时候,特意加重了语气,目光还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李延秀。
李延秀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琴瑟和鸣?他和冯宝珠已经三个月没有**了,琴瑟早就不鸣了。
冯宝珠的脸色更难看了。她举起酒杯,一口闷了,酒液辛辣,呛得她眼眶泛红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,李延秀忽然提议去船头赏景。洛水两岸的烟花已经开始燃放了,绚烂的火焰在夜空中绽放,把水面映得流光溢彩。
冯练师裹紧了披风,走到船头。夜风有些凉,她抱紧怀里的暖炉,仰头看着漫天的烟花。火光在她的瞳孔中明明灭灭,把她素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李延秀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。
“冷吗?”他低声问。不等她回答,他已经解下了自己的披风,披在了她肩上。
披风上带着龙涎香的味道,还有李延秀身上的体温。
冯练师没有拒绝,也没有道谢。她只是微微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。烟花在她身后炸开,她的脸被那五彩的光芒镀上了一层梦幻的颜色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说,“您对妾身这么好,妾身会误会的。”
李延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误会什么?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。
冯练师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很浅,像春风拂过湖面,转瞬即逝。她低下头,把披风拢了拢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:“误会您对妾身,不只是妹夫对姐姐的关心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回了船舱,留下李延秀一个人站在船头,心跳如擂鼓。他对这个女人思慕渴求已久,东宫佳丽无一人及她。
冯宝珠站在窗口,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。她看见太子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冯练师身上,看见冯练师仰头看太子的那个角度,看见太子怔怔地站在船头失魂落魄的样子。
她端起桌上的酒壶,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。
“娘娘——”绿袖惊呼。
“滚。”冯宝珠的声音尖利骇人。
绿袖噤声,退了出去。
冯宝珠趴在桌上,肩头微微颤抖。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在太子妃的礼服上,洇开深色的圆点。她想起三年前,母亲崔氏对她说过的话——“你姐姐彻底走了,以后会烂在幽州那个穷乡僻壤,太子妃的位子就是你的了,你再也没有威胁了。”她当时也以为自己赢了。她以为把冯练师赶到幽州,嫁给一个天阉的病秧子,她就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可是她回来了。带着一张更美的脸,带着一个二品诰命的头衔,带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野种,一回来就把太子的魂勾走了。
冯宝珠猛地抬起头,擦干眼泪,眼神变得凌厉起来。
“来人。”她叫道。
绿袖慌忙进来。
“去请夫人。”冯宝珠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,“就说我有要事相商。”
宴席散后,已是深夜。
冯练师回到崇仁坊的宅子,沐浴**,坐在妆台前卸簪。铜镜里映出她的脸——依然平静,没有一丝波澜。
赵福在外间禀报:“夫人,白马寺送了一封信来。”
“拿进来。”
信是裴瓒写的,只有一行字:“明日午时,白马寺。皇后已松口。”
冯练师看着这行字,嘴角微微弯起。
裴瓒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得多。祖父做过**、父亲是黄门侍郎的人,果然不一样。她吩咐赵福备轿,然后吹熄了灯,躺在床上。
黑暗中,她的手搭在肚子上,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动静。
“孩子,”她低声说,“今天娘给你的太子姨父下了点药。你猜,什么时候会发作?乖宝,娘厉不厉害?”四个月的孩子还没有感觉。
冯练师笑了。
第二天午时,冯练师准时到了白马寺。
这一次她没有戴帷帽,只披了一件浅灰色的披风,把肚子遮得严严实实。从侧门进去,穿过回廊,到了后殿。
裴瓒已经在等她了。
他盘腿坐在**上,面前摆着一局棋。听见她的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落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又回到她的脸上。
“皇后松口了?”冯练师在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。
裴瓒把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:“我父亲昨日进宫面圣,提了国师之事。皇后身边的女官传出消息,皇后已经倾向于我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她要在白马寺举办一场**,由我主持。届时朝中重臣、命妇都会到场。她要看我的本事。”
冯练师拿起一枚白子,在指间转了转。
“**什么时候?”
“四月初八,佛诞日。”
冯练师算了算日子。还有一个多月。
“够了。”她把白子落下去,“到时候,我会去。”
裴瓒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怀着孩子,去那种人多的场合——”
“正是因为我怀着孩子,我才要去。”冯练师抬起眼睛看着他,“‘幽州都督遗孀,怀着遗腹子,虔诚礼佛,为亡夫祈福’——你觉得这个名声传出去,对我有没有好处?”
裴瓒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
“你总是对的。”
“不一定总是对,”冯练师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但我不会让自己再出错。”
窗外,白马寺的古塔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。远处隐约传来钟声,悠远绵长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“裴瓒,”她没有回头,“**妹玉簪,对李延庆了解多少?”
裴瓒的棋子顿了一下。
“她了解他什么?”冯练师转过身来,靠在窗框上,双臂抱胸,“她知不知道李延庆当年对我说过什么?知不知道她那位温润如玉的晋王殿下,在我跪在地上求他救命的时候,连头都没抬,只说了一个‘不’字?”
裴瓒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棋子。
“那是玉簪的命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涩,“我说过,我不拦她。”
“随你。”冯练师的声音不大,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,“我不会让李延庆好过。他娶谁,谁就跟着倒霉。你最好提前告诉**妹,让她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裴瓒抬起头看着她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她逆光站着,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,但他知道她在笑。
“你要对李延庆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冯练师歪了歪头,“但高曜那边,我已经有想法了。”
“高曜?”
“他下个月成亲,娶薛婉清。”冯练师的声音淡淡的,“薛婉清是太子良娣薛婉宁的堂姐。你说,如果高曜娶了薛家的女儿,他在太子和晋王之间,会站哪边?”
裴瓒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在挑拨太子和晋王的关系?”
“我在下棋。”冯练师走回棋盘前,拿起一枚白子,落在天元位置,“太子和晋王本来就面和心不和。高曜是一枚重要的棋子——他手上有兵权。谁得了高曜,谁就多一分胜算。薛家把女儿嫁给高曜,是想拉拢他。但我偏偏要让他们拉拢不成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冯练师没有直接回答。她低头看着棋盘,棋子在她眼中倒映出黑白分明的光影。
“高曜当年对我说过一句话,你记得吗?”
“‘奔者为妾’。”
“对。”冯练师抬起头,目光冷得像淬了冰,“奔者为妾。这四个字,我等了三年。现在,我要他还回来。”
裴瓒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觉得身上一阵发寒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心疼和无奈。她不再是三年前那个跪在地上哭着求人娶她的姑娘了。她是一把出鞘的刀,刀锋对着所有人,包括自己。
“你要他怎么做?”裴瓒问。
“你猜?”冯练师笑了一下,
裴瓒手中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他没有再问。只是闷闷的。
因为他知道,冯练师对他也没有昔日的亲密无间了,当初裴夫人的绝情以及他的软弱让她有了芥蒂。他们当初可是亲密无间的。原以为他们会有**终成眷属,没想到造化弄人。
从白马寺回来的路上,冯练师的轿子经过裴府门口。她掀开轿帘,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。门楣上“裴府”两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这里住着裴瓒的父母,住着他那个要嫁给李延庆的妹妹裴玉簪。
她放下轿帘,嘴角弯了弯。
“回府。”她说。
轿子拐进了崇仁坊。冯练师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。耳边是洛阳城嘈杂的市声,叫卖声、马蹄声、孩童的嬉闹声。这座城活着,热气腾腾地活着,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但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她了。
三年前她是被人扔掉的**。三年后,她是二品诰命夫人,是太子殿下的座上宾,是未来国师最信任的盟友。
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。她只需要一个机会。
上巳节只是个开始。
真正的好戏,还在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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