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心
我找了个由头离席。
夜风扑面。
带着早春的凉意。
后殿的晚玉兰在月下白得发亮。
我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我竟回到了这场夜宴。
回到了尚未被命运找到的十六岁。
上辈子在座后找到那枝花时。
我以为是上天垂怜。
可我未曾想到。
那竟是此生最后一点欢喜。
前世,我嫁进将军府时。
满京城都在看笑话。
「听说晏小将军连她的脸都没看清,就是随手放的花。」
「她那样卑贱的出身,高攀得起吗?嫁进去也是受罪。」
新婚夜,晏辞没有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。
丫鬟小声地告诉我。
晏辞在书房歇下了。
我自己掀了盖头,喝了合卺酒。
案上的喜烛燃尽了,红泪低垂。
第二日一早。
晏辞一声不吭地回了边关。
从此府中皆知,将军不喜新妇。
我被婆母刁难训诫。
「小门小户出来的,就是上不得台面。」
「连夫君都留不住,你有什么用?」
我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泪水在眼眶里转啊转。
我一遍遍问自己。
可是薛竹心,你到底做错了什么呢?
你错在嫁给了不爱你的夫君。
可你这一生,本就身不由己。
成亲第五年。
晏辞从边关回来了。
他是在一个深夜回府的。
我很困了,却还是依着府中的规矩。
在前厅点着一盏灯等他。
晏辞大概早就忘记了这些规矩。
看见我时很是讶异。
「你还没睡么?」
我笑得温顺。
「在等将军。」
晏辞眸光微动。
许久。
他抱住我,一声叹息。
「辛苦夫人,往后,我都不走了。」
我愣了愣。
死寂很久的心,忽然动了一下。
那天夜里,他没有走。
他的吻很凶,我几乎喘不过气。
「夫君......」
他掐着我的腰,嗓音喑哑。
「叫将军,就饶了你。」
那夜之后。
他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。
隔三差五,总给我送些女儿家的东西。
钗环首饰,蜜饯糕点。
那时我并不知道。
他这次回京。
是因为他的心上人生了孩子。
就像他当年娶我。
是因心上人嫁了人。
我一无所知。
只是很单纯地高兴着。
我想,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。
直到那一夜。
晏辞醉酒闯进我房中。
这一次他没有熄灯。
只是坐在榻前打量我。
他从未用这样缱绻的眼神看过我。
然后,他唤我。
「长欢。」
我如坠冰窖。
谁人不识孟长欢。
本朝唯一的女将军。
战功赫赫,与晏辞齐名。
白马红缨,何等飒爽。
那夜晏辞的动作不同以往,非常温柔。
可我却一直在流泪。
月亮白晃晃的,溶在泪水里,变成我的瞳孔。
我看见很多年前的那场夜宴。
少年将军赌气扔在我座后的晚玉兰。
我看见这些年将军府的后宅。
我如何数着一声声更漏流泪,捱到天明。
我痛得几乎死去。
晏辞浑然不觉。
他伏在我身上。
影子几乎将我吞噬。
却柔情的、缱绻的、一声声唤。
「长欢、长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