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没有被打勾的事
每一条后面都打一个勾。这是他从少年时代养成的习惯,最早是抄在作业本背面的功课表——做完一样,划掉一样。不同的是,那时候划掉功课表最后一行的时候,他会把笔一扔,跑下楼去。那种轻盈感他现在还记得:身体变轻,眼前突然敞亮,院子里的麻雀从竹竿上窜出去,他能追着它跑好几圈。
而现在他看着这一行一行的勾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他只是确认它们都被完成了,然后关掉手机,关灯,躺在黑暗里等入睡。
这个习惯林舒桐知道。她有一次拿过他的手机翻他的备忘录,笑着说你这个人怎么连“洗牙”都要记。他当时也跟着笑,说怕忘了。林舒桐没再追问,但他总觉得她翻完之后停顿了几秒,那几秒她其实想说点别的。
他们没有说。
林舒桐是一个相对安静的人,安静到有时候陆知行觉得她可能也不太快乐,但他们从来不讨论这件事。他们讨论房贷、讨论女儿的疫苗、讨论周末要不要去她爸妈家吃饭、讨论今年过年回谁家。这些话题每一件都有明确的解决方案,讨论之后可以被执行、被划掉。而“你快乐吗”这件事没有解决方案,所以他们从不讨论。
周末,陆知行带着妻子和女儿去新开的城市公园。
他本意是想“好好陪家人”——这也是他人生清单上一条反复被推迟的事项。然而他很清楚自己站在草坪旁边,看着林舒桐推着女儿的秋千,心里盘旋的却是下周的标书节点和上一轮被甲方打了回来、至今还没找出具体数据差错的图纸。他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两次,他没看。但没有看并不是因为不想看,是他在强迫自己不许看。
女儿从秋千上滑下来,跑过来抱住他的腿,说爸爸你看我飞得多高。他说真厉害。女儿跑回去继续飞了。林舒桐站在秋千后面推着,远远地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很平静,什么都没有。他们之间最常出现的表情就是这种“什么都没有”。
他站在原地,阳光晒在后颈上,有点热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,这件事让他有点害怕:他真的爱她们。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真的活在她们身边。
那天晚上他把备忘录打开,在当天完成的清单最后加了一条: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