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修好了八百张脸，没一张是活的
时候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。和初中入学那天一模一样的动作，同样的力道，同样的位置。
他说：“你比**强。”
我不知道这句话是鼓励还是承认。我只知道，我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出肯德基的玻璃门。我看到一个微微发胖的身影——背已经有点弯了，但仍在努力挺直。
然后他消失在人群里。
那个背影，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面。
然后那天在宾馆读到的信，信上的那句话，又回到我的脑海里：
“终于，我们都活成了当初最讨厌的样子。还觉得挺舒服。”
我猜他后来也觉得挺舒服的。舒服到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。
直到死。
凌晨六点，我回到了县里。
县殡仪馆坐落在城南的土坡上，周围是一片速生**。杨树长得快，但木质软，大风天总是最先倒的。殡仪馆的围墙刷着白灰，上面用红漆写着“文明殡葬，厚养薄葬”八个大字。红漆褪成了粉色，白灰也斑驳了，像一张长了癣的脸。
我是这里的正式员工，对每一块地砖都熟。天还没全亮，院子里亮着几盏惨白的节能灯，把人的影子拖得很长。我停好车，先去签到室。老刘值完夜班正在吃泡面，看见我进来，筷子停在半空中，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。
“你怎么真回来了？”他说，声音含糊，“我不是说了明天——今天——你自己回来就行吗？”
“她还好吗？”
老刘把面吞下去，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和我是同一年进馆的，比我大十岁，人很老实，就是话多。但今天他的话明显少了。
“**……还行。”他说，“挺硬撑的。你是知道***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？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老刘顿了顿，“就是让我告诉你……把事办了。别拖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老刘叫住我。
“哎，小陈。那个……”他挠挠鼻尖，欲言又止，“**是前天走的。心脏病，在出租屋里。**昨天才知道——他手机里存的紧急***，还是***老号码。”
我握紧了口袋里的信封和照片。
十八年没换号，存的还是前妻。你到底是余情未了，还是单纯懒得改？
我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我家在县城东边的老小区里。六层楼的顶楼，没电梯，楼道里堆满了邻居的纸箱和旧花盆。我妈在这里住了三十年，从结婚住到离婚再到独居，家里每一样东西都是上个世纪的。
我用钥匙打开门。屋里很暗，窗帘拉着，空气里混合了风油精和煎中药的味道。我妈坐在沙发上，身上裹着一件旧毛呢大衣——我爸当年那件，她没扔，但每年冬天都会拿出来自己穿。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头缝了几处针，肩膀那里有一块补丁，针脚细密，是她自己的手艺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。
“嗯。”
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，在她对面坐下。茶几上放着一张我爸的***，还有一张***。
“这是他的东西。”我妈指了指桌上的东西，“出租屋的房东送来的。说他就剩这么些。存折、卡，还有几件衣服，都在那个塑料袋里。”
我低头看塑料袋，里面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，最上面是一件polo衫。和他在肯德基最后一面时穿的是同一个牌子。只是旧了，领口松了，腋下的面料薄得透光。
“还有事吗？”她问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恨他吗？”
我妈沉默了好一阵子。她看着茶几上的***，也看着别处。
“恨。”她说，“恨他走了。恨他买了车不给家里买冰箱。恨他把一辈子过成了他自己不认得自己的样子。恨他死前没跟你——跟我说一句话。”
她忽然冷笑起来，那笑声没有温度。
“但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什么？”
我摇头。
“我最恨他临走那天晚上，跟我也说了那句话——‘我自己想要变成的样子，我变出来了’。他说他在老家被人瞧不起，他想当人上人。然后他真的当成了。他很累了，他觉得值。”
“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我这么说。”
我看着我妈。她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。这双手当年摔过碗，也补过衣服，推过自行车，也接过骨灰盒。它**过我发烧的额头，也扇过我早恋的
他说：“你比**强。”
我不知道这句话是鼓励还是承认。我只知道，我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出肯德基的玻璃门。我看到一个微微发胖的身影——背已经有点弯了，但仍在努力挺直。
然后他消失在人群里。
那个背影，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面。
然后那天在宾馆读到的信，信上的那句话，又回到我的脑海里：
“终于，我们都活成了当初最讨厌的样子。还觉得挺舒服。”
我猜他后来也觉得挺舒服的。舒服到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。
直到死。
凌晨六点，我回到了县里。
县殡仪馆坐落在城南的土坡上，周围是一片速生**。杨树长得快，但木质软，大风天总是最先倒的。殡仪馆的围墙刷着白灰，上面用红漆写着“文明殡葬，厚养薄葬”八个大字。红漆褪成了粉色，白灰也斑驳了，像一张长了癣的脸。
我是这里的正式员工，对每一块地砖都熟。天还没全亮，院子里亮着几盏惨白的节能灯，把人的影子拖得很长。我停好车，先去签到室。老刘值完夜班正在吃泡面，看见我进来，筷子停在半空中，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。
“你怎么真回来了？”他说，声音含糊，“我不是说了明天——今天——你自己回来就行吗？”
“她还好吗？”
老刘把面吞下去，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和我是同一年进馆的，比我大十岁，人很老实，就是话多。但今天他的话明显少了。
“**……还行。”他说，“挺硬撑的。你是知道***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？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老刘顿了顿，“就是让我告诉你……把事办了。别拖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老刘叫住我。
“哎，小陈。那个……”他挠挠鼻尖，欲言又止，“**是前天走的。心脏病，在出租屋里。**昨天才知道——他手机里存的紧急***，还是***老号码。”
我握紧了口袋里的信封和照片。
十八年没换号，存的还是前妻。你到底是余情未了，还是单纯懒得改？
我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我家在县城东边的老小区里。六层楼的顶楼，没电梯，楼道里堆满了邻居的纸箱和旧花盆。我妈在这里住了三十年，从结婚住到离婚再到独居，家里每一样东西都是上个世纪的。
我用钥匙打开门。屋里很暗，窗帘拉着，空气里混合了风油精和煎中药的味道。我妈坐在沙发上，身上裹着一件旧毛呢大衣——我爸当年那件，她没扔，但每年冬天都会拿出来自己穿。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头缝了几处针，肩膀那里有一块补丁，针脚细密，是她自己的手艺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。
“嗯。”
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，在她对面坐下。茶几上放着一张我爸的***，还有一张***。
“这是他的东西。”我妈指了指桌上的东西，“出租屋的房东送来的。说他就剩这么些。存折、卡，还有几件衣服，都在那个塑料袋里。”
我低头看塑料袋，里面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，最上面是一件polo衫。和他在肯德基最后一面时穿的是同一个牌子。只是旧了，领口松了，腋下的面料薄得透光。
“还有事吗？”她问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恨他吗？”
我妈沉默了好一阵子。她看着茶几上的***，也看着别处。
“恨。”她说，“恨他走了。恨他买了车不给家里买冰箱。恨他把一辈子过成了他自己不认得自己的样子。恨他死前没跟你——跟我说一句话。”
她忽然冷笑起来，那笑声没有温度。
“但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什么？”
我摇头。
“我最恨他临走那天晚上，跟我也说了那句话——‘我自己想要变成的样子，我变出来了’。他说他在老家被人瞧不起，他想当人上人。然后他真的当成了。他很累了，他觉得值。”
“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我这么说。”
我看着我妈。她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。这双手当年摔过碗，也补过衣服，推过自行车，也接过骨灰盒。它**过我发烧的额头，也扇过我早恋的