殉情后,双双重生相遇时
门被轻轻推开。
丫鬟屏儿端着一盆温水进来,见她醒了,忙放下水盆走过来。她掀开帐子,正想服侍她起身,却在看见她脖颈间那些痕迹时,手猛地一顿。
那些痕迹,触目惊心。
屏儿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她是自小就跟在公主身边伺候的,从奚国到凌国,从公主未出阁到如今嫁作人妇。她看着公主从一个活泼爱笑的小姑娘,变成如今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。
她心疼。
心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“公主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奚梧抬起头,看见她红着的眼眶,轻轻笑了笑:“怎么了?一大早就这副模样。”
屏儿再也忍不住。
她走到床边,轻轻握住奚梧的手,眼泪已经落了下来:“公主,为什么不告诉王爷?您如今有了身孕,他还……他昨夜还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。
公主明明有了身孕,可王爷还是……还是那样不管不顾。
奚梧抬手,轻轻捂住她的嘴,打断了她的话。
“屏儿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片落叶,“孩子的事……让我再想想。先别告诉他。”
屏儿看着她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。
那日在御花园,王爷说的那句话,她也听见了。
那话像一把刀,剜在公主心上。她不明白,公主到底做错了什么,王爷要这样对她。
这些年,不管王爷如何待她,公主都只是默默忍受。每次太子殿下来书信询问,公主也什么都不说,只说“过的很好”。
可她看在眼里。
这三年,公主过的一点也不好。
她不开心。
甚至从一年前开始,就已经郁结于心。吃得越来越少,睡得越来越浅,身子一日不如一日。御医来看过,只说郁结伤身,要好生将养。
可怎么将养?
在这肃王府里,日日对着那个冷着脸的男人,能怎么将养?
前些日子,公主查出有了身孕,她高兴得差点落泪。她想,有了孩子,公主会不会就有了希望?会不会为了孩子,好好活下去?
可她万万没想到,王爷竟会说出那样的话。
昨夜更是还勉强公主**……
她不敢想。
若是昨夜孩子有个万一,公主该怎么活。
奚梧看着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丫鬟,心里有些软。
屏儿跟了她十几年,从她记事起就在她身边。她哭,是因为心疼她。
她伸手,轻轻为她擦去泪水。
“别哭了,”她轻声安慰,“我没事。”
说着,她撑着身子坐起来。
屏儿见状,赶忙将眼角的泪擦干,将一旁的衣衫拿过来,仔细为她穿好。
穿好衣裳,她扶着奚梧坐到梳妆台前,为她梳理长发。
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。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;一个面色苍白,一个眼眶通红。
奚梧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镜中的人,双目无神,毫无生机。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可眼中却没有光彩。
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般模样?
她伸手,摸向自己的脸。
很凉。
皮肤还是年轻的,可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年轻的光彩。像是一朵还没开到最盛,就已经开始枯萎的花。
她忽然笑了。
自嘲而苦涩。
“难怪他每次见到我都生气,”她轻声道,“这个模样,确实不讨喜呢。”
屏儿的手一顿。
“才不是!”她急急道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是王爷看不到公主的好!公主明明那么好,是他眼瞎!”
奚梧轻轻笑了笑。
“屏儿,”她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丫鬟,再次重复道,“孩子的事,在我没想好之前,谁也不要说,好不好?”
屏儿不解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奚梧却好像知道她想说什么一样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是我欠他的,”她低声道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如今种种,都是我的错。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。”
她看着镜中的屏儿,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。
“答应我,好不好?”
屏儿看着她。
看着她苍白的面容,看着她眼底深处的疲惫,看着她哀求的眼神。
最后,她含泪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奚梧轻轻笑了,那笑容淡得像一缕烟。
梳洗完毕,屏儿伺候着她用了早膳。吃的还是不多,半碗粥,几口小菜,便放下了筷子。
屏儿看着那剩了大半的碗,心里又是一酸。
“公主,外面阳光不错,”她轻声道,“我们去花园晒晒太阳吧。”
奚梧看了一眼窗外。
确实是个好天。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金色的光影。
她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主仆二人相伴,往花园慢慢走去。
阳光暖融融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好,黄的白的紫的,一簇一簇,热热闹闹。
奚梧慢慢走着,屏儿在旁边扶着她。
两人刚走到花园的月亮门处,迎面就遇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。
小男孩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,白白净净的,眼睛又圆又亮。他见到奚梧,眼睛顿时一亮,跑了过来。
“母亲!”
他笑眯眯地叫了一声,声音脆生生的。
奚梧看着仰头看着自己的孩子,目光柔软下来。
她伸手,摸了摸他的脑袋。
“昀儿。”
凌昀。
凌渊的儿子,却不是她的孩子。
他是侧妃杨轻絮生的,也是这王府里唯一的孩子。她与凌渊成婚的时候,凌昀已经四岁了。那时候他还小,见着她就怯生生地躲在他娘亲身后。
可他没有对她生出排斥。
三年下来,她与这个孩子相处得还算融洽。他偶尔会来找她,给她看新学的字,给她讲书院里的趣事。她也会给他做些小点心,或是听他背书。
谈不上多亲近,却也温和融洽。
凌昀拉着她的手,仰着小脸笑:“母亲是出来散步的吗?刚好昀儿无事,可以陪母亲一起。”
奚梧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笑着点头。
“好。”
于是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——凌昀的小厮跟在后面,凌昀本人在前面拉着奚梧的手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“母亲,昨日先生夸我字写得好呢!”
“母亲,你知道我们书院有一只猫吗?特别胖,爬树都爬不上去!”
“母亲,我学会背《千字文》了,我背给你听好不好?”
奚梧安静地听着,偶尔应上一两句。
她的目光落在这个小小的身影上。
凌昀长得不像凌渊,他的眉眼更柔和一些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月牙。更像***一些。
不像也好。
像凌渊那样冷冰冰的,有什么好。
她看着眼前的孩子,忍不住会想——
她的孩子,长大了会不会也是这般模样?
会不会也这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?会不会也这样拉着她的手,给她讲学堂里的趣事?会不会也用这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,叫她“母亲”?
思及此,她的心止不住一揪。
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攥住了她的心脏,狠狠地拧了一把。
她闭了闭眼,将这些念头摒弃。
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——不去想孩子会长成什么模样,不去想孩子的未来,不去想孩子会不会有机会长大。
思绪纷乱间,前方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。
“见过王妃。”
奚梧抬起头。
几步开外,站着一名女子。
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,发髻挽得端庄,簪着一支素净的玉簪。面容清婉,气质温雅,站在那里,像一株静静开着的白莲。
她是凌渊的侧妃,杨轻絮。
也是凌昀的生母。
凌昀见到她,眼睛又是一亮,松开奚梧的手跑过去。
“娘亲!”
他扑进杨轻絮怀里,杨轻絮低头看他,眼中漾出温柔的笑意。她摸了摸他的脑袋,轻声道:“又去烦***了?”
“没有没有,”凌昀摇头,“我是陪母亲散步的!”
杨轻絮笑了笑,抬起头来看向奚梧。
她的目光很温和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然。
“抱歉,昀儿又来叨扰王妃了。”
奚梧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叨扰。”
多年过去,眼前的女子仿佛还是曾经初见的模样。清婉,漂亮,温温柔柔的,让人生不起气来。
可看着这张脸,奚梧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远了。
飘回八年前。
飘回那个雨夜。
那一年,她刚及笄。
那一年,她和凌渊相处融洽。他依旧不爱说话,可对着她的时候,眼里会有光。他会陪她去看灯会,会听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站在她院子外面不肯走。
她以为她的幸福人生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快乐下去。
直到遇见了杨轻絮。
那是一个雨夜。
她从凌渊的府邸回来,马车走到半路,忽然被人拦了下来。
车夫勒住马,她掀开车帘,看见一个人跪在雨里。
是一个女子。
一身素衣,浑身湿透,跪在泥泞的地上,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。
她认出了那张脸。
是杨家的嫡女,杨轻絮。
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跪在这里,连忙下车去扶。可杨轻絮不肯起来,只是跪在那里,抬起一双泪眼看着她。
“公主,”她的声音在雨里颤抖,“臣女有一事相求。”
雨很大。
丫鬟撑着的伞根本挡不住,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衣裙。可她顾不得这些,只是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。
“你起来说。”
“不,”杨轻絮摇头,“您不答应,我不起来。”
她无奈,只好道:“你说。”
杨轻絮跪在雨里,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。
“我……我有了身孕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是……是六殿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